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上季度销售数据。王强站在投影仪前,厚厚一沓报表翻了又翻,最后停在其中一页。
“上季度部门业绩创了新高,这个要表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但有些问题也得说清楚。”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李芳,你上季度有几个大单跟进不力,导致客户流失。公司决定扣你季度绩效百分之三十。”
张薇坐在我斜对面,低着头在看手机,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没有说话。手指捏着笔杆,指甲有些发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身边的同事刘姐偷偷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有。”我说。
他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他知道我知道。
拿下宏远那个项目,我熬了三个通宵,改了十几版方案。张薇只是最后一周加入的协同,名字却赫然出现在了项目组第一栏。
谁提交的业绩报告,系统里记得清清楚楚。但王强签字确认了。
散会后我走在走廊上,张薇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芳姐,别往心里去。王主管也是按规矩办事。”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工位上的人都听见。
我冲她笑了笑,没接话。
手机震了。是赵总的消息:李芳,来我办公室一下,带一下宏远项目的终版方案。
我回了条信息:好的赵总,马上到。
办公室里,赵总正对着电脑皱眉。见我进来,他指了指桌子上一个空白的PPT模板。
“宏远那个项目的方案,你那边有完整版吗?张薇之前交的那个版本后半部分数据对不上,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做这个项目的。”
我把手里的U盘放在他桌上。
“赵总,这需要我给王主管说一声吗?毕竟他之前说,方案归属已经确认了。”
赵总愣了一下,没明白我什么意思。
我笑着打开手机,点了一下录音键,然后抬头看着他。
“赵总,这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的所有版本,我都有记录。客户沟通邮件、需求变更确认、方案迭代的聊天记录、每个节点的汇报文件。”
赵总脸色变了。
“张薇说她单独完成的。”
“她参与了最后一周的落地执行。”我说,“但这个方案的所有架构、核心逻辑、客户需求分析,都是我做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
里面是一段录音,两个月前,张薇在茶水间的声音:王哥,这次项目能不能署我的名?反正李芳那个老女人也不在意,她老公家里一直让她辞职呢。
王强的声音:“你确定她不会闹?”
“她敢吗?四十岁了,老公靠不住,公司再丢了工作,她妈谁养?”
录音结束。
赵总沉默了很久。
“这不一直是他的成果吗?”我说,“这几个月,王主管签发的所有文件上,都是张薇的名字。我以为这是公司的安排。”
赵总的脸色铁青。
“我让王强来对质。”
01
晚上七点半到家。
客厅的灯亮着,厨房里飘出一股中药味。李伟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米饭,一碗已经扒了一半。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妈今天又不舒服,说腿疼得下不了床。”
我换完鞋走进卧室,婆婆李秀英正半靠在床头,腿上搭着条毛毯。她见我进来,眉头皱了皱,嘴里哼哼了两声。
“公司这么忙啊?”
“嗯,今天开了个会,晚了点。”我把包放在柜子上,“妈,您腿怎么了?”
“老毛病了,医生说要有人伺候。你天天这样早出晚归的,我这病能有指望好吗?”
她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怨气。
李伟端着碗走进来:“妈,别说这些。”
他看着我:“晚饭在锅里,自己去盛吧。”
我走进厨房,闻到那股中药味,胃里翻了一下。锅盖揭开,是剩的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盘炒得发黑的肉丝。
没有我的碗筷。只有两副。
我端着饭碗走进卧室,李秀英已经在李伟的搀扶下坐到床沿上。她抬眼看了看我碗里的饭,又看了看我。
“李芳,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建议我卧床休养,身边离不了人。”
李伟接过话头:“医生说需要长期护理,如果没人照顾,情况会恶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手机,像是在念一段写好的台词。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那怎么办?”
