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十五岁这年的春天,第一次在学校门口把人推下了台阶。

那是个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解散得早。她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往校门走,刚拐过教学楼的墙角,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她熟悉的、故意拖长的调调。

“陈念,你妈又没给你送伞啊?”

说话的是同年级的男生,叫赵磊,平时就爱接人短。陈念没回头,脚步加快了些。她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从她记事起,家里就只有爸爸,开家长会是爸爸,下雨天送伞是爸爸,连家长会签到表上“母亲”那一栏,永远是空的。

以前小,她还会问。问多了,爸爸就闷着头抽烟,半天憋出一句“死了”。后来她就不问了。可学校里的同学不会放过她,从小学到初中,总有人拿她没有妈妈这件事说事,像捏着她的一块软肉,想起来就掐一下。

“装什么哑巴,”赵磊追上来,挡在她前面,嬉皮笑脸的,“我听我妈说,你妈是跟人跑了,嫌你是个瘸子,拖累人——”

陈念没等他说完,抬手就推了他一把。

她力气不算大,但赵磊没防备,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台阶沿上,一屁股坐了下去,顺着台阶滚了两级。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嗷”了一声,有人喊“打架了”,有人跑去找老师。

陈念站在原地,手还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看着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赵磊,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堵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风灌进去,凉得人发抖。

她的腿确实不好。小时候发烧烧坏的,走路有点跛,跑不快,上体育课永远是最后一名。这些她都认,可她不认别人说她妈妈是因为这个走的。

哪怕她自己也偷偷这么想过。

王老师赶到的时候,陈念正被教导主任拎着胳膊往办公楼走。赵磊跟在后面,裤子磨破了,膝盖上沾着灰,嘴里还在嚷嚷着“她先动手的”。

王老师是陈念的初中班主任,五十多岁,教语文,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了。她带了陈念快两年,平时话不多,对学生却上心。陈念家里情况特殊,她多少知道一些,也格外关照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

“怎么回事?”王老师走过去,先看了看陈念。女孩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脸,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小猫。

“王老师,你班学生把人推下台阶了,”教导主任语气不好,“你看看,都摔成什么样了。”

王老师没接话,蹲下身,轻轻撩开陈念额前的碎发。女孩的眼睛红着,却没哭,嘴唇咬得紧紧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陈念,”王老师的声音很温和,“告诉老师,为什么推人?”

陈念抿着嘴不说话。

赵磊在旁边抢着说:“她就是故意的!我就说了她一句——”

“你说什么了?”王老师转过头,看着赵磊,语气还是平的,却有种让人不敢撒谎的力量。

赵磊噎了一下,眼神躲闪:“我……我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她为什么推你?”王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张主任,这事我先了解一下,两个孩子都先回我办公室,等我问清楚了,再叫家长来处理,行吗?”

教导主任本来想发作,但看王老师态度坚决,又想到她快退休了,平时人缘也好,便哼了一声,甩甩手走了。

王老师把两个孩子带回办公室。她给赵磊倒了杯水,让他坐在沙发上,又拉了把椅子让陈念坐在自己对面。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陈念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鞋是爸爸去年给她买的,有点大,垫了两双鞋垫,鞋头已经磨得起毛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师才开口,先问的是赵磊:“你刚才跟陈念说什么了?”

赵磊低着头,抠着沙发套:“……我就说,她妈没给她送伞。”

“还有呢?”

“……还有,说她妈跟人跑了,嫌她腿不好。”赵磊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听我妈跟别人聊天说的,我不是故意的……”

王老师没说话,转头看陈念。女孩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还是没抬头。

“赵磊,”王老师的声音沉了些,“你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赵磊点点头,又摇摇头。

“第一,不该随便议论别人的家里事,更不该拿别人的伤心事开玩笑。第二,你说的那些话,没有根据,就是造谣。第三,陈念腿不好,是身体原因,不是她的错,你拿这个嘲笑她,是欺负人。”王老师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给陈念道歉。”

赵磊脸涨得通红,磨磨蹭蹭了半天,才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陈念没应声。

王老师也没逼她,对赵磊说:“你先回去上课,晚上回家把今天的事跟你爸妈说清楚,明天让你妈妈来学校一趟。还有,以后再让我听见你说陈念一句闲话,我直接找你爸去,听见没有?”

