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
那天是我妈六十八岁的生日。
饭店在老城区,是我弟选的,说包间大,能放下两桌。进门的时候,我还在跟周敏说,等会儿妈吹蜡烛,你站左边,我站右边,去年那张合影妈说好看,今年再拍一张。
周敏没接话。
她手里拎着个纸袋子,不是平时装化妆品的那种,是个挺厚的文件袋。我问她装的什么,她说是给妈带的体检报告。我哦了一声,没多想。
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我大舅、二姨、三姑,还有我弟媳妇那边的亲戚,乌泱泱一屋子。我妈坐在主位,腿上盖着条薄毯子,看见我们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敏敏来了?快坐快坐。”
周敏走过去,把纸袋子放在桌上,没坐。
我当时正在跟我大舅打招呼,回头看见她站着,还以为她要先去洗手间。
“怎么不坐?”我问。
她看着我。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很空的平静,像把什么东西都抽走了,只剩下一层壳。
“陈建国,”她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忽然就静了,“我们离婚吧。”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茶水晃出来,溅在我手背上,有点烫。
我没抬头,先把茶杯放稳了,才慢慢抬起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样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旁边我二姨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哎呀敏敏,今天你妈过生日,开什么玩笑呢。”
“不是玩笑。”
周敏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没移开。
“我已经想清楚了。协议我放在包里,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把手续办了。”
我妈在主位上脸一下子就白了,伸手去抓周敏的胳膊:“敏敏,你这是干什么?是不是建国欺负你了?你跟妈说,妈替你做主。”
周敏轻轻把她的手挪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妈,不关他的事。是我不想过了。”
“不想过了?”我弟在旁边噌地站起来,“周敏你什么意思?我哥哪点对不起你了?你今天把话说明白!”
“没什么好说的。”
周敏终于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满屋子的人。
“今天是妈过生日,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有些事,拖得太久了,我怕再不说,我自己都忘了我是谁。”
她说完,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跟我说什么。
她没有。
她只是脚步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整个包间像被抽了一耳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妈在哭,小声地抽噎,说这是造的什么孽。
我弟在骂,说这个女人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作什么妖。
二姨三姑围着我,七嘴八舌地劝,说女人嘛,闹点脾气正常,你去追,追回来哄哄就好了。
我没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她留下的文件袋。
袋子是米白色的,封口处压着一道折痕,像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
我忽然就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
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衣领。我从后面走过去,想抱她一下。她侧身躲开了,说别闹,衣服皱了。
我当时还笑她,说老夫老妻了,讲究这个干什么。
她没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陈建国,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我那时候正在找车钥匙,随口应了一句:“天天都在说话啊。”
她没再吭声。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她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弟过来推我,“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我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袋子不重,薄薄的,里面应该就是几张纸。
我没打开。
我把袋子攥在手里,抬头对满屋子的人笑了一下。
“没事,”我说,“你们吃吧,菜都凉了。”
我大舅皱着眉:“建国,这叫什么没事?媳妇都要跟你离婚了!”
“离就离吧。”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没想过会说出这种话。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对我妈说:“妈,生日快乐。我有点事先走,你们慢慢吃。”
我妈哭着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亮,铺着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我走得不快,也不慢,跟平时吃完饭结账走人的速度差不多。
路过前台的时候,服务员问我要不要结账。我掏出卡,递过去,说208包间,结了。
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
输密码输了两次才对。
服务员把小票递过来,我接过,塞进兜里,继续往外走。
出了饭店大门,风一吹,脸上有点凉。
我才发现,我出汗了。
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烟是我弟塞给我的,平时我不怎么抽。
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蹲下来,把烟掐灭在台阶缝里。
文件袋还在我手里。
我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打开。
我怕一打开,这事就真的成了。
手机在兜里响。
是我妈打来的。
我没接。
按了静音,塞回兜里。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我沿着马路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
家是肯定不能回的。
回去了,也是空的。
周敏应该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了。
我太了解她了。
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走到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我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口有个小饭馆,开了很多年,我以前经常来吃。
老板姓王,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陈哥?今天怎么一个人?”