“你辞职吧。”李伟终于抬起头,“妈这病不知道要拖多久,你在公司干得也不开心,不如回来照顾妈。”
我看着他。
结婚十五年,他从来没关心过我在公司开不开心。
“我上季度绩效被扣了。”我说,“现在辞职,公司那边不好交代。”
李秀英啪地拍了一下床沿:“我养你这个媳妇是干嘛的?嫁到我家这么多年,孩子不生,天天忙那个破公司的事。你妈在老家靠你养活,你怎么不辞职去照顾她?”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李伟拦了一句,“别说这些。”
他转头看着我:“李芳,我不是逼你,但你现在这个工作确实没什么奔头。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如在家把妈照顾好。家里也不缺你这点。”
我放下筷子。
“让我想想。”
李秀英哼了一声:“想什么想,你那个工作不就是为了给你妈攒养老钱吗?你妈那边我们也不管,你辞了职,我每月给你两千块零花。”
两千块。
我笑了笑:“好,明天我给公司回话。”
李伟看着我,有些意外,但很快点了点头:“那行,你自己说清楚,别拖。”
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把剩下的饭倒进垃圾桶。
客厅墙上挂着我们结婚时的照片,十五年了,相框已经有些发黄。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赵总的未接来电三条。我点了回拨。
“赵总,不好意思,刚才家里有点事。录音的事情您看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赵总的声音很沉:“李芳,这件事我已经了解清楚了。明天上午十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王强那边我已经通知他了。”
“好。”
挂完电话,我走到阳台。楼下的小区广场上,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远处是城市的霓虹,亮的暗的,层层叠叠。
李伟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公司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提?”
“明天。”我说。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屋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四十岁,眼角的纹路已经遮不住了。
手心里是下午在茶水间录下的那段对话,李秀英和李伟的。
“她再不辞职我就装病到底。”
“行行行,妈,我听你的。”
02
三个月的记忆从脑子里翻上来。
那天下班后,我还在办公室改方案。张薇从我身后走过,瞟了一眼我的屏幕。
“芳姐,宏远那个项目你做到哪儿了?”
“架构基本定了,还有几个需求细节需要跟客户确认。”
“那挺快的。”她笑了笑,“王主管说让你这周交终版,别耽误了。”
张薇来公司两年,嘴甜,会来事。王强对她也格外照顾,都是公开的秘密。
我那时候没多想。公司里谁跟谁关系好,轮不到我操心。
那周我加了四天班,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李伟打过几次电话,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你一个干销售的,天天加班有什么用?妈的腿又疼了,你早点回来。”
我应付着,挂了电话继续改方案。
五天后的下午,方案定稿。我发给王强,抄送了张薇。王强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早上开会,王强站在台前,拿着投影笔。
“宏远这个项目,张薇做得很不错。方案完整,需求清晰,客户那边非常满意。”
张薇站起来,冲大家笑了笑:“谢谢王主管的指导,这个项目还有几位同事协作,大家辛苦了。”
她没看我。
我盯着她,她眼神闪了一下,又恢复了镇定。
会后我打开系统,项目提交人那一栏,赫然写着张薇的名字。我的方案文件被替换了,最后提交版本的修改记录里,只有张薇一个人的名字。
我找到王强。
“王主管,宏远项目的方案是我做的。”
他坐在椅子上,没抬头。
“李芳,系统上的记录是张薇提交的,也是她最后签收的。你说是你做的,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初稿,有邮件记录,有客户沟通记录。”
“那些记录能证明是你做的吗?张薇也能拿出她修改的记录。公司认定的是最后提交的人。”
王强抬起头,看着我。
“李芳,你四十岁了,这个行业你做了十几年,这点事还看不明白吗?”