赵磊如蒙大赦,赶紧点头,一溜烟跑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老师和陈念两个人。

王老师没说话,起身给陈念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杯子是普通的搪瓷杯,印着“优秀教师”的字样,杯口掉了一块瓷。

陈念盯着杯子里冒着的热气,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王老师,我妈是不是真的跟人跑了?”

王老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孩,瘦瘦小小的,因为腿不好,背有点驼,总是缩着肩膀,像怕占了别人的地方。可她的眼睛很亮,此刻正盯着自己,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期待她否认,又害怕她否认。

王老师想起第一次见陈念的样子。那是初一新生报到,陈建国牵着陈念的手,站在教室门口。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印,拘谨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陈念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她。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女孩从小没有妈妈,爸爸在汽修厂上班,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还带着她做了好几年康复训练。

这些年,陈建国从来没在孩子面前提过林秀芝——就是陈念的妈妈。每次学校要求填家庭信息,“母亲”那一栏永远是空的。王老师旁敲侧击问过几次,陈建国都只是摇摇头,说“别提了”。

她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也不好多问。但她知道,这件事是父女俩心里的一根刺,碰一下,都疼。

可今天,这根刺被人当众挑了出来,还往深里扎了一下。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陈念的头。她的手很暖,带着粉笔灰的粗糙感。

“陈念,”王老师说,“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爸爸很爱你,对不对?”

陈念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手背上。

她拼命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爸爸爱她,比任何人都爱。可她还是想知道,妈妈为什么走。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因为她的腿,因为这个家太穷,因为她是个累赘。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十几年,今天终于发了芽,顶得心口发疼。

王老师看着她哭,没劝,只是递了张纸巾过去。她知道,有些眼泪,得让孩子自己流完。

等陈念哭够了,王老师才说:“今天的事,是赵磊不对,老师已经说过他了。你推人也不对,不过事出有因,老师不怪你。但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别自己动手,来找老师,好不好?”

陈念低着头,“嗯”了一声。

“走吧,我送你回家。”王老师拿起外套,“你爸今天加班,对吧?他早上给我打过电话,说晚点来接你,让我先照看你一下。”

陈念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爸爸给老师打过电话。

王老师笑了笑:“你爸啊,别看话不多,心细着呢。上周你说体育课要测八百米,他特意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你腿不好,别让你跑太急,实在不行就别勉强。”

陈念的鼻子又酸了。

她想起上周测八百米,她跑了最后一名,累得蹲在地上喘气,以为没人在意。原来爸爸早就跟老师打过招呼了。

她还想起,每天早上桌子上温着的豆浆,晚上放学回家门口亮着的灯,冬天被窝里提前放好的暖水袋,夏天书桌旁永远冰着的绿豆汤……

这些都是爸爸给的,满满的,实实在在的。可她还是会忍不住想,妈妈要是在,会是什么样。

王老师牵着她的手,往学校门口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念的影子有点歪,因为她走路的时候,左腿会稍微拖一点。王老师走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脚步。

走到校门口,王老师忽然停下,指着路边的一棵梧桐树说:“你看那棵树。”

陈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棵很老的梧桐树,树干很粗,却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雷劈过,一半的树枝都是枯的,另一半却长得枝繁叶茂,还开了满树淡紫色的花。

“那棵树在这儿几十年了,”王老师说,“我刚来学校的时候,它就在。以前有人说它长歪了,要砍了重栽,后来老校长说,歪就歪吧,能开花就行。你看,它每年春天,花都开得比别的树还多。”

陈念看着那棵树,没说话。

“人跟树一样,”王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一定都长得笔直挺拔,有点缺陷,有点遗憾,也能好好长,也能开花。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你自己要好好长,知道吗?”