“嗯,”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碗牛肉面,多放辣。”
“好嘞。”
王哥进去端面了。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盯着窗外看。
窗外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热气腾腾的。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仰着头要吃。妈妈蹲下来,给她擦了擦鼻子,买了一个。
小女孩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忽然就想起我跟周敏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穷,租住在一个四十平的老房子里,冬天没有暖气,晚上睡觉要盖两床被子。
有天晚上下大雪,她加班到十点才回来,冻得鼻子通红,手里攥着一个烤红薯,说路过看见的,给我带的。
红薯已经凉了一半。
但我觉得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薯。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有说不完的话。
晚上躺在床上,能聊到凌晨两三点,聊以后要买个大房子,要有个阳台,要养一只猫,要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
后来房子买了。
比我们当初想的还大,一百二十平,朝南,有阳台。
猫也养了,是只橘猫,叫黄黄,后来跑丢了,周敏哭了好几天。
孩子……
孩子没要成。
不是不能生,是一直没顾上。
先是说要攒钱买房,后来说要还贷款,再后来我弟做生意缺钱,我们把积蓄都借出去了,又说等缓一缓。
缓着缓着,就到了现在。
“面来了。”
王哥把面放在我面前,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痒。
“怎么了?跟嫂子吵架了?”
我拿起筷子,搅了搅面。
“没有。”
“还说没有,”王哥在我对面坐下,“你脸上都写着了。说说,怎么回事?”
我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辣。
真辣。
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真没事,”我低着头,使劲吃面,“就是有点累。”
王哥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面。
面很烫,我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有人在跟我抢。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犹豫了很久,还是拆开了。
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打印得很整齐,字是宋体,五号。
我一页一页地翻。
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
房子归我。
车子归我。
存款,她说她那部分不要了。
她什么都不要。
净身出户。
我握着协议书的手,越攥越紧。
纸被我捏得皱成一团。
我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我没出轨,没家暴,没赌没嫖,每个月工资按时上交,下班就回家,连酒都很少喝。
她为什么要跟我离婚?
就因为我妈摔了腿,她伺候了一个月,累了?
累了你说啊。
你说你不想伺候,我们请护工。
你说你委屈,我们搬出去住。
你说什么都行。
为什么非要离婚?
还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
让我下不来台。
让我妈难堪。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协议书塞回袋子里,扔在桌上。
面已经凉了。
我没胃口再吃。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半。
家宴应该还没散。
我妈肯定在哭。
我弟肯定在骂我没出息。
亲戚们肯定在背后议论。
说陈建国那个媳妇,看着挺文静的,没想到这么厉害,说离婚就离婚。
说老陈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白眼狼。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会儿是周敏站在包间里说离婚的样子。
一会儿是她刚结婚时冻得通红的鼻子。
一会儿是我妈摔了腿躺在医院里,她端屎端尿的背影。
一会儿是我弟拿着银行卡,说哥谢谢你们,等我周转开了马上还。
三张脸,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转得我头疼。
“陈哥,要不要再来碗汤?”王哥在远处喊。
我摆摆手。
“不用了,谢谢。”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结账。
王哥说什么都不肯收,说一碗面而已。
我把钱压在茶杯底下,拿起文件袋,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沿着马路继续走。
走了很久。
走到脚都酸了。
最后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公园里没人,很冷清。
风一吹,树叶哗哗地响。
我把文件袋放在腿上,双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
我在想,周敏现在在哪。
回娘家了?
还是去酒店了?
她有没有吃饭。
她胃不好,不能饿,一饿就疼。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
翻到她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打了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
问她我哪里做错了?
还是求她回来?
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算了。
离就离吧。
反正她什么都不要。
我又不吃亏。
房子是我的。
车子是我的。
存款也是我的。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我应该高兴才对。
以后没人管我抽烟了。
没人管我喝酒了。
没人在我打游戏的时候催我睡觉了。
没人在我妈说她的时候,跟我甩脸子了。
多自由啊。
我对着自己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风更大了。
我打了个寒颤。
站起来,准备找个地方过夜。
总不能在公园里坐一晚上。
刚迈开腿,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
是周敏。
我愣了一下。
接还是不接?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我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很稳。
“周敏?”我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说话。
我以为她打错了,或者不小心按到了。
刚要挂。
她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哭过很久。
“陈建国,”她说,“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风里。
公园的路灯在我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张了张嘴。
想问的话很多。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我哪里对不起你。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你在哪?”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带着点嘲讽。
“你管我在哪。”
我沉默了。
是啊。
我管她在哪。
都要离婚了,我还管她在哪干什么。
“协议书你看了?”她问。
“看了。”
“有什么意见?”
“没有。”
“那就好。”
她顿了一下。
“陈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我没说话。
“房子车子存款,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特别好欺负?”
