我是被楼下一声闷响吵醒的。
那声音不尖,像什么重东西撞在铁皮上,又拖了一下。我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床头柜上的手机亮着,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旁边被子掀开一半,老周不在。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那边的床单,凉的。不是刚起来,是起来有一阵了。
楼下又响了一声,这回清楚,是人在吵。男的嗓门粗,压着,又压不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接着有女人哭,断断续续,不是放声大哭,是那种被人捂着嘴、从指头缝里漏出来的呜咽。
我坐起来,没开灯,光着脚踩到地上。卧室门虚掩着,客厅更黑,阳台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我走到阳台边往下看。
我们这栋楼临着小区后门,后门外是一条窄道,白天停电动车,晚上没什么人。路灯隔得远,只照见半片墙根。几个人影挤在墙根底下,黑乎乎一团,看不清脸,只看见有个人被按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像在挣。
按住他的人有两个,一个蹲着,膝盖顶在他背上;一个站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白光晃来晃去,嘴里骂骂咧咧。
“你跑啊,你他妈再跑啊。”
那声音我耳熟,一时想不起是谁。
被按在地上的人没说话,脸朝下,后脑勺对着我。穿一件深色短袖,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肉上。他两条胳膊被人反拧着,手腕上一道白,像是扎带。
我心跳快起来,手抓着阳台栏杆,没敢出声。
这年头半夜楼下闹事,不稀奇。小区里什么人都有,喝多了打架的,半夜遛狗吵起来的,还有捉奸的。
对,捉奸。
我听见那个站着的男人又吼了一句:“你把我老婆叫到这儿来,想干什么?啊?你倒是说!”
被按着的人还是不说话。
旁边那个哭的女人突然尖了一声:“不是他叫我来的!是我自己——”
话没说完,被站着的男人一巴掌扇回去。那声音脆,响得楼下都静了一秒。
我腿有点软,不是怕,是心里突然发毛。
老周呢?
我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厅空着,玄关的鞋还在,拖鞋少了一双。手机在床头,钱包在五斗柜上,车钥匙也在。
人不在。
我又往楼下看。
这回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动了一下,脸侧过来一点。路灯照不到他正脸,只照见下巴到脖子那一截,还有耳朵后面那颗黑痣。
我认识那颗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
不会。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脚趾踩在阳台瓷砖上,冰凉。我眯起眼,想看清楚一点。那男人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什么“老不要脸”“半夜勾搭”“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被按着的人忽然不动了。
他不挣了,也不抬头,就那么趴着,像认了。
我胸口像被人攥住,喘不上气。
楼下有人从单元门里出来,披着睡衣,站在台阶上看。对面楼的窗户也亮了几盏,有人探出头,又缩回去。
我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那个人后脑勺的头发,我太熟了。鬓角白了一圈,头顶有点稀,平时他出门前总要对着镜子梳半天,说不能让人看着邋遢。
我每天给他洗衣服,知道那件深色短袖是哪年买的。领口松了,他说在家穿穿,不出门。
现在他穿着它,趴在楼下墙根底下,被人用膝盖压着。
我转身回屋,拖鞋也没换,抓起门边的钥匙就往外走。
电梯还停在顶楼,我按了两下,没等,直接推开消防门走楼梯。
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我的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后面追。
我脑子里乱,腿却快。
到了一楼,我推开单元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垃圾箱和雨后潮气的味道。
后门外已经围了几个人。有穿睡衣的,有光着膀子的,还有个老太太牵着狗,狗冲着墙根叫。
我挤过去。
“让一让。”
没人理我。
“让一让!”
我声音一下拔高了,旁边一个男人回头看我,往边上侧了侧。
我这才看清。
老周趴在地上,脸侧着,半边脸压着水泥地,嘴角有血,不多,但红得扎眼。他眼睛半睁着,看见我,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按着他的那个男人我也认出来了,是后楼开棋牌室的老郑。他老婆我见过,三十来岁,烫着卷,总穿一条红裙子。
那女人就蹲在墙边,头发乱着,脸肿了半边,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老郑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哟,嫂子来了。正好,你看看你男人干的好事。”
我站在那儿,没动。
地上凉气顺着拖鞋底往上钻。我盯着老周,他也盯着我,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像怕,又像累。
“起来。”我说。
老郑没松手:“起来?事儿没说清楚,起什么起?”