陈念点点头,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这次不是难过,是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人轻轻揉了一下,软了点。

那天晚上,陈建国下班回来,已经快九点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陈念坐在餐桌旁写作业,桌上摆着他早上熬的粥,还有一盘炒青菜,是陈念放学自己炒的。女孩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声叫了声“爸”。

陈建国“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陈念的笔顿了一下,说:“挺好的。”

她没说今天打架的事。王老师说,先不告诉爸爸,免得他担心。她也不想让爸爸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他们家。

陈建国没察觉出异样,脱下外套挂在门后,去厨房盛了碗粥,坐在她对面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陈建国喝粥的声音。

这是他们家的常态。父女俩话都不多,每天就是吃饭、上学、上班,日子像一杯温白开水,没什么味道,却也安稳。

陈建国喝着粥,看着对面低头写作业的女儿,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陈念两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春天,林秀芝走的那天。

那天的天气跟今天差不多,不冷不热,风里带着点槐花的香味。早上起来,陈念就有点发烧,小脸通红,哼哼唧唧的,黏在林秀芝怀里不肯下来。

陈建国那天本来要去上班,看孩子不舒服,就跟厂里请了假,说带孩子去卫生所看看。林秀芝说不用,就是普通感冒,给她喝点退烧药就行,让他该上班上班,别耽误赚工分。

陈建国想想也是,家里本来就不宽裕,陈念从小身体就不好,吃药打针是常事,到处都要钱。他嘱咐了林秀芝几句,就出门了。

中午的时候,他还特意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是邻居接的,说林秀芝带着孩子去卫生所了,应该没事。他放下心来,继续干活。

可等他晚上下班回家,推开门,家里却冷清清的。

炉子上的火灭了,锅里的饭是早上剩下的,凉透了。陈念的小衣服扔在沙发上,玩具散了一地,却没人收拾。

他心里“咯噔”一下,喊了两声“秀芝”,没人应。

他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卧室、厨房、厕所,都没人。林秀芝的衣服还在衣柜里,她平时背的那个布包也挂在门后,不像出远门的样子。

他正着急,就听见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很轻,像小猫叫似的。

他赶紧跑进去,看见陈念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得起了皮,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嗓子都哭哑了。

他抱起孩子,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你妈呢?”他急着问,尽管知道孩子不会回答。

陈念只是哭,趴在他肩膀上,抽抽搭搭的。

他抱着孩子往外跑,想去卫生所,路过邻居家,被张大妈叫住了。张大妈看着他怀里的孩子,叹了口气,说:“建国啊,你可回来了,你媳妇……走了。”

陈建国当时没反应过来:“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啊,”张大妈摇摇头,“下午我听见你家孩子哭,过来敲门,没人应,从窗户缝里看见孩子自己在床上爬,脸都紫了,我差点吓死。后来我找了居委会的人,把门撬开,把孩子抱出来,找了半天也没见着你媳妇。她留了个纸条,在桌子上呢。”

陈建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抱着孩子冲回家,果然看见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林秀芝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建国,我走了,别找我。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没有落款,没有说去哪,也没有说为什么走。就这么一句话,把他和两岁的女儿,扔在了这个冷冰冰的家里。

陈建国攥着那张纸条,指节都发白了。他看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心里像被人掏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凉得他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林秀芝为什么走。前一天晚上,他们还一起给孩子洗澡,有说有笑的。她没说过要走,也没跟他吵过架。

就这么走了。

连孩子发烧都不管,就这么走了。

那天晚上,陈建国抱着陈念在卫生所待了一夜。医生说孩子烧得厉害,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怀里抱着小小的孩子,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一夜没合眼。

他想不通。

他们结婚三年,虽然日子穷点,但也和和气气的。陈念出生的时候,林秀芝抱着孩子哭,说以后一定要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大。