“周敏,”我皱起眉,“是你要离婚的。”
“对,是我要离婚的。”
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
“是我不要脸,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离婚。是我不知足,你妈我也伺候了,你弟我也帮了,最后我还要落个抛夫弃家的名声。”
“我没这么说。”
“你是没说。”
她冷笑了一声。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妈也是这么想的。你弟更是这么想的。你们全家都觉得,我周敏嫁给你陈建国,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就该感恩戴德,就该任劳任怨,就该把你们全家都伺候好了,才算个合格的媳妇。”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有点烦了。
大晚上的,在公园里吹着风,听她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
“我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平静得有点吓人。
“陈建国,我问你三个数。”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三个数?”
“你听好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个数,四十万。”
我的心猛地一跳。
四十万。
我当然知道四十万是什么。
那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她爸妈给的首付钱。
那时候我刚工作没几年,没什么积蓄。我爸妈身体不好,也拿不出多少钱。是她爸妈,把一辈子攒的四十万拿出来,给我们付了婚房的首付。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后来贷款还清了,她也没提过这四十万的事。
我以为……
我以为她早就忘了。
“第二个数,三万七。”
她继续说。
三万七。
我妈上个月摔了腿,住院做手术,加上护工费、康复费,一共花了三万七。
是周敏去交的钱。
我当时说,等我发了奖金,把钱给她。
她当时说不用,说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就真的没给。
“第三个数,十五万。”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十五万。
三年前,我弟做生意周转不开,来找我借钱。
我那时候手里没那么多钱,是周敏把我们共同的积蓄,十五万,全都取出来,给了我弟。
她说,都是亲兄弟,能帮就帮。
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我娶了个好媳妇,懂事,顾家。
后来我弟生意赔了,这钱就一直没还。
我也没好意思催。
都是一家人,催多了伤感情。
“这三个数,你还记得吗?”
周敏在电话那头问。
我张了张嘴。
想说记得。
想说我没忘。
想说等我弟有钱了,十五万肯定会还的。
想说四十万是你爸妈自愿给的,又不是我逼他们的。
想说三万七,我又不是不还给你,你至于记这么清楚吗。
但这些话,我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忽然发现。
她说这三个数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
不是生气的平静。
是心死的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像这些钱,跟她已经没关系了。
“陈建国,”她又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说吗?”
我没说话。
“因为今天你妈过生日,所有亲戚都在。”
她笑了一下。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周敏,要跟你陈建国离婚。不是你不要我,是我不要你了。”
我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原来她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让我难堪。
让我下不来台。
“你至于吗?”我咬着牙说,“有什么事我们不能私下说?非要闹得人尽皆知?”
“至于。”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忍了十年了。陈建国,我忍了整整十年。”
“我忍你妈每次来我们家,都要翻我的柜子,说我买的衣服太多,浪费钱。”
“我忍你弟每次有事就来找你借钱,借了从来不还,你还说我小气,说我不把他当家人。”
“我忍你每天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躺,就知道玩手机,从来不会主动帮我分担一点家务。”
“我忍了十年,忍到我妈住院,我连三万块钱的住院费都拿不出来,还要去跟我同事借。”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我妈上周住院的时候,我翻遍了我们家所有的银行卡,加起来不到两千块钱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你妈住院了?”
“你不知道吧。”
她笑了,笑得很凄凉。
“你当然不知道。你每天忙着给你妈炖骨头汤,忙着给你弟找关系,忙着当你的好儿子好哥哥,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爸妈?”