我愣在原地。
“张薇年轻,做事利索,公司需要培养新人。”他说得很慢,“你的业绩我会在其他地方补给你,这件事就别追究了。”
我没说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保留一切。
邮件截屏,聊天记录,方案修改的每个版本,包括张薇替换前我备份的文件。还有每次王强跟我谈话时的录音。
我把这些整理好,存在U盘里,放在办公室抽屉最底层。
不为了什么。
就是一个习惯。
有一次刘姐看到我在整理,问我在干嘛。
“清理垃圾文件。”我说。
她没再问。
公司里的人都以为我好说话。李芳脾气好,从来不争不抢,什么都忍得住。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只是在等。
等到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那一天,等到有人来找我要答案。
周五下午,张薇发了一条朋友圈:这一单搞定了,也是拼出来的。配图是宏远项目的中标函,她的名字放在第一栏。
我点了个赞。
三分钟后,李伟打电话过来。
“妈说腿又疼了,你能不能请两天假?”
“不行,下周有项目总结会。”
“你那个破会比我妈的命还重要?”
电话挂了。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手机又响了。是赵总的留言:李芳,我这边收到一个匿名反馈,说宏远项目的方案是你做的。你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终于来了。
03
第二天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张薇已经坐在工位上喝咖啡了。
她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芳姐,早啊。”
我没理她,放下包,打开电脑。
她端着杯子走到我旁边,声音不大不小:“听说昨天赵总找你谈话了?没事吧?”
“没什么。”我看着屏幕,点开邮件。
“那宏远项目的终版方案,总监管你拿,对吧?”她靠在我的隔板上,“芳姐,我这边有个小客户也在催方案,要不你给我参考参考?”
我转过头看她。
她长得不算好看,胜在嘴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谁看着都觉得讨喜。
我刚进公司那年,她还叫我“李姐”,后来升了经理,就改口叫“芳姐”了。
“你的客户,你自己做。”我说。
“哎呀,我就是问问。”她摆摆手,回到自己位置上。
我盯着屏幕上的邮件界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母亲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茶水间热饭。
“芳芳啊,最近忙不忙?”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带着老家那头的嘈杂。
“还行,妈。”
“你要是太累就别干了,我和你爸这边你不用操心,我退休金够花的。”
我笑了一下:“没事,工作挺好的。”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母亲顿了顿,“上次给你寄的腊肉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还没舍得吃。”
“有什么舍不得的,吃完了妈再给你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茶水间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楼下的车流堵成一条长龙。
我在这个城市待了十五年,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八点到家,换来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
我妈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她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我读书上。
现在她老了,轮到我来养她。
我不能辞职。
下午开会的时候,王强把月度绩效表投在屏幕上。
“这个月业绩最好的,是张薇。”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宏远项目虽然签下来很艰难,但张薇在最后的商务谈判上起了关键作用。所以按照公司规定,这个项目的提成和绩效,归属到张薇名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张薇坐在王强左手边,低着头,像是在谦虚,嘴角却抿着一丝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是早上倒的,已经凉了。
“李芳,”王强喊我,“你对这个有什么意见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大,我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没有。”我说。
王强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我收拾本子,站起来往外走。
张薇追上来:“芳姐,你别生气,以后有项目咱们一起做。”
我说:“不用,你自己做就行。”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手机亮了。
李伟发来一条微信:“今天能早点回来吗?妈说她腿又疼了,我明天要出差。”
我没回。
车来了,我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空气混着汗味和香水味。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脑子里却全是下午那个会。
手里的本子,夹层里还放着宏远项目所有的往来邮件打印件。
还有手机里的录音文件,从茶水间到会议室,我录了不下十段。
我能说什么呢?
现在还不是时候。
04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
门一开,一股药味冲出来。
李伟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回来了,头都没抬:“妈今天又疼了一下午,你去给妈揉揉腿。”
我换了鞋,走进婆婆的房间。
李秀英半靠在床上,腿上盖着毯子,看见我进来,脸一耷拉:“回来了?”
“妈,腿还疼吗?”
“疼,怎么不疼?”她拍着床沿,“你说我这一把年纪了,腿疼也没人照顾,你倒是天天忙得见不着人影。”
我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掀她的毯子。
她一下把腿缩回去:“别动!疼!”