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后来他也找过。去林秀芝的老家,她娘家说没回来;去她以前工作的厂子,说她早就辞职了;问遍了亲戚朋友,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有人说,她是跟外地来的生意人跑了,嫌家里穷,嫌孩子有病,拖累人。也有人说,她是被人骗了,卖到山里去了。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一个准信。

陈建国找了半年,没找到。看着怀里刚会走路、却摇摇晃晃站不稳的女儿,他放弃了。

找不找得到,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孩子还得养,日子还得过。

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个两岁的病孩子,日子有多难,只有他自己知道。

孩子小,半夜经常发烧,他得抱着孩子往医院跑;孩子腿不好,要做康复训练,每个月的费用是他工资的一大半;他要上班,没人带孩子,就把孩子锁在家里,中午趁休息时间跑回来给孩子做饭;有时候加班晚了,回家就看见孩子坐在门口等他,脸上挂着泪,睡着了。

那些年,他也想过再找一个。可人家一听说他带个病孩子,家里还穷,都摇摇头走了。

后来他就不想了。

就这样吧,父女俩相依为命,也能过。

只是有时候,看着孩子盯着别人妈妈的背影发呆,他心里就像针扎一样疼。

他想告诉孩子,妈妈不是故意要走的,妈妈也爱你。可他自己都不信。

他只能闷着头干活,拼命赚钱,给孩子治病,给孩子买好吃的,给孩子穿干净的衣服。他想,就算没有妈妈,他也要让孩子过得不比别人差。

一晃,十三年过去了。

孩子长大了,十五岁了,上初中了,虽然腿还是有点跛,但性格慢慢开朗了,学习成绩也不错。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可今天,看着女儿低头写作业的样子,看着她微微驼着的背,看着她桌上那盏旧台灯发出的昏黄的光,陈建国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藏了十几年的洞,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放下碗,轻声问:“念念,今天……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

陈念的笔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啊,爸。王老师今天还夸我作文写得好呢。”

陈建国看着女儿的眼睛,知道她在撒谎。

下午王老师给他打过电话了,把学校里发生的事都跟他说了。王老师说,孩子大了,有些事得慢慢跟她说,别逼她,也别让她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他当时在电话里,一个劲地给王老师道谢,说给老师添麻烦了。挂了电话,他在汽修厂的车间里站了半天,手里攥着扳手,心里堵得慌。

他知道,孩子长大了,有些事,瞒不住了。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说你妈妈嫌你有病,跟人跑了?说你妈妈不要我们了?

他说不出口。

他宁愿孩子一直以为,妈妈死了。死了,至少还有个念想,还能想着妈妈是爱她的。

陈念看着爸爸沉默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慌。她以为自己装得很好,难道爸爸看出来了?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陈建国却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说:“没事就好。早点写,写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

陈念看着爸爸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知道爸爸心里也苦。这些年,爸爸一个人带她,有多难,她都看在眼里。她不想再给爸爸添乱了。

可那个问题,还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妈妈到底为什么走?

是不是真的,因为她?

那些年的日子,是陈建国这辈子最累,也最不敢倒下的日子。

林秀芝走的时候,陈念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走路还摇摇晃晃。医生说孩子腿上的毛病得早干预,不然以后真的会瘸。陈建国那时候在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家里还有个老母亲要照顾。

他把陈念托付给母亲,自己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来还要给孩子揉腿、做康复。老母亲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做饭都费劲,更别说带孩子做训练了。陈建国只能自己扛着。

陈念三岁那年,陈建国咬咬牙,把孩子送到了康复机构。一个月一千二的费用,差不多是他当时大半个月的工资。他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交了钱。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天不亮他就起床,给孩子穿好衣服,背上装着水、奶粉、换洗衣物的大包,抱着孩子去赶最早的那班公交车。