“我……”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想说我不知道。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这一个月,我妈摔了腿,我所有的心思都在我妈身上。
我每天下班就去医院,给我妈送饭,陪我妈说话,帮我妈翻身。
周敏也去。
她比我去得还勤。
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炖汤,然后送到医院,再去上班。
晚上下班了,她还要去医院陪床,替换我。
我以为她只是累了。
我以为她只是有点情绪。
我从来没问过她,她累不累。
从来没问过她,她家里有没有事。
“陈建国,”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
“那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我就是想告诉你。”
她顿了一下。
“那四十万,我不要了。就当我喂了狗。”
“那三万七,我也不要了。就当我给你妈尽孝了。”
“那十五万,我更不要了。就当我花钱买了个教训。”
她深吸一口气。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赶紧跟我把离婚手续办了。”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你要是不来,我就起诉。”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举着手机,站在风里。
很久都没动。
公园里的风,呼呼地刮着,刮得我脸疼。
我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
文件袋从腿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协议书从袋子里掉出来,散了一地。
我没捡。
我就那么蹲在地上,像个被人遗弃的狗。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
直到腿麻得站不起来。
我才慢慢地伸出手,一张一张地把协议书捡起来。
捡的时候,我看见最后一页。
她已经签好字了。
周敏。
两个字,写得很工整,也很有力。
像她这个人一样。
看着那两个字,我忽然就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她爸爸的胳膊,一步步向我走来。
她爸爸把她的手放在我手里,说,建国,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你要好好对她。
我当时说,爸,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受委屈。
想起她第一次怀孕,两个多月的时候,孩子没保住。她躺在病床上,哭得像个孩子。我抱着她,说没事,我们以后还会有的。
她说,陈建国,我好害怕。我怕我以后再也当不了妈妈了。
我说,不怕,有我呢。
想起去年她生日,我忘了。她下班回家,看见我在打游戏,桌上什么都没有。她没生气,只是默默地去厨房煮了一碗面,自己吃了。
我打完游戏,才想起那天是她生日。我跟她说对不起,我忘了。她笑着说,没事,都老夫老妻了,过什么生日啊。
原来她不是不生气。
她只是把气都咽下去了。
咽到肚子里,攒着,攒着。
攒到今天,终于攒够了。
攒到她不想再忍了。
我把协议书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然后坐在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像她的眼睛。
以前我总说,她的眼睛像月亮,好看。
她就笑,说我油嘴滑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是从我妈第一次来我们家,挑她毛病的时候?
还是从我弟第一次借钱,没还的时候?
还是从我们第一次因为钱吵架的时候?
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她以前很爱笑。
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小酒窝。
很好看。
后来,她笑得越来越少了。
再后来,她连话都很少跟我说了。
我们每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两个陌生人。
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各玩各的手机。
吃饭的时候,说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菜贵了。
明天油价涨了。
后天你妈又打电话来了。
我们很久没聊过心事了。
很久没像刚结婚的时候那样,躺在床上,聊到天亮了。
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的。
平平淡淡,柴米油盐。
所有夫妻都是这么过的。
原来不是。
原来平淡的日子,也能把人逼疯。
原来柴米油盐,也能磨掉所有的感情。
我掏出手机,翻出她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上个月发的。
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是:成年人的崩溃,都是静悄悄的。
我当时刷到了,还在下面评论了一句:怎么了?
她没回我。
我以为她就是随便发发。
没当回事。
现在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撑不住了。
而我,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站起身。
腿还是麻的。
我扶着树干,站了很久。
然后拿起文件袋,慢慢地往公园外走。
明天上午九点。
民政局门口。
去还是不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再怎么拼,也拼不回去了。
就像我们的婚姻。
就像她的眼睛里的光。
就像那些被我忽略掉的,她的委屈和眼泪。
风还在刮。
刮得我眼睛疼。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只是看月亮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我沿着公园外的人行道慢慢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哆嗦。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
我们搬进那套房子的第一天。
那时候房子刚装修好,墙是米白色的,地板是浅木色的。
周敏光着脚在客厅里走,走两步就回头笑,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说以后会越来越好。
她嗯了一声,把我的手攥得很紧。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日子会像我们想的那样,一点点甜起来。
房子的首付,是她爸妈出的。
四十万。
我爸妈那时候手里没多少钱,我弟还在上大学,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周敏没说什么,回家跟她爸妈商量了一下,就把钱打过来了。
签购房合同那天,她主动写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她说,夫妻嘛,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那时候心里挺感动的,觉得自己娶了个好老婆。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的感动,可能也就停在感动上了。
我没真的把那四十万,当成她和她爸妈的一份情分。
我甚至隐隐觉得,既然是一家人,谁出不一样呢。
结婚第三年,我妈说老家房子漏雨,住着不舒服。
我跟周敏商量,要不把我妈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周敏当时犹豫了一下。
她说,妈来住可以,就是怕生活习惯不一样,住久了有矛盾。
我还劝她,说我妈人好,不会有事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真是太天真了。
或者说,我是太自私了。
我只想着让我妈享享福,从来没问过周敏愿不愿意,有没有压力。
我妈来的第一天,就嫌周敏买的菜贵。
说一把青菜要三块钱,老家地里随便摘。
嫌周敏衣服多,一柜子一柜子的,浪费钱。
嫌周敏早上起得晚,说年轻人就是懒。
周敏一开始还忍着,笑着应两句。
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跟我抱怨。
我每次都跟她说,我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
她就不说话了。
转过身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是脸上的笑,越来越少了。
我妈住了半年,我弟也来了。
说在老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想来城里闯闯。
闯闯就闯闯吧。
他一来,就住进了我们家次卧。
一住就是两年。
那两年,家里天天都是人。
我妈,我弟,我,周敏。
四个人挤在一套两居室里。
周敏连个自己的空间都没有。
她有时候下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就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矫情。
不就是多住两个人吗,至于吗。
现在想想,真的至于。
那是她的家啊。
她花了四十万首付,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家。
忽然就住进了三个姓陈的人。
她倒像个外人了。
三年前,我弟说要做生意,缺本钱。
十五万。
他找我借。
我那时候手里哪有那么多钱。
我每个月工资虽然不低,但家里开销大,我妈吃药,我弟抽烟喝酒,哪一样不要钱。
我跟周敏商量,说能不能把我们存的那笔钱先拿出来,给我弟周转周转。
周敏当时就不同意。
她说那笔钱是我们留着以后生孩子用的,不能动。
我跟她吵了一架。
我说我弟就这一次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我说钱以后还能再赚,兄弟的前途不能耽误。
我说你怎么这么冷血,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她哭了。
哭着问我,那我们的孩子呢?我们的以后呢?
