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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

绍兴十年，岳飞打到朱仙镇，离北宋旧都开封只剩四十五里。金军大将韩常打算带五万人马投降，岳飞大喜，回头对部下说了这句话。一路打到黄龙府去，到了那儿再跟各位喝个痛快。

八百多年后，你顺着这四个字去找黄龙府，会找到吉林省长春市下面的一个县——农安。

一个能让岳飞拿它当胜利终点的地方，今天是一个县。

先说它今天在哪儿：长春北边一个县

从长春市区往西北开六十公里，就是农安县城。松辽平原腹地，伊通河西岸，一马平川。黄龙府的城，就压在今天的农安县城底下。

县城里还留着一圈土墙根。夯土打的，绕一圈三千八百多米，如今最高处不到三米，护城河的沟痕都还看得见。四面的墙角原本各有一座角楼，现在只剩东南方向的墙体和角楼露在地面上。

农安今天仍是吉林省产粮最多的县，常住人口八十多万。县城挺热闹，只是没人再管它叫黄龙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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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最早不叫黄龙府，叫扶余府

这地方做军事重镇，比辽朝还早。公元 346 年，夫余国被高句丽逼得迁都，新都城一般认为就在今天农安一带。494 年夫余亡国，这座城成了高句丽北边的边防重镇；唐灭高句丽，城归了唐。

再往后渤海国兴起，在这儿设了一个府。《新唐书》记渤海五京十五府，其中一个是扶余府：「扶餘故地爲扶餘府，常屯勁兵扞契丹」——在扶余故地设府，常年驻扎精兵，防的就是契丹。后面还补了句方位：「扶餘，契丹道也。」

从渤海那会儿起，这座城的定位就写死了：北大门，挡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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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6 年，一条黄龙给它换了名字

926 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灭了渤海国。正月攻下渤海王城，渤海王投降；回师路上，太祖住进扶余城养病。七月病重。

当地志书里留着这么一段：某夜有巨星落在殿前，次日天刚亮，扶余城上空有一条黄龙盘旋，身长一里多，浑身金光；黄龙钻进太祖的行宫，一时紫气遮天、黑烟蔽日，过了一整天才散。不久太祖病故，终年五十五岁。

《辽史·地理志》把这件事压成一句：「本渤海扶餘府。太祖平渤海還，至此崩，有黃龍見，更名。」金朝的史官写得更省：「遼太祖時，有黃龍見，遂名黃龍府。」

那条龙当然是编的，史书自己也不掩饰，无非给开国皇帝的死加一层神光。但名字留下了——扶余府从此叫黄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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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朝把它建成东北头号重镇

黄龙府这个名号，中间断过。975 年，城里的卫将燕颇反叛，杀了都监张琚。辽朝平叛后放弃了这座城，把黄龙府南迁到四平一带，老城一下子清空。

四十五年后，辽圣宗把它迁回来重新设府。为了不重名，南边那座改叫通州，老城仍旧叫黄龙府。复置后，黄龙府管五州三县：益州、安远州、威州、清州、雍州，加黄龙县、迁民县、永平县。

那时的黄龙府是辽朝七大重镇之一，城里住着契丹、渤海、女真、汉等好几族人，语言不通。《三朝北盟会编》记：「凡聚会处，诸国人语言不能相通晓，则各为汉语以证方能辨之。」

也是这个时候，城西门外立起一座塔。八角十三层，实心密檐，砖砌，通高四十四米，是中国现存最北的古塔，建于 1023 到 1030 年。它也是辽代黄龙府唯一留到今天的地面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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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朝打了三次才拿下

1115 年正月，完颜阿骨打称帝，国号大金。同一个月，他就把兵锋指向黄龙府。《金史·太祖本纪》记着全过程：正月先攻，八月御驾亲征，九月克城。

最戏剧性的一幕在八月。大军到混同江边，没有船。阿骨打派人前导，自己骑一匹赭白色的马直接蹚水，丢下一句「视吾鞭所指而行」，全军跟着下水，水只到马肚子。后来派人去测那道渡口，深不见底。

十一月，辽天祚帝听说黄龙府丢了，吓得亲率七十万人马赶到驼门。

金朝接手后把黄龙府改叫济州，军号取「利涉」，讨的就是太祖蹚水过江那个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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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喊这句话时，这名字已经改了

绕回开头。岳飞说「直抵黄龙府」是在绍兴十年，也就是 1140 年。同一年，金朝下诏把黄龙府改成了济州。岳飞喊的其实是个旧名——他嘴里那座城，金朝的公文里早不这么叫了。

而且，常有人说「直捣黄龙」是要打到金国首都，不是。金朝都城在上京会宁府，就是今天的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比黄龙府还往北几百里。《金史·地理志》开篇写得很清楚：「上京路，即海古之地，金之旧土也……国初称为内地，天眷元年号上京。」

那岳飞为什么偏喊黄龙府？因为那是金太祖亲征打下的第一座大城，是金人起家的地方。他喊的是对方的老本，不是对方的都城。

这名字后来还换过几轮。金朝嫌济州跟山东的济州重名，1189 年改成隆州；金末为防蒙古，升成隆安府。元朝初年这里是开元路的治所，后来治所南迁到今天辽宁开原，老城就荒了。

到清朝名字才落定。1791 年招关内流民来垦荒，1882 年设农安分防照磨，1889 年正式设农安县。「农安」两个字，取的是「隆安」「龙安」的谐音。

八百多年后还有人接着这句话往下写。1916 年春天，李大钊在日本送友人回国，写下：「壮别天涯未许愁，尽将离恨付东流。何当痛饮黄龙府，高筑神州风雨楼。」

黄龙府成了一个县，那座辽塔还立在县城里。四十四米，一千岁上下，站在松辽平原上，几十里外就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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