康复机构在城东边,他们家在城西,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陈念那时候小,坐不住,一路上要抱要哄。陈建国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抓着扶手,胳膊酸了就换一边,从来不说累。

到了机构,他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一等就是一上午。中午孩子饿了,他就从包里掏出提前蒸好的鸡蛋羹,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孩子吃完了,他才啃两口凉掉的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往下咽。

下午接着练,练到傍晚再往回赶。有时候孩子在车上睡着了,他就一直抱着,不敢动,怕把孩子弄醒。等到家了,胳膊都麻得抬不起来。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没睡过一个懒觉,没吃过一顿安稳饭,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他身上的工作服,洗得都发白了,袖口磨破了,他就自己缝缝补补接着穿。

老母亲劝他:“建国啊,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他总是说:“妈,我没事。念念的腿要紧,只要能把她的腿治好,我苦点累点算什么。”

陈念六岁那年,医生说可以做手术了,做完手术再坚持康复,效果会更好。可是手术费要八万。

八万,对陈建国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

他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才凑了不到一万。他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抱着头,第一次觉得那么无助。

他想过放弃,想过就这样算了。可一想到孩子以后要一瘸一拐地走路,要被人嘲笑,要被人叫“瘸子”,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不行,不能放弃。这是他的女儿,他必须救她。

他开始四处借钱。

他先是去找了自己的大哥。大哥家条件也一般,嫂子当家,平时就抠门。陈建国站在大哥家楼下,等了半天,才鼓起勇气上去。

他跟大哥说了孩子的情况,大哥沉默了半天,说:“建国,不是哥不帮你,你也知道,你侄子马上要结婚了,家里钱都备着给他买房呢。”

陈建国点点头,说:“哥,我知道,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

他转身要走,大哥从里屋拿出一个存折,塞到他手里,说:“这里有三万,是我偷偷攒的,你嫂子不知道。你先拿去用,不用急着还。”

陈建国拿着存折,手都在抖,他想说谢谢,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又去找了自己的二姐。二姐嫁得远,家里也不富裕。陈建国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才到二姐家。二姐一听孩子要做手术,二话没说,就把家里的存折找出来,说:“弟,这里有三万,是我跟你姐夫攒了好几年的积蓄,你先拿去给孩子治病。钱不够再跟姐说,姐再想办法。”

陈建国看着二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又去找了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朋友。有的借了几千,有的借了几百。最后,还差两万。

他实在没办法了,去找了以前在厂里一起干过的老周。老周现在自己开了个小修理厂,条件比他好点。

老周听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两万块钱,递给他,说:“建国,我知道你难。这钱你先拿着,孩子的病要紧。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没有就算了。”

陈建国接过钱,给老周鞠了一躬。

那一天,他跑了整整一天,脚都磨出了泡。晚上回到家,他把借来的钱摆在桌子上,一沓一沓地数,数了一遍又一遍。

八万,终于凑够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钱,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手术那天,陈建国在手术室外面守了整整六个小时。

他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的门。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想林秀芝走的那天,想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他想,如果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也活不下去了。

直到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他才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软了。

孩子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陈建国趴在床边,握着孩子的小手,一遍遍地说:“念念,别怕,爸爸在这儿。”

住院的那些天,陈建国没日没夜地守在医院。

孩子疼得哭,他就抱着孩子,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孩子想吃什么,他就跑出去买,不管多远。晚上,他就趴在床边睡,孩子一有动静,他立马就醒。

同病房的家属都跟他说:“你这个当爹的,真是不容易。”

他只是笑笑,不说什么。

出院的时候,医生说还要坚持做康复,不能断。陈建国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一定让她坚持。”

从医院回来,陈建国更拼了。

他白天在汽修厂干活,晚上还出去找了个兼职,给人看仓库。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他要还债,要给孩子做康复,要养家。他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

他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有一点松懈。他知道,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要是倒了,这个家就完了。