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吧。
我跟她说,孩子以后再生也来得及,我弟的生意等不起。
最后,她还是把钱拿出来了。
十五万。
整整十五万。
是我们结婚五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她把银行卡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说,陈建国,这钱要是要不回来,我们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当时还嫌她晦气。
说什么呢,我亲弟弟,还能赖我钱不成。
现在想想,真讽刺。
钱借出去了,就没下文了。
第一年,我弟说生意刚起步,还没回本。
第二年,说行情不好,赔了点。
第三年,干脆不提了。
我中间也旁敲侧击问过几次。
他每次都跟我哭穷,说哥我现在真难,你再等等。
我就心软了。
都是亲兄弟,我总不能逼着他卖房子还债吧。
我跟周敏说,再等等,等他缓过来就好了。
周敏那时候已经不跟我吵了。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随便你。
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慌。
那是一种,彻底失望的眼神。
上个月,我妈摔了一跤,腿骨折了。
住院,做手术,护理。
前前后后花了三万七。
我弟说他没钱,一分都没出。
我手里也没多少现钱,就跟周敏说,先从家里拿吧。
周敏没说什么,去医院交了钱。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虽然平时冷了点,关键时刻还是懂事的。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混蛋。
她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在撑着了?
她妈上周住院,她翻遍家里所有银行卡,加起来不到两千块钱。
那我妈住院的三万七,她是从哪来的?
她跟同事借的。
她一个那么要强的人,居然低头跟同事借钱。
而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甚至还在她妈住院的那几天,跟她抱怨,说我妈康复需要人照顾,让她多往医院跑跑。
她那时候怎么说的?
她说,我最近有点忙。
我还不高兴了。
我说你能有多忙,我妈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请几天假?
她没跟我吵。
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陈建国,你心里只有你妈你弟,从来没有过我,也没有过我爸妈。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无理取闹。
现在想想,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我心里,确实从来没有把她的家人,当成真正的家人。
我总觉得,我妈我弟是我亲的,是一家人。
她爸妈是外人,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
我总觉得,她嫁给我了,就该跟我一条心,就该把我家的事,当成她自己的事。
可我从来没问过她,她愿不愿意。
我从来没站在她的角度,替她想过。
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
红灯。
马路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
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的目的地赶。
只有我,不知道该往哪去。
回家吗?
那个家,还是我的家吗?
以前我觉得是。
现在我忽然不确定了。
那套房子,首付是她爸妈出的四十万。
装修是她跑前跑后盯的。
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一点点挑回来的。
我妈住了,我弟住了。
她爸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住两天就走。
说怕给我们添麻烦。
我那时候还真就觉得,他们是客气。
现在想想,他们是怕女儿难做人。
怕住久了,我妈不高兴,我不高兴。
他们心疼女儿,所以宁愿自己委屈。
而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们的体谅。
还觉得是他们见外。
绿灯亮了。
我跟着人流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周敏的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问问她妈现在怎么样了。
问问她钱够不够。
问问她,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可我又不敢。
我怕听到她的声音。
怕听到她冷冰冰地说,没什么好谈的,明天民政局见。
更怕听到她哭。
她一哭,我就知道,我真的把她伤透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热气腾腾的。
我忽然想起,周敏以前最爱吃烤红薯。
冬天的时候,我们下班晚,路过路边摊,总要买一个。
她捧着热乎乎的红薯,一边剥一边吃,嘴角沾了点灰,像个小猫。
我给她擦,她就笑。
那时候一个烤红薯才三块钱。
我们都很穷,但很开心。
现在我们有钱了,日子好过了,却过成了这个样子。
我走过去,买了一个烤红薯。
十块钱。
比以前贵多了。
我捧着热乎乎的红薯,站在路边。
剥了皮,咬了一口。
很甜。
也很烫。
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蹲在路边,一边吃红薯,一边掉眼泪。
路过的人都看我。
我不管。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这么丢人。
也第一次这么清醒。
我以前总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
只要不吵不闹,就是好日子。
我以前总觉得,男人只要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不出轨,就是好男人。
我以前总觉得,我把工资拿回家,就已经尽到了丈夫的责任。
现在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婚姻不是搭伙。
是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是你心疼我的付出,我体谅你的不容易。
是我们把彼此的家人,都当成自己的家人。
是有了矛盾,一起解决,而不是让一个人一味忍让。
而我,什么都没做到。
我享受着她的付出,却把她的忍让当成理所当然。
我护着我的家人,却把她和她的家人,挡在了门外。
红薯吃完了。
手还是热的。
心却空落落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有早起上班的,有送孩子上学的,有买菜回来的。
每个人都在开始新的一天。
只有我的天,好像塌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六点四十。
离九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该去吗?
