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铁瓜

话说我胡铁瓜前几年去广州出差,当地朋友领着我钻了三条老巷,找到一家连招牌都掉漆的烧腊店,说要请我吃正经八百的荔枝柴烧鹅。我当时还撇撇嘴,心说不就是大鹅吗?还能有啊东北铁锅炖出来的好吃?油了吧唧的,能有啥新鲜的。结果等师傅掀开烤炉盖子的那一瞬间,我直接就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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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香味不是普通烤肉的香,是混着果木甜香的焦香味,直往你鼻子里钻,躲都躲不开。再看那烧鹅,通体是那种透亮的枣红色,油光锃亮的,像挂了一层糖色的琉璃,鹅皮绷得紧紧的,还在滋滋地往外冒细油泡。师傅拿斩刀照着鹅腿就是一下,咔嚓一声脆响,皮直接炸开,肉汁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案板上都能听见声儿。

我赶紧夹了一块带皮的,吹了吹就往嘴里送。咬下去的第一口,我就知道以前吃的那都不叫烧鹅,那叫烤大鹅。这皮脆得直掉渣,咔嚓咔嚓响,像咬了一口薄脆饼干,可一点都不硬,入口就化,皮下多余的油脂全给烤出去了,一点不腻人。再往里的肉,嫩得能爆出汁来,咸香里带着点淡淡的米酒香,还有一丝丝荔枝木的清甜味,连骨头缝里都入味,越嚼越香。

那一顿我就着鹅汁连干了三碗大米饭,临走还打包了半只,打算回来给家里人尝尝。结果等我坐飞机带回家,再一热,完全不是那个味了,皮软塌塌的,肉也发柴,香味散了一大半。后来我在北方城市找了不下十几家烧鹅店,从商场里的粤菜馆到街边的烧腊档,没有一家能吃出当年那个味道。要么皮是软的,要么肉是柴的,要么一股浓浓的烟熏味,吃两口就腻得慌。

我就特别纳闷,明明广东烧鹅不管是口感还是香味,都不比北京烤鸭差,甚至我觉得比烤鸭还入味,怎么全国遍地都是烤鸭店,连小县城都能开,烧鹅却连广东省都走不出来?就算有几家打着广式烧鹅旗号的,味道也差得十万八千里。

为了搞明白这个事,我查了小半个月的资料,还特意问了两个在广东开烧鹅店的老板,才知道困住烧鹅的根本不是什么南方菜北方吃不惯的问题,是三样从几百年前就卡到现在的死门槛,最后一样,绝大多数外地人听都没听说过。

先不说别的,就说烧鹅用的燃料。广东一些烧鹅店放柴火的后院,都贴着震慑偷荔枝柴的人的告示,搁旁人看指定觉得小题大做,不就是点柴火,犯得上这么严防死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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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不知道荔枝木对烧鹅来说有多重要。咱先说说木头和木头不一样,不是随便什么木头烧出来的东西都一个味。就像北京烤鸭用果木,一般是枣木、梨木,讲究的用枣木,因为枣木硬,耐烧,烟小,烤出来有枣香味。但荔枝木比枣木还金贵。

荔枝木属于高密度硬木,气干密度能到一克每立方厘米,拿在手里沉得压手。这种木头烧起来有两个好处:第一是火势绵长稳定,不是那种一烧就旺、一会儿就灭的软木头,它能让烤炉里的温度长时间保持均衡,不会忽冷忽热。你可别小看炉温稳定这事,烤鹅最讲究的就是火候,炉温忽高忽低,要么外面烤糊了里面还没熟,要么里面熟了皮还不脆。只有稳定的高温,才能慢慢把鹅皮下的油脂一点点逼出来,油脂慢慢焦化,外皮才会又酥又脆,同时还能牢牢锁住肉里面的汁水,吃起来才会嫩,一点不柴。

