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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上北风萧萧,陈文启李长根正坐在暖阁里说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房老吴头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老爷,夫人,丘老爷和王老爷来了,进了村子了,正往咱家走呢!”

陈文启听了,微微挑起眉毛,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和七分好笑:“这两个人,大冷天的又跑来了。上回求的那副匾额才写了半个月吧?笔墨还没干透呢,人就又到了!”

何秀娘站起身,抿了抿鬓角的头发,嘴角含着笑意:“怕是又有人托他们来求字的。这两个人是你的老相识了,隔三差五就往咱家跑,门槛都快被他们踏平了。你先坐着,我去迎一迎!”

她说着便往门口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腰背挺直,几十年的规矩让她不管在什么场合都保持着这份从容。

不多时,堂屋的门帘从外面一掀,一阵寒气随着两个人涌了进来。丘世裕走在前面,穿着一件厚实的石青色绸袍,外面罩着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坎肩。

王世昌跟在他身后,穿着打扮就素净多了,一件崭新的灰鼠皮袍,手里拎着两包点心,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上面系着红绳,进门便笑着拱手行礼。

“陈老爷!”丘世裕一进门便高声拱手,“这么冷的天,您和尊夫人可好?我们两个不速之客,又来叨扰了。刚才在村口碰见老吴头,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准是给您报信去了!”

陈文启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迎上前去,伸手虚扶了一把:“好着呢,身子骨硬朗,吃得下睡得香。倒是你们两个,这么大老远跑来,也不先打发人来说一声。快坐,快坐,到火盆边上来,烤烤火!”

王世昌把两包点心放在桌上,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拍了拍袍子上落的霜花,笑道:“不怪陈老爷说,我们也是临时起意。府城那边又有人托我来求您的字,找了好几回了,推都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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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裕说正好趁着年前过来看看您和夫人,给您拜个早年,我们就一道来了。这两包点心是府城老字号新出的桂花栗子糕,我尝了一块,甜而不腻,想着夫人爱吃甜的,就带了两包来,不成敬意!”

丘世裕已经在火盆边坐下了,他也不用椅子,直接搬了张矮凳凑到火盆跟前,两只手伸到炭火上方烤着,手心手背翻来覆去地烘,嘴里不停地往外倒话,热络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陈老爷,这回求字的是府城一个姓赵的乡绅,单名一个怀字,人唤赵怀赵东翁。他想请您给写一副匾额,就写‘崇文尚德’四个字,说是要挂在他新修的书院正堂上!”

“那位赵乡绅在府城颇有名望,祖上也是读书人出身,中过举的,家里藏书不少,他开了个书院专门教贫寒子弟读书,不收束脩,连纸笔都给学生备好。他说了,只要陈老爷肯写,润笔照规矩给,绝不含糊,还托我带话,说务必要把他在府城做的事跟您老说清楚!”

陈文启没有急着答应,也没有急着拒绝。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着问道:“姓赵的乡绅,开书院不收束脩?我倒是听说过此人!”

丘世裕一愣,烤火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您认得他?”

“认得倒算不上!”陈文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只是早年间在任上的时候,听府城来的人说起过。赵家里祖上也是做官的,听说做到过知州,致仕回乡之后修桥铺路做了不少善事!”

“到了赵怀这一辈,他虽然不再出仕,却把祖上传下来的善风接着往下传,府城那边不少贫寒出身的读书人都受过他的资助。他的书院开了快十年了,听说教出了好几个秀才,有一个后来还中了举,也算是府城文脉上的一桩好事。既是这个人来求字,我写了!”

丘世裕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王世昌吓了一跳:“陈老爷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不瞒您说,那赵乡绅来托我的时候,再三嘱咐,让我务必要把他的来历跟您说清楚,生怕您因为不认得他就推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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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久仰您的大名,更敬重您的为人,知道您不是那种随便什么人都肯写的性子,所以不敢贸然登门。如今您答应了,我回头就给他回话去,他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王世昌在一旁端起了何秀娘让丫鬟新沏的热茶,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呷了一口,然后笑着打趣道:“世裕这张嘴,就是能把死人说活了,也能把活人说死了。赵乡绅托他的事,他能跑得比兔子还快,两脚不沾地。他这一路在车上就没停过嘴,把我耳朵都说出茧子来了!”

丘世裕嘿嘿一笑,也不否认,“那可不,实话跟你们说了吧,赵乡绅答应给我两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做跑腿费,埋在桂花树底下二十年的老酒,光想想那味儿我就馋得慌。我这不是上心嘛,换了别人我也未必跑得这么勤快!”