“我让你松开他。”
我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老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没动。
“嫂子,你别不分好歹。你男人半夜把我老婆叫到这儿来,俩人在这墙根底下拉拉扯扯,让我逮个正着。你说,这能松吗?”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拿手机拍。
我蹲下去,离老周近了一点。他嘴里有血,喘气很重,胸口贴着地,一呼一吸都带着灰。
“你叫来的?”我问他。
老周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
老郑在旁边说:“你问他,他敢说吗?我老婆都承认了,说他在微信上叫她下来,说有事跟她说。半夜一点,什么事不能白天说?啊?”
那女人突然抬头,嗓子哑着:“不是他叫我下来的!是我找他的!我找他有事!”
“你闭嘴!”老郑抬脚要踹她,被旁边人拉了一下。
我站起来,看着老郑。
“你先松开他。他跑不了。我在这儿,他跑不了。”
老郑犹豫了几秒,又看看周围,松了手。
老周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胳膊上全是灰,手腕上两道红印。他站不稳,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他胳膊。
他胳膊很凉,湿的,像在冷水里泡过。
“回家。”我说。
老郑拦住:“不能走!事儿没说清楚,你带他走了,我找谁去?”
“你老婆不是在这儿吗?”我看着他,“你先问她。人我给你留在家里,跑不了。明天,最迟明天中午,我让他当着你面把话说清楚。”
老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拉着老周往单元门走。他腿有点瘸,走得很慢,拖鞋在地上擦。
身后老郑还在骂,声音追过来:“明天不说清楚,这事儿没完!”
我没回头。
电梯还停在顶楼,我按了上行。老周靠着墙,低着头,嘴角的血已经干成一道暗红色。
电梯门开,我先进去,他跟着进来。
门合上。
我按了楼层,没看他。
“说说吧。”我说。
他没出声。
电梯嗡嗡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楼下那女人,是谁?”
他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了口唾沫。
“回去说。”
我转头看他。他半边脸肿着,眼睛下面青了一块,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靠在电梯壁上。
“老周,”我听见自己说,“你最好有个能让我听下去的说法。”
电梯到了。
门开。
我走出去,没等他。
身后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像拖着什么东西。
我走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手有点抖,转了两下才开。
屋里还是黑的。
我摸到开关,灯一亮,客厅里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
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朝下。
我走过去,翻过来。
锁屏上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备注只有一个字:娟。
“你到家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
老周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叫娟?”我问。
他没说话。
我放下手机,走到沙发边坐下。
“关门。”
他这才进来,轻轻带上门,站在玄关那儿,像不敢再往里走。
“说吧。”我看着他,“从你半夜起来,到楼下被人按着,从头说。”
他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门响了一下。
我等着。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本来没想让你知道。”
我看着他。
“你现在想让我知道吗?”
他没回答。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楼下又传来老郑骂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像从很远的地方飘上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结婚二十三年,我第一次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他。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玄关。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半张肿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嘴角那道干了的血痕像一条暗红色的线。
我等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他走到茶几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头微微发抖。
“娟,”他说,“是老郑的老婆。”
“我知道她是老郑的老婆。我问的是,你半夜下去找她干什么。”
“我没找她。”
“那她怎么会在楼下?”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是她找的我。”
我看着他。这话跟楼下那女人说的对上了,可跟老郑说的对不上。老郑说他老婆承认了,说老周在微信上叫她下来。那女人又当众改口,说是她自己找的老周。
两套说法,总有一个是假的。
“她找你干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又听见楼下传来老郑的声音,这回听不清骂什么了,像是被人拉走了,声音越来越远。
“她……”他终于开口,“她让我帮她个忙。”
“什么忙?”
“她租的房子出了点事。”
我脑子转了一下。老郑家在后楼,一楼,开棋牌室,他们自己住二楼。老郑老婆有家,租什么房子?
“她租房子?”
“不是她住。”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是她妹妹。”
“她妹妹?”
“她妹妹从老家来,没地方住,在附近找了个活儿,租了个单间。押金和头一个月房租凑不齐,她姐想帮她,可老郑不给钱。”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所以呢?”
“她找我借。”
“你借了?”
他没说话。
“借了多少?”
他还是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拉开中间那层抽屉。那是我放备用金的地方,平时家里应急用的,不多,也就万把块钱,都是我从菜钱和零用里一点一点攒下的。
抽屉里,那个信封还在。
我拿起来,掂了一下,轻了。
我打开信封口,往里看了一眼,又倒过来。里面只有几张零钱,孤零零地躺在抽屉底上。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老周,”我转过身,举着那个空了大半的信封,“这里面的钱呢?”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问你,钱呢?”
