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娘站起身,抿了抿鬓角的头发,嘴角含着笑意:“怕是又有人托他们来求字的。这两个人是你的老相识了,隔三差五就往咱家跑,门槛都快被他们踏平了。你先坐着,我去迎一迎!”
她说着便往门口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腰背挺直,几十年的规矩让她不管在什么场合都保持着这份从容。
不多时,堂屋的门帘从外面一掀,一阵寒气随着两个人涌了进来。丘世裕走在前面,穿着一件厚实的石青色绸袍,外面罩着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坎肩。
王世昌跟在他身后,穿着打扮就素净多了,一件崭新的灰鼠皮袍,手里拎着两包点心,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上面系着红绳,进门便笑着拱手行礼。
“陈老爷!”丘世裕一进门便高声拱手,“这么冷的天,您和尊夫人可好?我们两个不速之客,又来叨扰了。刚才在村口碰见老吴头,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准是给您报信去了!”
王世昌把两包点心放在桌上,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拍了拍袍子上落的霜花,笑道:“不怪陈老爷说,我们也是临时起意。府城那边又有人托我来求您的字,找了好几回了,推都推不掉!”
“世裕说正好趁着年前过来看看您和夫人,给您拜个早年,我们就一道来了。这两包点心是府城老字号新出的桂花栗子糕,我尝了一块,甜而不腻,想着夫人爱吃甜的,就带了两包来,不成敬意!”
丘世裕已经在火盆边坐下了,他也不用椅子,直接搬了张矮凳凑到火盆跟前,两只手伸到炭火上方烤着,手心手背翻来覆去地烘,嘴里不停地往外倒话,热络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那位赵乡绅在府城颇有名望,祖上也是读书人出身,中过举的,家里藏书不少,他开了个书院专门教贫寒子弟读书,不收束脩,连纸笔都给学生备好。他说了,只要陈老爷肯写,润笔照规矩给,绝不含糊,还托我带话,说务必要把他在府城做的事跟您老说清楚!”
丘世裕一愣,烤火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您认得他?”
丘世裕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王世昌吓了一跳:“陈老爷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不瞒您说,那赵乡绅来托我的时候,再三嘱咐,让我务必要把他的来历跟您说清楚,生怕您因为不认得他就推辞了!”
“他说久仰您的大名,更敬重您的为人,知道您不是那种随便什么人都肯写的性子,所以不敢贸然登门。如今您答应了,我回头就给他回话去,他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王世昌在一旁端起了何秀娘让丫鬟新沏的热茶,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呷了一口,然后笑着打趣道:“世裕这张嘴,就是能把死人说活了,也能把活人说死了。赵乡绅托他的事,他能跑得比兔子还快,两脚不沾地。他这一路在车上就没停过嘴,把我耳朵都说出茧子来了!”
丘世裕嘿嘿一笑,也不否认,“那可不,实话跟你们说了吧,赵乡绅答应给我两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做跑腿费,埋在桂花树底下二十年的老酒,光想想那味儿我就馋得慌。我这不是上心嘛,换了别人我也未必跑得这么勤快!”
何秀娘已经让丫鬟重新泡了热茶端上来,用的是家里最好的茶叶,那是去年儿子从河南托人捎回来的信阳毛尖,平时舍不得喝,专门留着待客的。
她又亲自端了一碟子甜糕和一碟子炒花生放在桌上,笑盈盈地招呼道:“二位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去安排午饭,让厨房加几个菜,今天就在家里吃,谁都不许走!”
丘世裕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两只手在胸前连连摆动:“夫人别忙了,千万别忙!那赵乡绅急等着要字,说是书院年前一定要把匾挂上去,正月里要开一堂大课,请了府城的学官来讲学,到时候匾还没挂上去不像话!”
“刻匾的匠人都在等着呢,板子已经备好了,就等陈老爷的字一到就动刀。我们送了字就回去,不敢多耽搁。改日得闲了,我和世昌再来叨扰夫人的好饭菜,到时候您就是做一桌素面,我们也吃得香甜!”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领着丘世裕和王世昌往书房走去。穿过堂屋后面的小天井时,一阵冷风迎面扑来,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依旧温暖。何秀娘一早就让丫鬟在书房里生了手炉,炭火虽小,却始终燃着,把一间书房烘得暖融融的。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摆着,显然每日都在用。
丘世裕双手接过字卷,那份郑重劲儿跟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难得正经了几分:“陈老爷放心,您的话我一定一字不落地带给赵乡绅。其实我早就跟他说过了,您不是那种随便什么字都写的人,也不是什么银子都收的人!”
“您肯写这四个字,是冲着他那份功德,冲着他书院里那些贫寒人家的孩子。这话我之前就跟他说过,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陈公知我!”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封好的银包,双手放在书案上,动作恭恭敬敬的:“这是润笔二十两,赵乡绅嘱咐务必交到您手上。他说不是什么大数目,就是个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王世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陈老爷,我认识您这么多年了,从您在任上到现在归隐田园,您这份做派,放眼整个永平府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换了别的人家求字,要么看交情亲疏,要么看银子多少,有的甚至明码标价挂在墙上。您倒好,先问这人做什么的、人品如何、做过什么好事,问清楚了才肯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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