陈念七岁那年,有一天,陈建国下班回来,老母亲跟他说,有个远房亲戚来过,留下一个信封,说是有人托他转交给孩子的。

陈建国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念念的抚养费,每月六百。

没有署名。

陈建国拿着纸条的手,一下子就攥紧了。

他知道,是林秀芝。

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看着那些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恨,有怨,有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不知道这些年林秀芝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现在才想起给孩子寄钱。他也不想知道。

他把钱收起来,存到了一个单独的存折里。这个存折,他从来没动过。

老母亲跟他说:“建国,这钱你就拿着吧,给念念买吃的买穿的,也是她妈的一点心意。”

陈建国摇摇头,说:“妈,这钱我不能动。我自己能养得起念念。她要是真有心,当初就不会走。现在寄点钱回来,算什么?赎罪吗?”

老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那个远房亲戚就会送来一笔钱,有时候是一个月的,有时候是两个月的,断断续续的。

陈建国每次都把钱存起来,一分都没花。

他不是不缺钱。他太缺钱了。欠了那么多债,孩子还要做康复,家里开销又大。可他就是不想动这个钱。

他觉得,动了这个钱,就好像原谅了她一样。

他原谅不了。

他永远忘不了,她走的那天,孩子哭着喊妈妈的样子。永远忘不了,那些他一个人抱着孩子跑医院的日子。永远忘不了,他蹲在医院走廊里,为了几万块钱走投无路的绝望。

那些苦,那些累,那些难,不是一句对不起,一点钱,就能抹平的。

可是,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看着她的腿一点点好起来,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他心里的那股恨,好像也慢慢淡了。

他有时候会想,要是林秀芝现在回来,他会不会原谅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孩子没有妈妈。可他也不能让孩子知道,她的妈妈,是因为她有病,才抛弃她的。

所以,每次孩子问起妈妈,他都只能说:“你妈妈死了。”

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陈念八岁那年,康复训练终于可以停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以后只要注意锻炼,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就是走路可能会有点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建国听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天,他带着孩子去吃了肯德基。这是孩子第一次吃肯德基,吃得满脸都是。

孩子一边吃一边说:“爸爸,肯德基真好吃。以后我们还来吃好不好?”

陈建国看着孩子,笑着说:“好,以后爸爸经常带你来吃。”

那天晚上,他抱着孩子,坐在公交车上。孩子靠在他怀里,睡着了。他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想,这么多年的苦,总算没白吃。

只要孩子好好的,他什么都愿意。

只是,他没想到,日子刚有点起色,老母亲就病倒了。

老母亲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建国,妈对不起你,没帮你把孩子带大。以后,就剩你自己了,你要好好的,把念念抚养成人。”

陈建国握着母亲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母亲走后,家里就真的只剩他和陈念两个人了。

他一边要上班,一边要照顾孩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给孩子做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上班。晚上下班接孩子放学,做饭,洗衣服,辅导孩子写作业。

日子过得像打仗一样。

可他从来没在孩子面前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

他总是笑着跟孩子说:“念念,有爸爸在,什么都不怕。”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孩子睡着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天上的月亮,才会觉得累。

真的累。

累得有时候都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要醒过来了。

可一想到孩子,他就又打起了精神。

他不能倒下。

他倒下了,孩子怎么办?

陈念上小学三年级那年,第一次在家长会上见到王老师。

那天陈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教室。他怕去晚了,给孩子丢脸。

家长会开到一半,王老师点了几个进步大的孩子名字,其中就有陈念。

王老师说,陈念这孩子懂事,上课认真,作文写得特别好,就是有点内向,不爱说话,希望家长多鼓励鼓励。

陈建国坐在下面,脸都红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表扬,还是因为女儿。

散会的时候,王老师特意留了他一会儿。

王老师说,陈念爸爸,我看陈念平时都是一个人上下学,她妈妈工作忙吗?