“我拿了。”
“拿了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七千。”
七千。我脑子里嗡了一声。那是我攒了小半年的钱,准备入秋给儿子交学费的。儿子今年刚考上研究生,学费加住宿费要一万多,我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凑了个大半。
“你拿七千块钱,借给老郑老婆的妹妹交房租?”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什么时候拿的?”
“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我声音高了一点,“半个月前你就拿了,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想着……”他声音低下去,“想着过几天就还上。”
“谁还?老郑老婆还?她连她妹妹的房租都凑不齐,拿什么还你?”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忽然觉得累。不是那种干了重活儿的累,是心里头一下子空了,像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什么东西。
“老周,”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娟,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半夜下去见她?没关系你拿家里七千块钱借给她?”
“她找我,说急,说当天晚上就要用,不然她妹妹就没地方住了。我本来想白天跟你说,可她说明天一早就要交钱,我……”他顿了一下,“我怕来不及。”
“怕来不及,你就半夜下去给她送钱?”
“不是送钱。钱我早就给她了。”
我愣住了。
“钱早就给了?”
“嗯。”
“那你这半夜下去,是干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窗外有风,阳台门又响了一下。我走过去,把门关严,拉上窗帘。回头的时候,看见他还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
“老周,”我走回沙发边,坐下,“你今晚下去,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她给我打电话,”他终于开口,“说老郑知道了钱的事,要来找我。她说老郑喝了酒,脾气上来了,让我别出来,她想办法拦着。”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听见楼下吵起来了。我扒着窗户看了一眼,看见老郑拽着她往楼下去,一边走一边骂,说今晚要来找我算账。”
“所以你就下去了?”
“我怕他上来砸门。儿子在家,我怕吓着他。”
“你下去是去拦老郑的?”
“我下去的时候,老郑已经拽着她到墙根那儿了。她看见我,喊了一声,说‘你快走’。老郑听见了,回头看见我,就冲过来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半边脸。
“后面的事,你都看见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说的这些,听着像真的。可我心里总有个地方不踏实。
“你说钱早就给她了?”
“嗯。”
“给了多少?”
“七千。”
“全给了?”
“全给了。”
“她妹妹租个单间,押金加房租,要七千?”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跟我说,押金两千,头三个月房租,一个月一千五,加起来六千五,剩下五百是水电和杂费。”
我算了一下。押金两千,三个月房租四千五,水电杂费五百,正好七千。
账是平的。
可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对。
“她让你拿钱,你就拿。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可那天你回你妈家了,我打电话,你没接。”
我想起来了。半个月前,我妈腰疼,我回去照顾了两天。那两天我手机静音,晚上睡得早,确实没接到他电话。
“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再说?”
“她说当天晚上就要,不然房东就把房子租给别人了。”
“她妹妹租房子,关你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周,”我看着他,“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
“真没事。”
“没事你半夜下去?没事你拿家里七千块钱给她?没事她老公逮着你打,她当着那么多人喊‘不是他叫我来的’?”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手机里,她备注是‘娟’?”
“嗯。”
“什么时候加的好友?”
“上个月。”
“上个月?”我看着他,“上个月你跟她加的好友,这个月你就拿家里七千块钱给她?”
“她找我的时候,说她妹妹跟我儿子差不多大,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我想着,咱们儿子也在外面读书,要是他遇到难处,有人能搭把手……”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结婚二十三年,我知道他这个人。心软,见不得别人难,街上碰见要饭的都要掏几块钱。年轻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是好事,人厚道,过日子踏实。
可我没想过,心软也会出事。
“老周,”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半夜下去那一趟,不管你是去干什么的,在外人眼里,你就是去见她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我怕他上来砸门。”他抬起头,看着我,“儿子在屋里睡觉,我怕他听见。”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想事情总想着别人,想着儿子,想着我,想着这个家,就是不想他自己。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得周全就能躲过去的。
楼下安静下来了。
老郑的声音没了,狗也不叫了。夜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我坐在沙发上,他站在茶几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问他:“你脸上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不疼。”
“去洗洗,抹点药。”
他没动。
“老周,”我说,“明天中午,你真要去当着他的面说清楚?”
“他让我去。”
“你去了,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钱的事。说我跟她没关系。”
“他会信吗?”
“不知道。”
“他老婆当着那么多人说‘不是他叫我来的’,他回去能饶了她?”