第二个好处,荔枝木的树脂特别少,烟也干净。普通的木柴,比如杨木、松木,烧起来黑烟滚滚,还带着一股松脂味,烤出来的东西皮发黑,还有发苦的烟熏味。荔枝木不一样,它几乎没什么树脂,燃烧的时候烟是淡白色的,几乎没有异味,不会把鹅皮熏黑,也不会让鹅肉带上苦味儿。烤出来的烧鹅表皮是自然的枣红色,油润红亮,看着就有食欲,而且吃起来只有果木的清香味,没有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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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讲究的老店,用的还不是新砍的荔枝木,是放了至少一年以上的陈柴。新砍的荔枝木水分大,烟也相对大一点,烤出来颜色不好看。陈放了一年多的荔枝木,水分都蒸发干了,木质更硬,烧起来火力更足,烟更少,烤出来的烧鹅皮更脆,颜色更亮,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荔枝果木的甜香。这种陈柴的价格,比新柴贵一倍都不止。

别觉得贴告示防偷柴是夸张,当地不少老板都吐槽,真有附近居民趁后半夜偷柴,拿回家烤东西取暖。老板没办法,只能贴告示罚钱,有的甚至养条狗看柴堆。你就说,这柴火都金贵到这份上了,烤出来的鹅能便宜得了吗?

想往外地运可没那么简单。首先,荔枝木只有岭南地区才有,广东、广西、福建南部,再往北根本不种荔枝树,哪来的荔枝木。要运的话,就得从广东往北方运,木头这东西沉,运费就不老少。而且正宗烧鹅用的都是陈柴,你还得在当地囤放一年,占地方,压资金,成本一下就上去了。

这还只是燃料的账。

更关键的是,现在国内多数城市的城区餐饮都有环保要求,露天明火肯定不让用,室内烧果木也要办合规的排烟手续,门槛特别高。你想啊,连露天烧烤都管得严,还能让你在店里天天烧木头烤鹅?很多地方根本批不下来。所以外地很多烧鹅店,说是广式烧鹅,其实都是电烤炉烤的,温度、时间都设定好,往里面一放就行。

可电烤的和荔枝柴烤的,能是一个味吗?电烤是靠加热管均匀加热,说白了就是焖熟的,没有明火的焦香,更没有果木的香气。烤出来的皮是硬的,不是脆的,咬下去发艮,肉也没有那种锁汁的口感,吃起来发柴。很多人说吃过烧鹅,觉得也就那样,其实你吃的大概率是电烤的,根本不是正宗的荔枝柴烧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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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有人可能不服,说什么果木烤都是噱头,电烤的一样吃,都是智商税。我跟你说,真不一样!就像柴火饭和电饭锅做的饭,都是米饭,味道能一样吗?柴火的烟火气,是电加热模仿不出来的。荔枝木烧出来的那股果木甜香,是渗到鹅肉纤维里的,不是表面刷点酱就能有的。这东西,你吃过一次正宗的,就再也吃不惯电烤的了。

不过燃料这事儿,还只是第一道门槛。真正从根上卡住烧鹅脖子的,是它的主料——鹅本身。

话说回来,都是家禽,凭啥鹅比鸡贵那么多?为什么遍地都是炸鸡店、烤鸭店,没听说过炸鹅店、烧鹅快餐?因为鹅从根上就是个贵东西,古代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这事早在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北魏时期,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就写得明明白白:“鹅唯食五谷、稗子及草、菜,不食生虫。” 什么意思?就是鸡鸭这种东西,散养在院子里,自己就能找虫子吃,吃点杂草、剩菜剩饭就能活,不怎么消耗粮食。但鹅不行,鹅不吃虫子,就得吃五谷杂粮,吃草吃菜也得是新鲜的,你喂它剩菜剩饭它都不长肉。

在古代,粮食是什么?是命根子。老百姓自己吃饱都费劲,哪有多余的粮食大规模养鹅?所以古时候养鹅,都是大户人家、地主老财才养得起,普通人家能养两只下蛋的鸡就不错了,养鹅纯属奢侈品。