陈建国愣了一下,说,她妈妈……不在了。

王老师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过了一会儿,王老师又说,陈念这孩子心思重,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以后学校有什么事,你要是忙,就跟我说,我多照看照看。

陈建国连忙说谢谢,谢谢王老师。

从那以后,王老师就真的多照看了陈念几分。

有时候陈建国加班晚了,陈念就留在王老师办公室写作业,王老师给她买个包子,或者泡碗方便面。

有时候陈念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王老师也会第一时间出来护着她。

陈建国心里感激,可他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只能每次开学的时候,给王老师送点自家腌的咸菜,或者老家带来的土鸡蛋。

王老师每次都推,说不用不用,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推不过,就收下,转头又给陈念买了文具和书本。

陈念十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突然问陈建国,爸爸,我妈妈真的死了吗?

陈建国正在炒菜,手一抖,盐放多了。

他说,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念说,今天王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我不会写。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就写……你妈妈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你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陈念说,可是同学们都有妈妈,就我没有。

陈建国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他说,念念,你有爸爸就够了。爸爸会一直陪着你的。

陈念没再说话,低着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陈建国一夜没睡。

他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他知道,孩子长大了,有些事,瞒不住了。

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

说她妈妈是因为她腿不好,才丢下她走的?

他说不出口。

他怕孩子受不了。

他怕孩子会觉得,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把妈妈气走的。

所以,他只能继续瞒。

能瞒一天,是一天。

陈念十二岁那年,小学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王老师把陈念叫到办公室,给了她一个笔记本。

王老师说,陈念,这是老师送给你的毕业礼物。你以后要好好读书,做个坚强的孩子。

陈念接过笔记本,说了声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摸了摸她的头,说,以后要是有什么心事,也可以跟老师说。老师虽然不教你了,但还是你的老师。

陈念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天回家的路上,陈念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走得很慢。

她长这么大,除了爸爸,就只有王老师对她这么好。

她有时候甚至会想,要是王老师是她妈妈就好了。

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王老师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

她不能这么自私。

上了初中以后,陈念的功课越来越忙,去王老师家的次数也少了。

但每次在路上遇到,王老师都会停下来,跟她聊几句,问问她的学习情况,问问她爸爸的身体。

陈念十五岁那年春天,发生了赵磊那件事。

那天晚上,陈建国下班回来,看见陈念坐在餐桌旁写作业,眼睛红红的。

他问,念念,怎么了?

陈念摇摇头,说,没事。

陈建国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陈念还是摇头。

陈建国叹了口气,没再问。

他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王老师就给他打了个电话。

王老师说,陈念爸爸,昨天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说,王老师,是不是念念在学校闯祸了?

王老师说,也不算闯祸,就是跟同学闹了点别扭。我已经处理过了,你别担心。就是我觉得,有些事,你可能得有个心理准备。

陈建国说,什么事?

王老师说,陈念这孩子,心里一直有个结。她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特别想知道她妈妈的事。昨天那个同学,就是说了几句她妈妈的坏话,她才动手的。

陈建国沉默了。

王老师又说,陈念爸爸,我知道你不容易,也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孩子长大了,有些事,总瞒着也不是办法。她早晚都得知道。

陈建国说,王老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王老师说,我不是劝你现在就说,我就是想提醒你,你得有个准备。等哪天她真的问起来了,你别再像以前那样,说她妈妈死了。孩子大了,这话,她未必信了。

挂了电话,陈建国坐在车间的休息椅上,半天没动。

他知道王老师说的对。

可他还是开不了口。

他宁愿孩子恨他,也不愿孩子恨她妈妈。

更不愿孩子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那天晚上,陈建国做了一桌子陈念爱吃的菜。

吃饭的时候,陈念突然说,爸爸,王老师今天还夸我作文写得好。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说,是吗?那你可得好好学,别辜负了王老师的期望。

陈念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陈建国看着女儿,心里一阵发酸。

他知道,女儿是在给他台阶下。

女儿知道他昨天想问什么,也知道他没问出口。

所以,她主动提了王老师,主动说了一句好话,算是告诉他,她没事,让他别担心。

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又过了半个月,王老师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熟人。

那是个从外地回来的远房亲戚,很多年没见了。

两个人找了个小饭馆,坐下来聊了聊。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各自的近况。

那个亲戚说,她在南方一个工厂打工,厂里有个女的,也是咱们这边的人,姓林,叫林秀芝,听说家里以前也有个孩子,好像是因为孩子有病,跟家里闹了矛盾,才出来的。

王老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装作随口问的样子,说,林秀芝?多大年纪了?