我缩回手。
“你那个工作,到底有什么好做的?”她看着我,“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还天天加班。隔壁老刘家儿媳妇,在老家镇上找了个活,清闲,还能照顾老人。”
“妈,我这工作挺好的。”
“好什么好?”她声音尖了起来,“李伟跟我说了,你们公司还扣你钱了对吧?干得不好还扣钱,这叫什么好工作?”
我没说话。
“你也四十了,别把自己当小姑娘。”她叹了口气,“趁我还能动,你赶紧辞了,回家照顾我。等以后我走了,你爱干嘛干嘛。”
我低着头,盯着她毯子下面露出的脚踝。
“妈,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她不高兴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李伟这时候走进来:“怎么样?妈跟你说了没?”
“说了。”
“那你什么态度?”他靠在门框上,语气很随意,“我下个礼拜出差,家里就你一个人,你能照顾妈吗?”
“我可以请护工。”
“护工?”李伟笑了,“妈又不是外人,你花钱请个外人来照顾,你觉得合适吗?”
婆婆在旁边附和:“就是,让别人知道还以为我们家怎么回事呢。”
我从房间里退出来,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洗了根黄瓜咬了一口。
凉丝丝的,有点涩。
卧室里传来李伟和婆婆的说话声,听不真切,断断续续的。
我没在意。
洗完澡出来,李伟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
宏远项目的组长群里,张薇发了条消息:“感谢王主管的支持,项目才能顺利结项。”
后面跟了一排点赞的表情。
我翻到和赵总的聊天记录。
昨天他走后,给我发了条微信:“你那个方案我重新看了一遍,有几处细节想问问你。”
我回了个“好的”。
他一直没再发。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点暗,嗡嗡响着。
第二天早上,我请假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出来的时候路过骨科门诊,看见一个老太太正扶着墙慢慢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有什么念头闪了一下,但没抓住。
晚上回到家,李伟出差去了。
婆婆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难得没说什么。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赵总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宏远项目复盘,你来一下。”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翻身起来,打开电脑。
桌面上的文件夹里,存着宏远项目从头到尾所有的记录。
第一封邮件是去年十二月份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方案初稿。
往后的每一版修改,每一个批注,都有时间戳。
还有微信聊天记录截屏,张薇当时求我帮忙的话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我翻了翻,关上电脑。
躺下的时候,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以为婆婆起来上厕所,没在意。
后来声音大了些。
是说话声。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条光。
婆婆房间的门没关严。
李伟不是出差了吗?
我凑近了一点。
“你就装到底,她再不辞职,我这把老骨头就真撑不住了。”是婆婆的声音。
“妈,你小声点。”李伟的声音。
“怕什么,她睡着了。”
“行行行,我再跟她说说。”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推开。
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咚咚的。
我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05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出门的时候婆婆还没醒,厨房里热着粥。
我没吃,直接去了公司。
八点四十,办公室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文件夹里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
九点整,赵总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看见我,招了招手:“李芳,来我办公室。”
我站起来,拿上手机,把文件夹备份在U盘里装进口袋。
路过张薇工位的时候,她的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咖啡。
人还没来。
赵总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有点冷。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U盘插在电脑上:“宏远项目的终版方案,我打印出来看了一下,有几处数据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数据?”
“第三页的预算拆分,我记得最早不是你写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我找IT调出来的文档修改记录,第一版的预算拆分是张薇的笔迹。”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几页纸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份。
那时候张薇还没调进我们组。
“赵总,那版方案我没看。”我说。
“我知道。”他把纸收回去,“所以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赵总接了,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看着我:“李芳,你在公司干了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足以让一个人把公司当作家。”他靠在椅背上,“但是家出了问题,你得告诉我。”
我攥着手机。
手心有点汗。
“方案是我做的。”我说,“张薇冒领了我的业绩,王主管知道,但是没追究。”
“证据呢?”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
第一个文件,是茶水间里张薇和王强的对话。
张薇说:“王哥,宏远那单我想单独走,李芳那边你别管。”
王强说:“你这样不好吧?”
