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舅舅,一个养生到七十三岁去世,一个烟酒不活了到82岁。
这话听着,像个老天爷开的玩笑。
大舅是养生的。小舅是烟酒不活的。这俩兄弟,一个比一个极端,像两条背道而驰的路,可最后,老天爷偏偏给了他们一个让人说不出话的结局。
先说我大舅。
大舅打三十岁起,就开始琢磨养生。那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起来,别人下海的下海、经商的经商,大舅却一头扎进了养生的大门里,出不来了。他家里的书架上,别的书没有,全是《黄帝内经》《本草纲目》《千金方》,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养生杂志,堆得跟小山似的。
大舅养生的讲究,能写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睡,吃什么,不吃什么,什么季节该进补,什么时辰该静坐,他都门儿清。他吃饭,少油少盐少糖,青菜豆腐是常客,鸡鸭鱼肉是稀客,一顿饭下来,清汤寡水的,我们这些晚辈去吃,都得偷偷在袖子里藏点辣条。
他戒烟,戒酒,戒辛辣,戒熬夜,戒一切他眼里"伤身"的东西。有一年过年,全家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大舅就端着一杯白开水,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看我们吃。有人劝他:"大舅,喝一口,过年呢。"大舅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酒是穿肠毒药。你们啊,年轻不懂,等老了就后悔了。"
我们那时候还笑他,说大舅,你活得这么仔细,怕是要活成个老神仙。
大舅确实活得仔细。他每天清晨打太极,风雨无阻;他给自己泡各种养生茶,枸杞、菊花、决明子,一杯接一杯;他连走路都有讲究,说是要"缓步徐行,气沉丹田"。他六十多岁的时候,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了十来岁,头发乌黑,面色红润,走路生风,谁见了都夸一句:"这老爷子,保养得真好。"
反观我小舅,那就是另一个极端了。
小舅是家里最小的,从小被宠,性子也野。他这一辈子,就图个痛快。烟,一天两包,打十八岁抽起,就没断过;酒,顿顿不离,白的、啤的、黄的,来者不拒;熬夜打牌,一打就是一宿;大鱼大肉,肥的腻的,吃得喷香。谁劝他,他都一挥手:"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憋憋屈屈地活着,那还叫活着?该吃吃,该喝喝,阎王要收你,你喝凉水也噎死。"
这话,糙,却带着一股子认命般的豁达。
小舅爱吃,爱喝,爱玩,爱热闹。他胖,肚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晃;他嗓门大,笑起来整个院子都听得见;他家里永远高朋满座,今天这个来喝两盅,明天那个来搓两把。他活得没心没肺,活得热气腾腾,活得像团火,烧得旺旺的。
我们那时候也替小舅捏把汗,说小舅,你这身子骨,可别糟蹋坏了。小舅嘬一口烟,眯着眼笑:"糟蹋?我这是享受。你们懂啥。"
两个舅舅,两种活法,泾渭分明。
大舅看不上小舅,说他"自暴自弃,早晚把身体作践坏";小舅也看不上大舅,说他"活得跟个苦行僧似的,没劲"。兄弟俩一见面就拌嘴,一个讲养生之道,一个讲及时行乐,谁也不服谁。我们这些晚辈,夹在中间,只当是听个乐。
可谁也没想到,命运会开那样一个玩笑。
大舅是前年走的。走得突然。
那天早上,他还照常打了太极,喝了养生茶,精神头好得不得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头疼,家里人以为他是累着了,让他歇歇。可没等躺下,人就一头栽倒了。
脑溢血。
送到医院,抢救了半天,还是没救回来。七十三岁。
消息传来,全家人都不敢相信。那个养生养了一辈子的大舅,那个烟酒不沾、早睡早起、活得比谁都仔细的大舅,就这么,说没就没了。他那些养生的书,还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他那些泡茶的枸杞菊花,还好好地收在罐子里;他那把练太极的剑,还挂在墙上,剑穗都没来得及收起来。