而且鹅的毛病还特别多:食量大,鹅的采食量差不多是鸡的两到三倍,还得是精料。产蛋少,一只鸡一年能下两百多个蛋,鹅一年也就下几十个。生长周期还长,白羽肉鸡四十多天就能出栏,普通肉鹅也得六七十天,要是做烧鹅用的清远乌鬃鹅,得养够九十天以上才够香。除此之外,鹅还得有活动空间,得有水塘,它是水禽,没水活不好,毛都长不齐,肉质也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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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吧,吃得多,长得慢,下蛋少,还占地方,养一只鹅的成本,比养鸡高出一大截。成本高,卖得自然就贵,所以鹅肉从古至今,都不是平民百姓日常吃的东西,都是逢年过节、招待贵客才舍得买一只。

说到古代鹅有多金贵,明朝有个特别有意思的规矩,很多人都没听过。明末有个叫朱国祯的大官,在他写的《涌幢小品》里特意提过一嘴:“食品以鹅为重,故祖制,御史不许食鹅。” 意思就是说,在所有吃食里,鹅是最贵重的,所以老祖宗定下规矩,当御史的不许吃鹅。

御史是什么官?是监察百官的,相当于现在的纪检监察,得以身作则,带头节俭。鹅太贵了,要是御史都天天吃鹅,那下面的官员还不得跟着奢靡?所以直接就不让吃。不光御史,明末谈迁在《枣林杂俎》里也记了祖制:巡按御史到地方上任,必须独身前往,不能带家眷,行李不能超过八十斤,不许骑马,更不许吃鹅。

你想想,正二品的大官,出差上任,连吃只鹅都不行,这鹅得贵到什么程度?就好比现在规定,省部级干部出差不许吃龙虾,你就知道龙虾是什么档次了。那时候鹅就是这个档次。

规矩是规矩,但嘴馋是人的本性。当官的也想吃鹅啊,怎么办呢?有办法。这事王世贞在《觚不觚录》里写过,他爹当年当御史的时候,家里来客上鹅,都得把鹅头鹅脚剁下来,换上鸡头鸡爪摆桌上,就怕别人说御史违规吃鹅。说白了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反正御史也不能掰开嘴看你吃的是啥,只要摆着鸡头,就算蒙混过关。

这事搁现在看挺可笑的,可也侧面说明,鹅在明朝到底有多金贵。

那时候不光官场讲究,民间更是把鹅当硬通货。最典型的就是《金瓶梅》,你别以为它就是本闲书,它里面写的饮食,全是明朝真实的生活场景。这本书里鹅出现的频率特别高,什么水晶鹅、糟鹅、腌腊鹅脖子、鹅油蒸饼,光明确写出来的鹅类菜品就有十好几种。

在那时候,鹅是宴席上的头菜,是身份的象征。家里办酒席,有没有鹅,直接决定了酒席的档次。第20回西门庆娶李瓶儿,摆会亲酒,头一道大菜就是烧鹅,第31回西门庆儿子满月酒,宴席大菜也是以烧鹅为先,第41回乔大户家请吴月娘吃酒,头一道菜就是水晶鹅,吴月娘一高兴,当场就赏了厨役二钱银子。

你可别觉得一只鹅不算啥,在那时候,送鹅就跟现在送茅台一样,是重礼,特别有面子。而且不光民间吃鹅金贵,皇宫里也一样。祝允明在《野记》里记载,明朝洪武年间定的规矩,御膳房一天要用三只羊、八只鹅。后来明孝宗即位提倡节俭,改成了每天一只羊、三只鹅。你看,就算节俭,每天还得三只鹅,鹅在宫廷饮食里的地位,比羊还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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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万历年间的《宛署杂记》里,还记过当时京城的物价,一只鹅的价钱能买三只鸡。普通人家平时根本舍不得买,只有过年、办喜事才割一回肉。可想而知,鹅在当时是什么级别的吃食。

聊到这儿你就明白了,烧鹅贵,不是现在商家炒起来的,是从古代就贵,贵了上千年了。这东西从根上就是高端食材,没法像鸡肉那样走平民路线。

讲完食材再说说出身。有人肯定纳闷,鹅贵,烤鸭的鸭子也不便宜啊,为什么烤鸭就能全国遍地开花,烧鹅就不行?这就要说到烧鹅的来历,很多人不知道,广东烧鹅其实不是广东本土发明的,它的祖宗是北方的烤鸭。