陈文启被他这副直白不遮掩的样子逗笑了,摇着头道:“我就知道,你丘世裕从来不白跑腿。无利不起早,说的就是你。不过这回你跑得好,给赵怀这样的人跑腿,别说两坛女儿红了,就是光跑腿不喝酒,也值得!”

何秀娘已经让丫鬟重新泡了热茶端上来,用的是家里最好的茶叶,那是去年儿子从河南托人捎回来的信阳毛尖,平时舍不得喝,专门留着待客的。

她又亲自端了一碟子甜糕和一碟子炒花生放在桌上,笑盈盈地招呼道:“二位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去安排午饭,让厨房加几个菜,今天就在家里吃,谁都不许走!”

丘世裕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两只手在胸前连连摆动:“夫人别忙了,千万别忙!那赵乡绅急等着要字,说是书院年前一定要把匾挂上去,正月里要开一堂大课,请了府城的学官来讲学,到时候匾还没挂上去不像话!”

“刻匾的匠人都在等着呢,板子已经备好了,就等陈老爷的字一到就动刀。我们送了字就回去,不敢多耽搁。改日得闲了,我和世昌再来叨扰夫人的好饭菜,到时候您就是做一桌素面,我们也吃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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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秀娘还要挽留,她已经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嘴里说着“再急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工夫”。陈文启却站起身来,拦住了她:“秀娘,世裕说得是,人家急等着用,咱们就不强留了。我先去把字写了,让他们早些回去交差!”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领着丘世裕和王世昌往书房走去。穿过堂屋后面的小天井时,一阵冷风迎面扑来,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依旧温暖。何秀娘一早就让丫鬟在书房里生了手炉,炭火虽小,却始终燃着,把一间书房烘得暖融融的。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摆着,显然每日都在用。

陈文启在书案前坐下,伸手将案头的一盏油灯拨亮了些,又铺开一张四尺的宣纸,用镇纸压住四角。他取过砚台边的墨锭,在砚池里缓缓地研了几圈,动作不急不躁,仿佛外面的冷风、来客的急切都与他无关。

丘世裕和王世昌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他们见过陈文启写字不止一次了,可每次看他提笔前的这份从容沉静,都觉得是一种享受。外头那些写字的人,有的龙飞凤舞有的草草了事,可陈文启不同,他对待每一个字都像是第一次提笔那样郑重。

墨研好了,陈文启提笔蘸墨,悬腕运笔。笔尖落纸的一刹那,丘世裕看到他的手腕微微一顿,然后便如行云流水般铺展开来。“崇文尚德”四个字,一笔一画,不疾不徐!

四个字写完,陈文启换了小笔落款,一行小字端端正正地落在左下方,最后取出印章,稳稳地盖了上去。等墨迹稍干,将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扎好。

“拿去给赵乡绅吧!”陈文启把字卷递到丘世裕手里,神色平淡,语气却透着几分认真,“跟他说,书院是功德事,让他好好把这份事做下去,多教出几个读书人来,比送多少块匾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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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双手接过字卷,那份郑重劲儿跟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难得正经了几分:“陈老爷放心,您的话我一定一字不落地带给赵乡绅。其实我早就跟他说过了,您不是那种随便什么字都写的人,也不是什么银子都收的人!”

“您肯写这四个字,是冲着他那份功德,冲着他书院里那些贫寒人家的孩子。这话我之前就跟他说过,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陈公知我!”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封好的银包,双手放在书案上,动作恭恭敬敬的:“这是润笔二十两,赵乡绅嘱咐务必交到您手上。他说不是什么大数目,就是个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陈文启看了一眼那银包,没有推辞,也没有打开来看,只是点了点头:“替我谢过他。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王世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陈老爷,我认识您这么多年了,从您在任上到现在归隐田园,您这份做派,放眼整个永平府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换了别的人家求字,要么看交情亲疏,要么看银子多少,有的甚至明码标价挂在墙上。您倒好,先问这人做什么的、人品如何、做过什么好事,问清楚了才肯下笔!”

陈文启笑道:“字这个东西,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它挂在人家墙上,人家天天看,客人来了也看,子孙后代也看。若是写给了个不三不四的人,他的品行配不上那几个字,那就是糟蹋了这字,更是糟蹋了写字人的这张脸!”

“我这个老头子,别的事做不了,也管不了,但至少要对得起自己写过的每一个字。这几个字挂在赵家的书院里,让那些学生们天天看着,知道什么叫崇文尚德,便是物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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