大舅走的时候,小舅来了。小舅站在灵堂前,看着大舅的遗像,这个从来嬉皮笑脸的人,第一次红了眼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根烟,放在大舅的遗像前,低声道:"哥,你不是说,你养生,能活一百岁吗?你怎么,先走了呢。"
那根烟,就那么燃着,烟灰一截截地落下来,像小舅心里那声没问出口的叹息。
大舅走后,家里人开始担心小舅。毕竟,小舅那一身的"毛病",怎么看,都不像能长寿的命。高血压、高血脂、脂肪肝,该有的全有,不该有的也快有了。大家都说,大舅走了,小舅这烟酒的,怕也快了。
可小舅呢,照样吃,照样喝,照样抽,照样乐。有人劝他,说大舅都走了,你也该收收心了。小舅吐了个烟圈,说:"我哥那是命。我这也是命。命这东西,你躲不掉,也求不来。我活一天,就乐呵一天。"
就这么,一年,两年,三年……小舅愣是好好地活着,活得比谁都结实。他八十大寿那天,摆了整整十桌,红光满面,中气十足,举着酒杯,跟满桌的亲朋好友说:"我这条命啊,是白捡的。老天爷不要我,我就继续喝,继续抽,继续乐!"
后来,小舅活到了八十二岁。走的那天,也是突然,是睡梦中过去的,安安静静的,没遭什么罪。家里人收拾他的遗物,翻出他藏在柜子里的好酒、好烟,还有一叠照片,全是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吃吃喝喝、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
两个舅舅,一个养生,活了七十三;一个烟酒不活,活了八十二。
这对比,搁谁身上,都得咂摸半天。
我妈,也就是这两个舅舅的姐姐,后来常常感慨,说:"你们大舅啊,养了一辈子的生,到底也没养过命。你们小舅呢,糟蹋了一辈子的身子,倒让老天爷多留了几年。这命啊,真不是人算的。"
我听着,心里却想,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养生,哪有什么绝对的折寿?大舅养生,未必是错;小舅烟酒不活,也未必就对。这中间的差别,从来不在那口酒、那根烟、那杯枸杞茶,而在一个"心"字。
大舅养了一辈子生,可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他太怕死了,太怕那口酒、那根烟、那顿油腻会要了他的命,于是他把日子过得小心翼翼,过得如履薄冰。他的养生,与其说是养身,不如说是"怕死"。而一个人心里常年压着"怕"字,那根弦绷得太紧,早晚有一天,是要断的。
小舅呢,恰恰相反。他从来没把死当回事。他活得没心没肺,活得随心所欲,心里没有那根弦,也没有那个"怕"字。他该乐呵乐呵,该吃吃该喝喝,把每一天都当成白捡的来过。这样的人,反而松快,反而长寿。
当然,我不是说烟酒是个好东西,也不是说养生没用。我只是想说,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不是靠"算计"能算出来的。
大舅把命算得太细,反而算漏了"心安"二字;小舅把命看得太开,反倒糊里糊涂地,把日子过长了。
如今,两个舅舅都不在了。每到逢年过节,我们这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还是爱提起他俩。提起大舅的养生茶,提起小舅的那壶老酒。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心酸。
我想起大舅的那句话:"你们年轻不懂,等老了就后悔了。"又想起小舅的那句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憋憋屈屈地活着,那还叫活着?"
两个舅舅,给了我们两种答案。可直到今天,我也没弄明白,到底哪一种,才是对的。
也许,本来就没有对错。人生这场戏,怎么活都是活。有人选择小心翼翼地过,有人选择轰轰烈烈地过,有人养生,有人纵情,说到底,不过都是各自找一条让自己心安的路罢了。
而真正能决定我们活多长、活得好不好的,或许从来都不是那口酒、那根烟、那杯茶,而是我们心里,能不能放下那个"怕"字,能不能把每一天,都当成白捡的一天,好好地、痛痛快快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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