这事得追溯到南北朝时期,南朝齐有个叫虞悰的人,是出了名的懂吃,写了一本叫《食珍录》的菜谱,里面记载了一道“炙鸭”,就是把鸭子收拾干净,抹上酱料,架在火上烤。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的关于烤鸭的文字记录。也就是说,早在一千五百年前,就有烤鸭了。

后来到了北宋,汴京也就是现在的开封,酒楼里已经到处都有卖烤鸭的了,是很常见的市井菜肴。再后来南宋迁都临安,也就是杭州,烤鸭也跟着到了南方,成了南宋宫廷里的名菜。

等到南宋末年,元军大举南下,打得南宋朝廷节节败退。文天祥、陆秀夫这些大臣,护着当时的宋端宗赵昰,一路往南逃,从杭州逃到福州,又从福州逃到广东。跟着皇帝一起逃的,不光有文武百官,还有宫廷里的御厨。这些御厨把南宋宫廷里的各种做菜手艺都带了过去,这其中就包括烤鸭的技艺。

到了广东之后,厨师们想接着做烤鸭,可问题来了:广东没有杭州一带盛产的湖鸭,也就是后来的南京板鸭那种鸭子。广东本地的鸭子个头小,肉质也不行,烤出来不好吃。怎么办呢?厨师们就地取材,用广东本地的鹅来代替鸭子,试着用烤鸭的方法来烤鹅。

结果没想到,这一改,改出了一道传世名菜。广东的鹅肉质比鸭子更紧实,油脂分布更均匀,烤出来皮酥得掉渣,肉嫩得爆汁,香味更浓,比烤鸭还好吃。就这样,经过一代代改良,就成了现在的广式烧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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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广东的鹅烤出来好吃?因为广东那地方,天生就是养鹅的天堂。广东气候湿热,雨水多,水网密布,到处都是水塘、河涌,水草丰茂,特别适合养鹅。千百年来,广东人培育出了好多种优质的鹅种,比如清远的乌鬃鹅、阳江的白沙鹅、潮汕的狮头鹅,都是全国有名的好鹅种。

就说清远的乌鬃鹅,也叫乌棕鹅,个头不大,七斤左右。骨头细,肉多,油脂分布得匀,烤出来皮最脆,肉也嫩,是做烧鹅的头号料子。还有狮头鹅,个头大,肉厚,肉质紧实,卤着吃特别香,烤着吃也一绝。

但这些好鹅种,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地方品种,是千百年来适应广东本地的气候、水质、草料培育出来的。离开了广东这个环境,养出来的鹅,味道就变了。

前些年北方有养殖企业试过引进狮头鹅繁育,也就是业内说的“南鹅北养”。刚开始特别难,鹅苗运过去,因为气候不适应,死了一大半。后来好不容易养活了,可养出来的鹅,肉质就是不如广东本地的。广东本地的狮头鹅,肉是紧实弹牙的,有自然的鲜甜味,北方养出来的,肉质就松散一些,还有点草腥味,烤出来味道差不少。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鹅的肉质,跟吃的东西、喝的水、气候环境有很大关系。广东的鹅吃的是水塘里的水草、鱼虾,还有本地的稻谷、青菜,喝的是河水塘水,气候温润,活动量大,所以肉质好。北方养鹅,大多是圈养,喂的是玉米、豆粕,喝的是自来水,活动空间小,肉质自然就不一样。

不光是品种问题,还有新鲜度的问题。正宗的广式烧鹅,必须用现杀的新鲜鹅,不能用冻鹅。冻过的鹅,肉里的水分会流失,细胞被破坏,烤出来皮不脆,肉发柴,汁水也少,口感差很多。

那你说,外地开烧鹅店,从广东运新鲜鹅过去行不行?行是行,但成本太高了。新鲜鹅得冷链运输,运费贵,损耗还大,运到北方,成本直接翻番。广东本地菜市场的现烧鹅,一般35到40块钱一斤,半只也就五六十块;外地要是运鲜鹅做正宗的,一斤得卖到60以上,普通人很少舍得常吃。