他又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盆凉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去翻抽屉,找出一管红花油。
“过来。”
他走过来,蹲在茶几旁边。我拧了毛巾,递给他。
“自己擦。”
他接过毛巾,敷在脸上,嘶了一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灯光底下,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他今年五十二,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去年厂子效益不好,内退了。内退工资不高,他嘴上不说,心里急,背着我找了好几份活儿,不是嫌他年纪大,就是嫌他身体不行。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就像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半夜下楼,是因为怕老郑冲上来砸门吓着儿子。
我忽然想起儿子上个月回来,吃饭的时候看了他爸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当时没在意,以为爷俩闹别扭。
现在想想,儿子是不是早就看出什么了?
“老周,”我说,“你跟我说实话,这钱,你到底能不能要回来?”
他低着头,毛巾敷在脸上,声音闷闷的:“她说她妹妹发了工资就还。”
“她妹妹在哪儿上班?”
“说是附近一个饭店,当服务员。”
“一个月多少钱?”
“她说三千。”
“三千,除掉房租和吃饭,一个月能剩多少?她拿什么还你?”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气,也不是恨,就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我好像真的不认识了。
结婚二十三年,我以为我了解他。知道他几点起床,知道他不吃香菜,知道他睡觉打呼噜,知道他冬天脚凉,知道他心里有事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瞒我。
“老周,”我听见自己说,“明天中午,我跟你一起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用去。”
“我去。”
“老郑那个人,喝了酒不讲理。你去了,他要是说难听的……”
“他还能打我不成?”
他没说话。
“行了,”我说,“先把脸擦干净,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放下毛巾,脸上那道血痕已经擦掉了,肿还在,青紫一片。
“钱的事,”他说,“我想办法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那点内退工资,一个月够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上。我躺下去,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他洗脸的声音,水声哗哗的,响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是拖鞋声,走到客厅,又停下来。
我知道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进哪屋。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轻轻推开儿子的房门,走了进去。
儿子今年二十三,在外地读研,暑假回来住。他房间的床小,老周进去,大概是怕吵醒儿子,没开灯,摸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然后他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客厅的灯关了。
他在沙发上躺下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儿子上个月回来吃饭,看了他爸一眼,欲言又止。
他当时想说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天,还黑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很轻,像是翻身,又像是坐起来。我没动,眼睛闭着,耳朵却醒着。过了一会儿,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啪的一下,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楚。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抽上烟了。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披了件外套,推开卧室门。客厅里灰蒙蒙的,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点青白色的光。老周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手里夹着烟,没点着,就那么夹着。打火机放在茶几上,没见烟灰。
“醒了?”他听见动静,转过头。
“你一夜没睡?”
“眯了一会儿。”
“眯什么眯,”我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点,“你那脸,今天怎么见人?”
他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又放回烟盒里。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天还没亮透,小区里安安静静的,昨晚那一场闹,像做了一场梦。地上什么都没有,连个矿泉水瓶都看不见。可我知道,那不是梦。老周脸上的青紫还在,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擦过血的毛巾,茶几上放着红花油,盖子没拧紧。
我忽然想起来,得看看钱。
我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这信封平时放在我放内衣的抽屉里,老周知道,但从来不碰。我捏了捏,薄了不少。
抽出来一数,少了七千。
我站在衣柜前,手有点抖。不是心疼这七千块钱,是心里那股火又蹿上来了。他拿钱的时候,没跟我说。他宁可自己半夜下楼,宁可挨老郑那一下,也不肯提前跟我透个底。
我拿着信封走出来。
“老周,这钱,你什么时候拿的?”
他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信封,眼神躲了一下。
“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我重复了一遍,“你半个月前就往外借钱,到今天,一个字都没跟我提。昨晚要不是老郑闹那么一出,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
“我想等她要回来再跟你说。”
“要回来?”我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放,“老周,你五十多的人了,你告诉我,这钱还能要回来吗?”
“能。”
“凭什么能?凭她妹妹一个月三千块钱?凭她连房租都交不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你跟我说实话。”
“就是以前同事。她叫娟,以前在我们厂干过几年,后来走了。她妹妹从老家过来,没地方住,房东要撵人,她找到我,说借点钱周转一下。”
“她怎么不找别人?她没老公吗?”
“她老公……就是老郑。”
我愣住了。
“老郑?昨晚那个老郑?她是他老婆?”
“嗯。”
“那老郑不知道你借钱给他老婆?”
“不知道。”
“他老婆找你借钱,你借了,还半夜下楼去见她,结果被他当成奸夫按住打。老周,你图什么?”