那个亲戚说,大概四十多岁吧,具体多大我也不清楚。就是听她偶尔提起,说家里有个女儿,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想回去看看,又怕家里人不原谅她。

王老师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问,那她现在还在那边吗?

那个亲戚说,在啊,干了好多年了,都成老员工了。我这次回来,她还托我打听她家里的事呢,说想给家里寄点东西,又不知道地址对不对。

王老师没再往下问。

她心里乱得很。

她不知道这个林秀芝,是不是就是陈念的妈妈。

可她知道,陈念的妈妈,就叫林秀芝。

当年陈建国来给陈念报名的时候,她在户口本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王老师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陈建国。

告诉了,万一不是呢?岂不是让人家白高兴一场,又白伤心一场?

可要是不告诉,万一真是呢?

陈念那么想妈妈,陈建国一个人带孩子那么不容易,要是真能找到人,说不定……

王老师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她知道,这件事,她不能贸然插手。

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她一个外人,管多了不好。

可她又实在不忍心,看着陈念那孩子,天天把心事藏在心里。

也不忍心看着陈建国,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想了一整夜,王老师终于拿定了主意。

她先不告诉陈建国。

她先让那个亲戚帮忙打听打听,确认一下那个林秀芝,到底是不是陈念的妈妈。

要是确认了,她再想办法,慢慢跟陈建国说。

要是没确认,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打乱了这父女俩的生活。

第二天一早,王老师就给那个亲戚打了个电话。

她说,姐,你上次说的那个林秀芝,你能不能再帮我打听打听?我有个老朋友,以前也认识一个叫林秀芝的,失散很多年了,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亲戚倒是爽快,说,行啊,等我回去了,帮你问问。她老家是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帮你对对。

王老师想了想,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就知道她以前是咱们这边的,有个女儿,走了很多年了。等我问问我那个朋友,再告诉你。

挂了电话,王老师又犯难了。

她该怎么跟陈建国开口呢?

直接问?肯定不行。

陈建国那个人,嘴严得很,要是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说不定还会引起他的反感,觉得她多管闲事。

可不问,又怎么对得上呢?

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操场,发了半天呆。

就在这时,她看见陈念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了进来。

陈念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是有点不太自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王老师知道。

看着陈念小小的背影,王老师心里一酸。

她想,不管怎么样,为了这孩子,她也得试试。

就算最后没成,至少她努力过了。

至于陈建国那边,她慢慢想办法。

总能找到合适的机会的。

那天下午,王老师特意绕到了陈念的学校门口。

她等了一会儿,看见陈建国骑着自行车过来接陈念。

陈念看见爸爸,高兴地跑了过去,一下子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

陈建国不知道跟女儿说了句什么,陈念笑得特别开心。

父女俩说说笑笑地,骑着车走了。

王老师站在树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她想,这么好的父女俩,不该受这么多苦。

要是林秀芝真的还在,要是她真的想回来,那该多好啊。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当年的事,谁对谁错,现在说不清楚。

就算林秀芝真的回来了,陈建国能不能原谅她,陈念能不能接受她,都是未知数。

她能做的,也就是搭个线,传个话。

剩下的,就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王老师叹了口气,转身往家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那个亲戚那边有了消息,她再找个合适的机会,跟陈建国好好谈谈。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都得把这件事,办得稳妥一点。

不能伤了陈建国,更不能伤了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