张薇笑了一声:“有什么不好的,她一个四十岁的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第二个文件,是项目评审会前一天晚上,张薇在电话里求我把方案初稿发给她。
她说:“芳姐,我这边客户急着要看,你先把这个版本给我,后面再改好不好?”
第三个文件,是赵总找我谈话之前的那个下午,王强在办公室训另一个新人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李芳那个事你别管,她有数。”
赵总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这些录音你什么时候录的?”
“从张薇调进我们组那天开始。”我说,“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不会连这点警觉都没有。”
赵总站起来,背对着我,看向窗外。
又转过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没有机会。”我说,“王主管是她的直接上级,你是一级一级往上走的。我先找你告状,你觉得结果会是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做得对。”
他拨了个电话:“让张薇和王强现在到我办公室来。”
张薇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消的笑容。
看见我坐在赵总对面,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王强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太好看。
赵总把手机放在桌上,扬声器开着。
第一个录音放完,张薇的脸白了。
第二个录音放到一半,王强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说话。
等录音放完了,赵总看着张薇:“这个项目,是你做的吗?”
张薇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问你,是你做的吗?”
“不是。”两个字,说完她就哭了。
赵总转向王强:“你知道这件事,对吧?”
王强低着头:“知道。”
“为什么不处理?”
“我……我为公司考虑,张薇后期在商务上确实出力了,我想着……”
“你想着什么?”赵总声音沉下来,“想着一个干了七年的老员工不值得公平对待?”
王强没说话。
赵总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让秘书拿去给人力。
“张薇,你收拾东西,今天办离职。”
张薇哭着站起来:“赵总,我……”
“别说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恨意。
我没说话。
王强也被通报批评,扣除三个月绩效,降为销售主管见习期。
赵总对我说:“公司的流程还要走几天,但这笔提成会补发给你。”
我说:“谢谢。”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空的。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
李伟发微信:“今天早点回来,妈说有事跟你谈。”
我看着那条消息,好一会儿没动。
下班后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
婆婆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芳芳,你坐。”
我在对面坐下。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上面写着“辞职协议”四个字。
“签字吧。”
06
我看着那张纸,没接。
“妈,我不签。”
李秀英愣了一下,随即拍着桌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腿疼得下不了床,你天天往外跑,你说这像话吗?”
“我可以请护工。”我说,“钱我来出。”
“那能一样吗?”她声音尖起来,“花钱请外人,让人家怎么看我们家?李伟出差了,你就这么照顾你婆婆的?”
我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腿上的毯子堆成一团,拍桌子的动作干脆利落。
不像一个腿疼到不能走路的人。
“妈,我今天刚拿到一笔提成。”
“多少?”
我把手机上的银行到账记录给她看。
十五万。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是公司补给我的绩效和项目提成。”我说,“我打算用这笔钱给我妈在老家买套小房子。”
“给你妈?”她眼睛瞪圆了,“你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你妈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你在哪里不能孝敬?非得花十几万回老家买房子?”
“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我需要养她。”
“那谁养我?”她指着自己的腿,“我这样你能忍心?”
我盯着那张辞职协议。
“我不会辞职的。”我说,“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赚钱的能力。就算离婚,我也不会放弃工作。”
“你说什么?”李秀英的声音一下子沉下来,“离婚?你要跟李伟离婚?”
“如果他逼我辞职,那就离。”
门响了。
李伟拖着一个行李箱进来,看见客厅里的阵势,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你看看你媳妇!”李秀英拍着茶几,“她说要拿钱给你丈母娘买房,还说你要逼她辞职就离婚!”