去了,就真的离了。
十年的感情,说散就散了。
不去呢?
不去又能怎么样?
我能把那十五万要回来吗?
我能让我妈我弟从我们家搬出去吗?
我能弥补她这些年受的委屈吗?
我能让她妈妈的腿,没摔过吗?
不能。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了。
轻得抵不上她掉的一滴眼泪。
轻得抵不上她熬的每一个夜。
轻得抵不上那四十万,十五万,三万七。
轻得抵不上她十年的青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沿着马路,慢慢地往民政局的方向走。
我不知道我去了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我只知道,我欠她一个交代。
也欠我自己一个交代。
风还在刮。
刮得我脸疼。
我抬起头,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的天空。
天要亮了。
可我的日子,好像才刚刚黑下来。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在我裤兜里震了。
我以为是我妈。
家宴散场后她打了三个,我都没接。
我弟发了五条语音,我也没听。
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无非是周敏不懂事,让我别惯着,无非是问我协议书上写了什么,房子怎么办,存款怎么分。
我不想听。
也不知道怎么回。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是两个字:老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风从领口灌进来,凉得我一缩脖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滑了接听。
“喂。”
我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电话那头没说话。
只有很轻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仪器滴答的响。
我以为信号不好,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耳边。
“周敏?”
我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冷,像结了冰。
“陈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不给你面子?”
我张了张嘴。
想说不是。
想说你别多想。
想说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没出来。
回家。
我们还有家吗?
那个房子里,住着我妈,住着我弟,住着我弟媳妇,再过两个月,还要住进来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她在那个房子里,像个外人。
我一直知道。
可我一直假装没看见。
见我不说话,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特别傻?”
“你说什么呢。”
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声音干巴巴的,连我自己听着都假。
“我说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不是歇斯底里的喊。
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带着颤的怒。
“陈建国,我问你,结婚的时候,我爸妈拿的四十万首付,你记不记得?”
四十万。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我刚工作没几年,手里没什么钱。
我爸妈攒了一辈子,也就攒了不到十万。
我弟那时候还在上学,到处要钱。
买房子的时候,首付差一大截。
是周敏回了趟家,跟她爸妈开的口。
她爸妈没说一个不字,第二天就把钱打过来了。
四十万,一分不少。
打钱那天,她爸还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建国啊,我们就敏敏一个女儿,钱不钱的不重要,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当时在电话这头,一口一个爸,一口一个您放心。
我说我一定对周敏好。
我说我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现在想想,那些话,真像耳光。
一记一记,全扇在我自己脸上。
“记得。”
我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记得就好。”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又冷了下来。
“那我再问你,三年前,你弟做生意周转,从我手里拿走的十五万,你记不记得?”
十五万。
又是一个数字。
我当然记得。
那是我跟周敏结婚五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连过年给双方父母买件新衣服,她都要货比三家。
连她自己用的护肤品,都是超市开架的,一瓶能用大半年。
我弟那天来家里,哭丧着脸,说哥,我这次真的遇到坎了,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完了。
我当时手里没钱。
我弟就转头看周敏。
周敏当时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张卡出来,递给我弟。
她说这里有十五万,是我们全部的积蓄,你先用着,周转开了就还回来。
我弟当时千恩万谢,说嫂子你放心,我最多半年就还。
现在三年过去了。
半个字都没提过。
我提过两次。
第一次,我妈说,你弟现在难,你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一家人还算这么清?
