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碗小米粥端上桌的时候,他正从卧室里出来,身上还穿着那条灰底格子的睡裤,裤脚一高一低。
上午九点四十。
粥我熬了四十分钟,中间撇了两回沫子,怕糊底。他爸活着的时候爱喝稠的,我爱喝稀的,儿子小时候不挑,盛什么喝什么。现在不行了,现在他看一眼碗,眉头先皱起来。
“又熬这个。”
他没坐下,先去冰箱拿了一罐凉的可乐,拉环一响,我太阳穴就跟着跳了一下。三十三岁的人了,一大早空着肚子喝冰的,我说过多少回,回回都像往水里扔石子。
他把可乐往沙发扶手上一搁,整个人瘫下去,两条腿伸直了搭在茶几边上。我忍了忍,还是开口了。
“粥趁热喝,凉了伤胃。”
他眼睛盯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嘴上回我一句。
“妈,你能不能别管这么多。”
就这一句。
我站在餐桌边上,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湿的,凉的,攥得指节发白。
我没再说话。我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把灶台上溅的油点擦了两遍,又把他昨晚吃剩的外卖盒子收拢,一共七个,摞在一起比我的手掌还高。垃圾桶满了,我下楼去倒。
小区里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扫地的老周正弓着腰往簸箕里扒拉。他跟我打招呼,问吃了没。我说吃了。其实我没吃。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我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讨厌这个孩子的。
说讨厌,重了。可他张口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里,咽口水都疼。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们家住老城区,一间半的平房,冬天生炉子,他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鼻子冻得通红,我给他织的那件蓝毛衣袖口都磨起球了,他也不嫌。初中考高中那年,他考了班里第三,回来把成绩单往我手里一塞,说妈你给我煮个鸡蛋。
他爸走的那年,他十九,刚上大二。
是工地上出的事,人拉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儿子从学校赶回来,进门没哭,先去里屋看了他爸,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跟我说,妈,我不念了。
我说你敢。
我砸锅卖铁也供你。那几年我在社区旁边的养老公寓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八,后来又去街角那家老年用品店帮人看店,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中间管一顿饭。他大学四年的学费,我一张一张凑出来的,有一年冬天实在周转不开,跟隔壁刘姐借了三千,第二年开春才还上。
他毕业那年回来,瘦了一圈,说工作不好找。我说不急,慢慢来。
慢慢来,这三个字我说了十年。
他换过多少份工作,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城南那家小饭馆干过两个月,说老板克扣工钱。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过业务,干了四十天,说领导挤兑他。后来在本地一个生活服务平台上接单,帮人修电脑装系统,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差的时候一千都不到。
钱不够花,就跟我张口。
三百,五百,有一回要两千,说是要交什么培训费。我给了,后来也没见他去上过什么课。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他这个人。
三十三了,没成家,没个正经着落,住在我的两居室里,那间朝北的小屋堆满了他的东西,旧电脑三台,纸箱子十几个,还有个坏了的跑步机,他爸在的时候买的,占着半面墙。我说扔了吧,他说还能修。
修了三年,还是那个样子。
上个月,隔壁刘姐的闺女结婚,请我去吃席。
我去了,坐在角落那桌,看着人家姑爷给丈母娘敬酒,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刘姐过来跟我碰杯,问我儿子对象谈得怎么样了。我说还那样。她拍拍我的手,没再问。
那天回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一开门,他还在沙发上躺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放的什么综艺,一帮人在那儿笑。茶几上摆着两个外卖盒子,一盒米饭扒拉了一半,另一盒菜没怎么动。
我把外套挂好,换了鞋,去厨房给他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白汽往上冒,突然觉得腿有点软。
我说,儿子,妈跟你商量个事。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说,你那个平台上的活,能不能多接一点。妈不是催你,妈是想着,你手里有点积蓄,将来……
“将来将来,将来怎么样?”
他坐起来了,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
“你以为我不想多挣?现在什么行情你知道吗?修一台电脑挣三十块,人家还要砍价,砍到二十。我一天跑四个地方,挣的还不够打车钱。你天天说,天天说,你当我心里好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睡裤的松紧带都松了,挂在胯上。他瞪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爸要是还在,我用得着这样吗?”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他摔门进了屋。门关上的那一声,震得客厅墙上那张全家福歪了。我走过去把它扶正。照片是他爸五十岁生日那天照的,在城南那家小饭馆,点了一桌子菜,儿子那时候刚上高一,脸圆圆的,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我把照片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听见他屋里还有动静,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门缝里透着光。
我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后来我在网上翻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就翻到了一些说法。有人说人到了某个坎上,会有一段往下坠的日子,家里人越是往上拽,他越往下沉。这是些没什么准数的说法,不是医生说的,也不见得对。可我看着看着,心里又觉得像那么回事。
我又看到一个词,叫“延长青春期”,说现在的年轻人成家晚,立业晚,很多三十好几的还跟父母住一起。底下有人评论,说这是父母惯的。也有人说,是世道不一样了。
我把手机放下,想,到底是谁的错。
是我的错吗。
我是不是真的管得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照常起来熬粥。
小米淘了三遍,水放得正好,火开小一点,慢慢熬。我想着,他要是再嫌,我就不说了,我把粥放下就走。
他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九点二十。
睡裤还是那条,头发翘着,脸上有枕头印子。他走到餐桌边上,看了一眼那碗粥,没说话。我心里一紧,等着他那句“又熬这个”。
他没说。
他坐下了。
端起碗,喝了一口。
“有点烫。”他说。
就这三个字。没有嫌我管得多,也没有说别的。他低着头喝粥,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的。
我想说粥晾一会儿再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喝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回屋之前,站在客厅当中停了两秒。
“妈,那个跑步机,我下午找人来看看能不能修。”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水池里那只碗还留着粥底的印子。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天晚上他出去接单,回来都快十二点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烤红薯。他说妈你尝尝,路口那家新开的。红薯还热着,我剥开一个,黄瓤的,很甜。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动。
那天他也是穿着那条睡裤。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句“别管这么多”到底算不算数,是不是他真心话。有时候我看着他屋里那盏半夜还亮着的灯,觉得这孩子可怜。有时候我看着沙发上那个瘫着的人,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孩子,或者说,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
到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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