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国企、央企大量使用劳务派遣与业务外包,很多人只算了一笔看得见的人力成本账。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几十年就会发现,这更像是一条难以挣脱的路径依赖,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的国企减员增效改革。
当年改革之后,一大批正式人员得到分流,但各项业务还得继续运转。受制于编制和管理要求,最初不少单位用临时工填补缺口;《劳动合同法》实施之后,临时用工受到进一步约束,很多岗位转向了劳务派遣;等到后来国家对劳务派遣的适用范围、占比进一步收紧,又有不少经营主体逐步转向业务外包。客观来看,在每一次政策边界细化之后,一部分国企找到了新的用工形态,把部分用工支出从工资总额的表内,转移到了外包服务费的表外。
这套办法用得久了,慢慢形成了很强的惯性。编制不够,外包来凑;工资总额紧张,外包来凑。不少单位慢慢产生一种倾向:凡是可以外包出去的活,尽量不新增自聘的正式员工。一晃二十年过去,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慢慢浮现出来:在不少场景当中,国企正式员工越来越多地承担管理、协调、监督的职能,而大量实操性的工作,则交给外包人员来完成。如果你去过电力抢修现场、铁路维护工区、通信基站建设工地就会看到,很多冲在一线干活的,是外包团队的人,不少正式工更多在办公室处理报表、参加会议、在系统里走审批流程。当然,这并不是所有单位的全貌,只是公开报道和业内观察到的一部分现象。
身份带来的待遇差距也客观存在。这里做一个粗略估算,仅作举例,不代表全部国企标准:有些岗位上,一名正式员工全口径年人力成本可以接近30万,包含工资、足额五险一金、企业年金以及各类补充福利;而完成同等工作量的外包人员,有些项目8万左右就可以覆盖,不少外包人员按照较低基数缴纳社保,没有企业年金和补充医疗。同工同酬已经呼吁很多年,但现实里由身份带来的待遇鸿沟,并没有完全弥合。
外包岗位普遍流动性很高,很多人干两三年就选择离开。人员频繁进出,企业就很难系统性沉淀实操手艺、培养成熟的产业工匠。有一些国企事后复盘才发现,管理层队伍完整整齐,但是一线熟手大多来自外部供应商;外包公司换了一茬又一茬,关键技术和现场经验,并没有真正长在企业自己身上。
而这还不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真正的反噬恰恰来自这种路径依赖本身:越是习惯于外包,就越容易弱化自己动手的能力。有人会说,电网调度、铁路信号、通信核心网这些核心业务,国企一直牢牢把控在手,有什么好担心的?但要知道,监督和把控,同样需要一大批真正懂一线、懂细节、懂痛点的人。如果常年不亲自下场实操,懂技术的人从哪里来?想从外包工里面挖骨干?他们流动性太强,很难长期留用;想从正式工里面培养?如果正式工长期脱离一线作业,实战经验也会慢慢退化。
长此以往就会产生一种隐忧:企业慢慢变成一个单纯的发包方和监督方,而实际落地执行的却是外部服务商。服务商作为市场化主体,首要目标是盈利,未必天然会站在国家战略、产业安全的角度去权衡取舍。一旦遇到特殊情况,企业有可能意识到,自己对业务细节的掌控力,已经没有想象中那么强。
很多人理直气壮地说,外包就是为了省钱。但这笔账绝不能只看账面数字。外包工人工资偏低、部分企业社保缴纳不够规范,表面上人力支出降了下来;可外包公司也要赚取合理利润,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有时会进一步压缩一线人员的投入。工人待遇没有保障,服务和工程质量就容易出现波动;企业为了对冲风险,又不得不增设大量监管岗位,管理成本随之上升。算总账的话,整体成本未必更低,只是在财务科目上做了巧妙拆分。
还有一层更深的成本转移:一部分代价从企业的资产负债表,外溢到了社会公共账本。长期按低基数缴费的劳动者,未来养老、医疗方面可能出现的保障缺口,最终往往要由社保统筹基金和财政来托底。这套模式还具备很强的示范效应,当一部分国企把外包当成常规操作,很多民企也会参照效仿。慢慢的,整个劳动力市场形成一股向下的拉力:同工不同酬变得司空见惯,不少企业社保就低不就高,社保统筹池子的流入增速随之承压。按照趋势推演(不等于既定政策),长期下去我们或许要在养老制度、缴费规则、待遇水平上做出调整,而最终承担结果的,往往还是广大普通劳动者。
基于这个现实,有一个值得探讨的思路:国企、央企可以带头严格规范劳务派遣与外包,推动符合条件的岗位有序转为直签劳动合同。这不只是涨工资、保障劳动者权益那么简单,它其实是倒逼国企重新长出属于自己的「肌肉」。把合适的岗位留给自招员工,依法足额缴纳五险一金,向着同工同酬不断靠近,工人有稳定预期,企业有稳定队伍,国家才有稳固的产业工人基础。
短期来看,用工成本确实会上升;长期来看,这是在修复组织能力与技术传承链条。而且国企作为市场上的“锚”,它确立的标准有很强的信号意义,如果标杆能够立住,也有可能带动更多民企向上看齐。路径依赖有一个很残酷的特点:越早调整,代价越小;拖得越久,想要转身的时候,阻力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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