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07年,汉武帝在位时期,关中大旱。
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却又堵得死死的,一滴雨也挤不出来。太阳整日挂在头顶,毒辣辣地烤着大地,田地裂开一道道巴掌宽的缝,像是大地张开的嘴,无声地乞求。庄稼杆子枯黄焦脆,风一吹就断成几截;河水早已断流,河床裸露,露出干裂的泥土和死鱼的骨架。百姓拖家带口往南逃,路上随处可见饿倒的人,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没了动静。尸体横在路旁,无人掩埋,野狗远远地绕着走,连它们也不愿碰那瘦得只剩骨头的皮囊。
灾情奏报像雪片一样飞到长安城,一封比一封急。驿卒的马跑死了好几匹,送来的文书却越来越沉,字字都像蘸着血写的:“某县饿殍三千”“某乡人相食”“某地县令开仓放粮,被饥民哄抢,乱中身亡”……每一封奏报送到御案上,汉武帝的脸色就阴沉一分。他捏着那些文书,指节发白,最终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笔墨都跳了起来。
“关中大旱,民不聊生,谁愿替朕前往灾区,安抚百姓,主持赈灾?”
大殿上又是一片死寂。
这已经是汉武帝登基以来第八
次问这个问题了。前七次去灾区的大臣,回来后的下场历历在目——有的被御史弹劾“赈灾不力”,说他们到了地方只知摆架子,发了几斗米就回京邀功;有的被查出“贪污受贿”,赈灾的粮食银子有一半进了自家口袋;还有的被人告发“扰民邀功”,为了显示政绩,强迫当地官员虚报数字,弄得民怨沸腾。这些人的下场,最好的也是贬官外放,最惨的直接进了大牢,家产充公,妻女流放。灾区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而且不是一般的倒霉,是能把仕途甚至性命都搭进去的那种。
文官们又开始低头看脚。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自己的鞋面上,仿佛那上面绣着一篇锦绣文章,值得用心钻研。武将们又开始抬头望天,好像大殿的横梁上突然长出了一朵花,看得他们入了神。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有人把身子缩进同僚的身后,还有人假装咳嗽,用手遮住了半张脸。汉武帝的目光扫过人群,所到之处,人人躲避,像是一阵风刮过麦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汉武帝的眉头越锁越紧,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他握紧了拳头,正要发火——
人群中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排,个子不高,身子偏瘦,身上的绿色官袍洗得发白,衣角还磨出了毛边。在满朝朱紫的公卿大臣中间,那身绿色格外扎眼,像是灰扑扑的墙根底下冒出来的一棵野草。他不是什么名将,也不是什么重臣,只是个小小的县令,这次进京述职,凑巧赶上朝会。他抬脚往前走的时候,身边的人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样一个小人物,怎么敢在满朝文武不敢吭声的时候站出来?他穿过那些锦衣华服,穿过那些不解和嘲弄的目光,走到大殿中央,拱手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陛下,臣愿往。”
满朝文武齐刷刷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有人忍不住笑了——那笑声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大殿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几个年纪大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一个七品县令,也敢接这个差事?他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吧?”旁边有人附和:“怕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还有人摇头叹气,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人往火坑里跳。
汉武帝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实在太过普通,既没有武将的魁梧身形,也没有文臣的儒雅气度,站在那里,就像是从田埂上随手拉来的一个庄稼汉。汉武帝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几分狐疑:“你叫什么名字?”
“臣,赵过,任右扶风县令。”
“赵过?没听说过。”汉武帝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目光在赵过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你有何打算?关中大旱,灾民数十万,你打算如何赈济?”
赵过不慌不忙,整了整官袍的衣领,只说了一句话,让整个朝堂安静了三秒:
“陛下,臣不去赈灾。”
这句话一出口,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汉武帝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满朝文武也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讥讽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疑惑。不去赈灾?那他是去做什么?难道是想借机跑到灾区躲清闲?还是压根就不打算干活?
汉武帝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隐隐的怒意:“不去赈灾?那你去做甚?”
赵过抬起头,目光清明,像是山间的一汪清泉,不闪不避地迎上汉武帝的目光。他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落地有声:“陛下,臣去治灾。
“赈”与“治”,一字之差,却如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上炸响。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若有所思,还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汉武帝眯起眼睛,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从赵过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半晌,他又问了一句:“如何治?”
赵过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袖中缓缓掏出一卷竹简,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臣有一策,请陛下御览。”
那一刻,大殿里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一卷竹简上。没有人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也没有人能预料,这个穿着破旧绿袍的七品县令,将在大汉朝的历史上写下怎样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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