李伟看着我。
我站在那里。
“李芳,你这是干什么?”他语气疲惫,“妈身体不好,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十年。”我说,“我从进你们家那天起就在体谅。每天加班回来还要做饭,周末不能休息,妈动不动就说我不孝顺。我一个月挣一万多,给家里补贴七千,我妈在老家连个空调都舍不得开。”
“你……”
“现在她又逼我辞职。”我指着李秀英,“她说她腿疼要我照顾,可昨天我亲耳听见你和她商量怎么逼我辞职的事。”
李伟的脸色变了。
李秀英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李芳,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说,“这笔钱我已经转到我妈账上了,这个字我不会签。你要离婚,随时可以去民政局。”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靠着门,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客厅里传来李秀英尖利的哭声和李伟低沉的说话声。
我的手机亮了。
是赵总的消息:“这笔提成是你的,一分都不会少。公司下周启动南部市场,有没有兴趣?”
我擦了擦眼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上个月我偷拍的李秀英的医疗单据。
上面写的是“膝关节退行性病变”,诊断日期是两年前。
可她跟李伟说,是上个月才查出来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很久。
窗外传来风声。
我关上手机,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我和李伟的结婚照。
我还穿着那件白纱,他穿着黑西装,笑得很好看。
十五年了。
07
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睛肿得厉害。
我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用冷水拍了拍脸。客厅里没有声音,李伟和婆婆应该还没起。
我轻手轻脚出了门。
路上给赵总回了一条消息:“南部市场的事,我认真考虑过了。能给我三天时间吗?”
他没回。
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映出我的脸。四十岁的女人,眼角开始有纹了。
张薇的工位已经空了,东西收拾干净,桌上什么都没有。王强今天没来上班。
走廊里偶尔有人路过,看我一眼,又匆匆走开。
我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整个公司都传开了。
赵总找我拿方案的时候我没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我赢了。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手机又亮了。
是李伟发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吧,妈说想跟你谈谈。”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谈什么?谈怎么让我辞职?
我没回。
打开浏览器,搜索“关节退行性病变”。
出来的结果都是老年人常见病,不是绝症。治不了根,但也不致命。很多七十多岁的老人都还在跳广场舞。
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松了口气?还是更难受了?
她没病。
或者说,她的病没那么重。
两年前就查出来了,可她一直没提。直到上个月,突然说腿疼得走不了路,让李伟带她去复查。
复查结果一样。
但她跟李伟说,医生建议她卧床休息,最好有人照顾。
她怎么就那么巧,在我刚拿回业绩提成的时候发病?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这不太正常。
另一个声音说,别乱想,她是你婆婆。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刘姐。
她是我妈以前的老邻居,儿子在市医院做医生。前年我妈住院,就是托她儿子帮忙看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喂,刘姐吗?我是李芳。”
“哎呀芳芳,好久没联系了。你妈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刘姐。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让你儿子帮我看一份病历,看看是不是真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
“谁的病历?”
“我婆婆的。”
刘姐没多问。她跟我妈认识二十多年,知道我家里的情况。
“行,我让他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手心有点出汗。
十点多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
“李姐吗?我是小陈,刘姨的儿子。”
“你好,打扰你了。”
“没事。病历你发我微信就行,我帮你看看。”
我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
几个月前拍的。那天婆婆说要去医院复查,我正好休假,说要陪她去。她不让。我说那帮你拿一下病历单吧,她犹豫了一下才递给我。
我趁她不注意,翻到了诊断书那一页。
上面写着“膝关节退行性病变”,落款是两年前。
日期、医生签名、医院公章,都有。
但我不是学医的,看不出真假。
我把照片发给小陈。
等了半个小时,他回了一条语音。
“李姐,这份病历是真的,诊断也没问题。但这个病发展到需要卧床的程度,至少十年以上。如果两年前才查出来,不至于现在就走不了路。”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你确定吗?”
