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一座大工程的担心,往往先从“它以后会不会出问题”开始。尤其是看不见的泥沙、淤积、河床变化,这些词离日常生活很远,可一旦和长江联系在一起,分量就立刻重了。长江三峡工程自论证以来,确实一直伴随反对声音,其中黄万里最为人熟知。他多次上书,认为首要问题在于河床演变,并直言工程若修建,最终可能被迫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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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角度看,这种判断并不只来自情绪。黄万里是近代革命家黄炎培的第三子,也是水利工程学专家,专业背景让很多人愿意认真听他讲。但水利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单一学科能一把抓住的。再加上在三峡开工前,他并没有到长江上游做过实地考察,他对这项工程的判断,也因此带着很强的前提和局限。

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走,就会碰到另一个更专门的人。韩其为,长期研究泥沙问题,在水库淤积方面做过很多细致工作,像不平衡输沙、异重流、淤积形态、变动回水区冲淤、回水抬高、淤积物干容重、水库淤积控制这些问题,他都持续研究过。和一般只停留在“会不会淤”的讨论不同,他更关心的是“怎样量化”“怎么计算”“如何控制”,这也是工程里最费工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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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再往前推一点,韩其为不是一开始就站在学术高处的人。他1933年11月2日出生在湖北省松滋县新江口镇拖柴土村,那里靠近荆江南岸、洞庭湖尾闾,地势低,汛期一来,洪水威胁很直接。16岁时,他在街河市县立初级中学毕业,后来到长江水利委员会沙市水文站工作,最初只是做水位观察。这样一条路并不显眼,却也正因为贴近现场,他很早就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发现——“假潮”。

很多人容易忽略的一点是,做泥沙研究并不浪漫,它更像和时间、数字、河流反复较劲。1955年,韩其为被选派到刚成立的武汉长江水利学校学习,专业是水文测验。到了1958年到1961年这三年里,他已经能独立完成悬索曲线测算等一系列技术难题。后来从1964年到1974年,他在妻子帮助下,对河流泥沙运动做了整整10年的研究,既有大量数学运算,也有跋山涉水、风餐露宿的野外考察,最后在1974年完成了第一本泥沙学专著《泥沙运动统计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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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三峡,韩其为在2010年12月8日接受媒体访谈时提到,三峡水库原来预计每年来沙5亿吨,原先估计工程要100年左右达到冲淤平衡。后来实际情况比预期好,每年来沙只有2亿吨,而且以后还会更少。他给出的原因,是上游水土保持力度加大,再加上金沙江、岷江、沱江、嘉陵江四大支流的水利条件变化。这些话听起来平实,但背后其实是长期观察后的判断,不是凭一时印象下结论。

从公开数据看,三峡水库2003年蓄水至今,累计淤积泥沙约20.8亿吨,年均淤积量约1.1亿吨,仅为工程论证阶段预测值的33%左右。根据水利部《中国河流泥沙公报》的公开数据,2025年三峡水库的年淤积量约为5200万吨。数字摆在这里,很多争论也就不再只是“该不该”的问题,而更像是在看一套复杂系统如何一步一步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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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其为后来还专门谈过“水库的长期使用”。他说,早期世界上一些水库能做到基本不淤,比如西班牙亚里甘底、埃及小阿斯旺,印度和阿尔及利亚的一些水库。后来到了上世纪20年代以后,综合利用水库大量出现,特别是发电型水库,需要常年抬高坝前水位,不能按天然坡降排沙,淤积就越来越严重。美国、日本、中亚地区也都有类似报道。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里,我国水利工作者研究出“蓄清排浑”等方式,三峡水库采用的也是这种思路。

一个人从少年时在洪水边长大,到后来成为中国工程院院士,这条路本身就不轻松。韩其为2019年10月1日在北京逝世,很多与水打交道的人,回头看他的一生,记住的往往不是某一次热闹的争论,而是那些被反复计算、反复验证的细节。可如果一座工程真的要靠长期运行来回答问题,那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数据,算不算只是一个阶段性的答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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