要是不用广东的鹅,用本地鹅呢?那味道就不对了,砸招牌。很多外地的烧鹅店,就是因为用了本地的冻鹅,烤出来皮不脆,肉不香,吃过的人都说烧鹅也就那样,不好吃,反而把广式烧鹅的名声搞坏了。

说白了,食材这关是天生的短板。就这一条,就把八成想在外地开正宗烧鹅店的人挡在门外。要么成本高卖不动,要么味道不对没人买,两头为难。

但这还不算完,食材和燃料,都算是硬性条件,花钱还能解决一部分。真正难的,是第三样: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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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觉得烤鹅不就是把鹅挂在炉子里烧吗,有什么难的?那你可太想当然了。正宗的广式烧鹅,从选鹅到出炉,前前后后十几道工序,每一步都有讲究,差一点都不行。这里面的门道,都是手艺人一代代传下来的,没有个三五年功夫,根本出不了师。

我给你简单说说工序你就知道了。首先是选鹅,得选生长期五十到六十天的,体重七斤左右的,太老了肉柴,太嫩了没味,脂肪不够的话,烤出来皮不脆。然后是宰杀、烫毛、拔毛,这都算是基础。

接下来是吹气,这一步特别关键。师傅要从鹅的脖子那里开口,往皮和肉之间吹气,把整个鹅吹得鼓起来,让皮肉完全分离。这一步力度得掌握好,吹轻了皮肉分不开,烤出来皮不脆,吹重了,皮就破了,一烤就漏,整只鹅就废了。

吹完气,还要填料、缝肚。把调好的腌料,比如蒜蓉、生抽、老抽、米酒、盐、糖,还有八角、桂皮、陈皮这些香料,灌到鹅肚子里,然后用针把肚子缝上。腌制得8到12小时,料水要没过整只鹅,这样才能里外都入味。烤的时候,里面的腌料慢慢散味,肉汁也锁在里面,不会流出来,烤出来的肉才嫩,才够味。

然后是烫皮,用滚开的水往鹅身上浇,把鹅皮烫得收缩紧致,这样烤出来皮才会脆。烫完皮还要上皮水,一般是麦芽糖加白醋,有的还会加一点红曲米。这层皮水是烤鹅颜色红亮的关键,比例不对,烤出来要么颜色浅,要么发黑,不好看。

上完皮水,还得风干。把鹅挂在通风的地方,风干得4到6个小时,表皮摸起来硬得像纸壳才行。表皮不干,烤的时候就会出油,皮就不脆了。南方空气潮湿,有时候还得用风扇吹,甚至用抽湿机。

最后才是烤制,这一步最考验师傅的功力。用荔枝柴烧的泥炉,炉温稳在200度左右,烤45分钟,中途还得转两次方向。什么时候大火,什么时候小火,鹅挂多高,全凭师傅的经验,没有固定的参数。厉害的师傅,听炉子里的滋滋声,闻香味,就知道鹅熟没熟,烤得怎么样。

就拿火候来说,火大了,外面糊了里面还生,火小了,皮不脆,还出油多,吃着腻。烤的时间也得刚好,时间短了里面不熟,时间长了肉就柴了。这里面的分寸,全是靠长年累月的经验堆出来的,不是看个教程就能学会的。

而且每家烧鹅店的腌料配方,都是保密的,传男不传女,或者只传徒弟,不外泄。同样是烧鹅,每家的味道都不一样,各有各的特色,这就是秘方的差别。

可现在的问题是,这门手艺,越来越没人愿意学了。你想想,烤鹅这活,又苦又累,夏天烤炉旁边温度能达到四五十度,站一会儿就浑身湿透,一天烤下来,整个人都脱水了。而且得熬夜,很多老店都是凌晨起来烤,赶早上开门卖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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赚的呢?也未必有多少。辛苦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学这个太慢了,得好几年才能出师,年轻人都没这个耐心。现在的年轻人,宁愿去送外卖、跑快递,赚得不比这个少,还自由,谁愿意遭这个罪,学好几年徒?