第二次,我弟说,哥,我最近手头紧,再缓两年,等我赚了大钱,连本带利还给你。
后来我就没再提了。
我觉得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我觉得周敏也能理解。
她那么懂事,那么通情达理。
她肯定能理解。
“记得。”
我又说。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紧,发疼。
“好,记得就好。”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
平静得让我害怕。
“那我再跟你说第三个数。”
“三万七。”
三万七。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三万七?
我脑子里飞速地转。
是家里换冰箱的钱?
不对,冰箱是去年换的,才四千多。
是她买首饰了?
不可能,她从来不舍得买那些。
是……
我忽然想起前阵子,她跟我说过一句,说她妈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当时正在看球赛,随口“嗯”了一声,问严不严重。
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扭了脚,养养就好了。
我就没再问。
难道……
“什么三万七?”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在抖。
“什么三万七?”
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声音就带了哭腔。
“陈建国,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妈上个月摔了,股骨头骨折,住院做手术,前后花了三万七。”
“你不知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股骨头骨折?
做手术?
三万七?
怎么可能?
她不是说只是扭了脚吗?
不是说养养就好了吗?
“你……你不是说……只是扭了脚吗?”
我结结巴巴地问。
“我说扭了脚,你就信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
“陈建国,我们结婚十年了。”
“我妈摔成那样,要做手术,我跟你说只是扭了脚,你就真的一点都没怀疑?”
“你就真的一个电话都没给我爸打过?”
“你就真的一次都没说过要回去看看?”
我张着嘴。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对。
我没有。
我甚至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
哦,对了。
我妈那时候也摔了腿。
我每天下班就往我妈那边跑,炖汤,送饭,陪床。
我忙得脚不沾地。
我忙得忘了,周敏也是有妈的。
我忙得忘了,她妈摔了,她也会着急,也会难过,也会需要人扛。
我不仅没扛。
我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你知道我妈住院的时候,我手里有多难吗?”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不是哭。
是那种累到极致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翻遍了我们家所有的银行卡、存折、甚至我钱包里的现金,加起来不到两千块钱。”
“两千块。”
“陈建国,我们结婚十年,家里连一万块钱的应急钱都拿不出来。”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我站在风里。
浑身发冷。
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我知道我们家钱不多。
可我没想到,会少到这个地步。
我的工资每个月都交给她。
她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零花钱。
我一直觉得,她会持家,钱都在她手里,我不用管。
我从来没问过家里有多少存款。
我从来没算过,每个月房贷要还多少,水电煤气要多少,物业费要多少,吃饭穿衣要多少,我妈每个月的药钱要多少,我弟时不时来借一点要多少。
我从来没算过。
我以为钱够花。
我以为她手里还有不少。
原来没有。
原来早就被我,被我们家,掏空了。
“我没办法。”
她接着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给我同事打了电话,借了两万。”
“剩下的,是我爸拿的退休金补的。”
“我爸今年六十二了,还在小区门口看大门,一个月赚两千多块钱。”
“他把攒了大半年的钱,都拿出来给他女儿救急了。”
“而我老公呢?”
“我老公在给他妈炖汤,给他弟凑生意本钱,在盘算着怎么把家里的空房间收拾出来,给他弟媳妇坐月子。”
“陈建国。”
她叫了我一声。
“你说,我图什么呢?”
我图什么呢?
我也想问我自己。
周敏图我什么呢?
图我没钱?
图我没本事?
图我家里一堆烂事?
图我十年如一日地把她当外人?
图她爸妈辛辛苦苦攒的四十万,打了水漂?
图她省吃俭用攒的十五万,喂了白眼狼?