“我没图什么。”他声音低下去,“她说她妹妹被房东锁在门外,大晚上的,一个姑娘,人生地不熟。我……”
“你心软了。”
他没说话。
“你心软,你拿家里的钱去当好人。你知不知道老郑是什么人?他那种人,喝了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半夜下楼,他要是手里有刀呢?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跟儿子怎么办?”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我没想那么多。”
“你什么时候想过?”我声音有点高,“你内退以后,背着我找活儿,碰了多少钉子,你跟我说过吗?你半夜睡不着,一个人坐阳台上抽烟,我问过你吗?你心里装着事,脸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老周,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怕你担心。”
“你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
话说到这里,我忽然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
儿子站在他房间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着,看样子是被我们吵醒的。
“妈,你们吵什么?”
“没吵。”我别过脸去,“你再去睡会儿。”
他没动,靠在门框上,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爸,你脸怎么了?”
“没事,碰了一下。”
儿子没说话,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盯着他爸看了几秒钟。
“是不是昨晚楼下那个男的打的?”
我跟老周都愣住了。
“你听见了?”老周问。
“我听见有人喊,起来看了一眼。”儿子说,“我看见你下楼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问他。
“就昨晚,听见楼下吵,我起来站阳台上看。看见爸在楼下,被一个男的按着。”
我心里一紧。
“你看见了怎么不下来?”
“我……”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该不该下去。”
“那是你爸!”
“我知道。”儿子声音不大,但很稳,“可我看见那个女的也在,我就没下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比我想象的成熟,也比我以为的沉默。
“妈,其实我早就觉得爸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上个月我回来,就发现他老看手机。吃饭也看,看电视也看,半夜起来还看。有一次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他盯着看,没发现我。”
我转头看老周。
他低着头,不说话。
“爸,你是不是在跟那个女的联系?”儿子问。
“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周说。
“我知道不是。”儿子说,“你要是真有什么,不会半夜跑下楼去挨打。”
这话让我心里一颤。
“那你觉得是什么?”我问他。
“我觉得爸有事瞒着我们。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但我看他那样,不像外面有人,像心里压着事。”
儿子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茶几旁边,看着这爷俩。一个低着头,一个站着,谁都不看谁。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听着刺耳。
“行了,”我开口,“都别站着了。儿子,你去洗把脸。”
“妈,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我愣住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看你这架势,像。”
“像什么像。”我瞪了他一眼,“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二十三了,不是小孩了。”他说,“妈,我爸要是真做错了,你骂他打他都行。但你别一上来就离婚。你们这岁数了,离了,谁照顾谁?”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就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
“我没说离婚。”我别过脸去,“我就是气他瞒我。”
“爸,”儿子转向老周,“你以后有事,能不能先跟我妈说?她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越瞒着,她越乱想。”
老周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儿子说,“那个钱,得要回来。不能白给。”
“我知道。”老周说。
“你知道什么?”我忍不住又接了一句,“你昨晚还答应今天中午去当老郑面说清楚。你去了,他再动手怎么办?”
“我陪爸去。”儿子说。
“你去干什么?你一个学生,别掺和这些。”
“我不是学生了,我研二了。”他看着我,“妈,有些事,你越躲越麻烦。老郑那种人,你越不吭声,他越觉得你心虚。昨晚他动了手,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他以后还得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那也不能让你去。”
“我陪爸去。我不说话,就站旁边。”
“你……”
“妈,你别争了。”儿子说,“今天中午,我陪爸去。你在家等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周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看看我。
“我去说清楚。钱的事,娟也去。她昨天说了,今天中午当着老郑面,把钱的事说开。”
“她说的话能信吗?”我问。
“她不敢不去。”老周说,“老郑昨天放话了,她不去,老郑更不会放过她。”
“她挨打怎么办?”
“不会。”老周说,“大白天的,小区里那么多人,老郑再浑,也不敢当众打老婆。”
“昨晚他当众打你了。”
老周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一边气他瞒我,一边又怕他今天去吃亏。儿子说得对,老郑那种人,你不把话说清楚,他以后还得闹。可让这爷俩去,我实在不放心。
“我也去。”我说。
“妈……”
“别劝我。”我打断儿子,“昨晚我说了,今天中午我跟你爸一起去。现在你也去。那咱们一家三口都去。老郑要讲理,咱们把话说清楚。他要动手,我打110。”
儿子看着我,没再说话。
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行了,”我转身往厨房走,“都别杵着了。我做点早饭,吃完再说。”
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三个鸡蛋。手还有点抖,但心里慢慢定下来了。
怕没用。躲也没用。
结婚二十三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这一次,我倒要看看,这个跟我睡了半辈子的男人,心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事。
锅里的油热了,鸡蛋磕进去,滋啦一声。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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