听广东朋友说,如今掌炉师傅大多都是四五十岁往上的,年轻学徒少之又少,很多老店招不到人,只能老板自己扛着。本地都面临传不下去的问题,更别说去外地开店了。外地就算有人想投资开烧鹅店,都找不到正宗的师傅。找个半吊子,烤出来的东西不对味,开不了多久就得黄。

现在也有新式电烤炉,设定好温度时间就能用,入行门槛低多了,可烤出来的东西,就是没有果木烧的那个灵魂。很多老店宁肯生意做不大,也不愿意换电烤炉,怕砸了自己传了几代的招牌。

说到这,三样核心的门槛就说完了:食材、燃料、手艺。每一样都不好解决,三样加在一起,就把广东烧鹅牢牢地困在了岭南地区,很难走出去。

当然,除了这三样,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比如口味的问题。广式烧鹅的口味是偏甜的,带点酒香,吃的时候还要蘸酸梅酱,解腻提鲜。但北方人大多口味偏重,喜欢咸香、酱香味的,很多人吃不惯甜口的烧鹅,觉得腻,觉得奇怪。

还有消费场景和商业模式的问题。北京烤鸭为什么普及?一方面它有片皮的仪式感,刀工表演一样,适合商务宴请,容易做高端连锁;另一方面它有配套的吃法,卷饼、卷葱丝、甜面酱,一个人点半只,卷着饼就能当一顿饭,快餐、便餐都能吃。但烧鹅不一样,烧鹅一般都是斩成块,当菜吃,适合正餐、下酒,或者配米饭吃。场景相对单一,没有烤鸭那么百搭,也很难做出仪式感和高端感。

还有品牌的问题。北京烤鸭有全聚德、便宜坊、大董这些全国知名的品牌,连锁开遍全国,大家都认。但广式烧鹅,大多是本地的老字号,比如深井烧鹅、古井烧鹅,都是地方品牌,名气出了广东省就小很多,也没有实力去全国开连锁店。

现在也有不少全国连锁的粤菜馆卖烧鹅,比如太兴、点都德这些,大多是在中央厨房统一腌制,运到门店再用电烤炉复烤,味道肯定不如老店现烤的,但也能让外地人尝个鲜,就是价格不便宜,半只要一百多。这种模式能走出去,但代价是牺牲了一部分正宗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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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标准化吧,一旦标准化了,用冻鹅、电烤炉、统一腌料,确实能快速扩张,开遍全国,但那样的烧鹅,还是正宗的广式烧鹅吗?就像现在很多连锁烤鸭店,吃起来都一个味,没有灵魂,跟吃烤鸡似的。

可你说不改良吧,就永远只能在广东本地发展,走不出去,外面的人也吃不到正宗的,慢慢的,手艺传承不下去,可能以后就越来越少了。

其实我倒觉得,没火遍全国未必是坏事。中国很多美食,就是因为有地域性,才显得珍贵。就像兰州的牛肉面,出了兰州就不是那个味,武汉的热干面,到了外地也变样,西安的肉夹馍,离开陕西也差点意思。

广东烧鹅也是一样,它就是岭南这片水土养出来的美味,只有在广东,用本地的鹅,本地的荔枝柴,本地的老师傅,烤出来的才是那个味。你去广东旅游,钻进老巷子里的烧腊店,看着师傅当着你的面斩烧鹅,油光锃亮,皮脆肉嫩,配一碗白米饭,浇上一勺鹅汁,那种烟火气,那种满足感,是外地的流水线产品永远给不了的。

当然了,现在也有很多人在尝试改良,尝试让烧鹅走出去。比如用更适合运输的鹅种,改良电烤炉,尽量接近果木烤的味道,调整口味适应不同地方的人。这都是好事,能让更多人吃到烧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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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还是觉得,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广东本地,吃一次刚出炉的荔枝柴烧鹅。你只有吃过那个,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烧鹅,才会明白,为什么那么多老广,宁愿排队一两个小时,也要吃那一口刚出炉的酥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