图她妈住院做手术,她连个依靠都找不到?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前总觉得,我对她挺好的。
我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不出轨。
我工资全交。
我不跟别的女人暧昧。
我觉得我已经是百里挑一的好男人了。
现在才知道。
我算什么好男人。
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
我娶她,不是为了疼她爱她护着她。
我是为了让她跟我一起,扛我们家的烂摊子。
我是为了让她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我们一大家子人。
我是为了把她和她爸妈的钱,都拿到我们家来,贴补我妈,贴补我弟。
我就是个吸血鬼。
吸她的血,吸她爸妈的血,来养我这个所谓的家。
“周敏,对不起。”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对不起?”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陈建国,不用对不起。”
“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三个数,你记清楚。”
“四十万,是我爸妈给我们买房的钱。”
“十五万,是我们共同积蓄,借给你弟的。”
“三万七,是我妈住院的钱,我自己想办法补上了,不用你还。”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了,放在你外套口袋里。”
“我什么都不要。”
“房子我不要,存款我不要,家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拿。”
“就当我这十年,喂了狗。”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别迟到。”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一声一声,像敲在我心上。
我举着手机,站在风里。
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久到手机都凉了。
久到东边的天,慢慢泛起了白。
我慢慢蹲下来。
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以为我会哭。
可眼睛干得厉害,涩得疼。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三个数字。
四十万。
十五万。
三万七。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
就当我这十年,喂了狗。
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我们住在出租屋里。
十几平米,没有空调。
夏天热得睡不着,我们就坐在地上,吹着小风扇,吃西瓜。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陈建国,我们以后一定会有自己的房子的。
我说会的,一定会的。
后来我们真的有房子了。
可房子里,再也没有她的位置了。
我想起她第一次跟我回家,我妈拉着她的手,说敏敏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一定把你当亲闺女疼。
她当时红着脸,点头,说谢谢妈。
后来呢?
后来我妈确实把她当一家人了。
当免费保姆,当提款机,当受气包。
而我,就在旁边看着。
看着她受委屈,看着她忍让,看着她一点点,把心凉透。
我想起她妈六十大寿那天,我们本来要回去的。
结果我弟临时说要带女朋友回家,让我妈张罗饭。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建国啊,你弟第一次带女朋友回来,你这个当哥的不在家不像话,你跟敏敏说一声,寿宴以后再补。
我就跟周敏说了。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买好的礼物,又放回了柜子里。
那天晚上,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以为她在吹风。
现在才知道,她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在哭了。
我想起很多事。
一件一件,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原来她不是突然要离婚的。
原来她早就攒够了失望。
原来她给过我很多次机会。
是我自己,一次都没抓住。
是我自己,把她一点点,推远了。
天彻底亮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卖早餐的摊子冒起了热气。
豆浆的香味,油条的香味,混在一起,飘得很远。
以前这个时候,周敏应该已经起床了。
她会熬好粥,煎两个鸡蛋,拌一小碟咸菜。
然后叫我起床吃饭。
她总说,早饭一定要吃,不然对胃不好。
我总嫌她啰嗦。
现在,再也没有人啰嗦我了。
我慢慢站起来。
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扶着旁边的树,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七点二十。
离九点,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我该去吗?
去了,就真的离了。
十年的感情,说散就散了。
不去呢?
不去又能怎么样?
我能把那十五万要回来吗?
我能让我妈我弟从我们家搬出去吗?
我能弥补她这些年受的委屈吗?
我能让她妈妈的腿,没摔过吗?
不能。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甚至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了。
轻得抵不上她掉的一滴眼泪。
轻得抵不上她熬的每一个夜。
轻得抵不上那四十万,十五万,三万七。
轻得抵不上她十年的青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沿着马路,慢慢地往民政局的方向走。
我不知道我去了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我只知道,我欠她一个交代。
也欠我自己一个交代。
风还在刮。
刮得我脸疼。
我抬起头,看着东边亮起来的天空。
天要亮了。
可我的日子,好像才刚刚黑下来。
而此刻的医院走廊里,周敏挂了电话,靠在冰冷的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通话记录的页面。
陈建国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她十年的青春,安安静静地,躺在过去里。
她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刚才在电话里,她也没哭。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
她以为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会歇斯底里,会崩溃,会哭得像个孩子。
可没有。
她异常平静。
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也许是眼泪,早就流干了吧。
也许是失望,攒得太多,就变成了麻木。
也许是从她决定离婚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这个人,从心里剜出去了。
剜的时候很疼。
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可真的剜掉了,反而轻松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点晨光。
灰蒙蒙的,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照在蓝色的塑料椅上,照在她蜷缩的身影上。
病房里,她妈还在睡。
昨天晚上疼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她爸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可他非要守着,说谁守都不放心。
周敏看着病房的方向,轻轻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
以后,她来守。
以后,她爸妈的事,就是她的事。
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顾及任何人的感受,再也不用把自己的爸妈,排在别人的爸妈后面。
再也不用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日历。
在今天的日期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走到护士站,跟护士交代了两句,说她出去买点早饭,马上就回来。
护士笑着点头,说周姐你放心,有我们呢。
她道了谢,转身往电梯口走。
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慢,但是很稳。
像终于卸下了一个,扛了很多很多年的、沉重的包袱。
明天九点。
民政局见。
这一次,她不会再心软了。
这一次,她要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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