“我看了片子,关节间隙只是轻度变窄,算不上严重。配合药物治疗和适当锻炼,基本不影响日常生活。”
“所以……她不需要人照顾?”
“理论上是这样。”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小陈发来一条消息:“不过李姐,我也不好说什么。你婆婆有没有其他病,我就不知道了。”
我说:“谢谢。”
他把病历发回来,附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带她来我们医院重新检查一下。”
我回:“好。”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
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小区的长椅上。
天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
八月的晚上,风还有点热。
二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是我家。
我知道李伟在里面,李秀英也在里面。
他们在等我回去吃饭。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慢慢站起来,往楼上走。
打开门的时候,闻到了饭菜的味道。
李秀英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李伟从厨房端出一碗汤,放在桌上。
我换好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了四个菜,都是我平时爱吃的。
没人说话。
李秀英给李伟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我夹了一筷子。
“吃吧。”
我低头吃了几口。
“芳芳,”李秀英放下筷子,“昨天的事,妈想跟你道个歉。”
我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声音软软的:“我不该逼你辞职。那是你的钱,你想怎么花都行。”
李伟在旁边点头:“我跟妈谈过了,她以后不管了。”
我没说话。
李秀英又说:“你也别跟李伟生气,他都是为了我好。我这个腿啊,确实不太方便,但我能忍。你工作要紧。”
我看着她的脸。
脸上带着笑,眼角有点泪花。
怎么看都是一个讲道理的婆婆。
可我想起上周四晚上,听见的那句话。
“她再不辞职我就装病到底。”
那句话现在还在我耳朵里转。
我放下筷子。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的腿,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李秀英愣了一下:“这个月啊,月初查出来的。”
“医生怎么说的?”
“说是老年病,要多休息,不能干重活。”
“那你现在能走路吗?”
她犹豫了一下:“走几步还行,久了不行。”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李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
“今天菜合胃口吗?”
“还行。”我说。
吃完饭,我主动洗了碗。
李秀英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抗日剧。李伟在旁边刷手机。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像是从未发生过昨天那场争吵。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洗完碗,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打开手机,翻到小陈的微信。
又翻到那张病历照片。
两年前。
那个日期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如果她两年前就知道自己有这个病,为什么一直没说?
为什么等到这个月才说要卧床?
为什么非要在我拿回提成的时候提出来?
我打开衣柜,从最下面翻出一个盒子。
里面装着我妈给我寄的东西。
有一封信,我妈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她很认真地写了好几张。
“芳芳,妈知道你在婆家过得不容易。你在外面工作挣钱,还要照顾家里,妈帮不上忙。你要是有难处,就回来。妈身体好着呢,不用你管。”
信的最后写着:“你开心就好。”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老家的号码。
响了几声,我妈接了。
“芳芳?这么晚了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我妈沉默了一下。
“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没有。”
“芳芳,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来。妈这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妈年轻时也没本事,让你跟着吃苦。现在你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事业,千万别为了别人放弃。女人啊,手里要有钱,心里要有底气。”
“我知道。”
“家里不用担心我。我有退休金,够花的。存折上还有两万块钱,你要是急用,跟我说。”
“妈,我不缺钱。”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
李伟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李伟走进来,在我旁边躺下。
“李芳,昨天的事,是我的错。”
我不说话。
“我不该不管你的感受。我妈年纪大了,有时候想得太多。”
“那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你是支持我,还是支持你妈?”
李伟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我当然支持你。”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辞职,还要给我妈买房,你怎么说?”
他沉默了。
“那个钱……确实是你的。你想怎么花都行。但我妈现在身体不好,你要是再给她买房,她心里肯定更不舒服。”
“所以呢?”
“能不能先缓一缓?等妈身体好点了再说?”
我坐起来,看着他。
“李伟,你妈那病,真那么严重吗?”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那个病,真的要人照顾吗?”
李伟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妈在装病?”
我没说话。
“李芳,你过分了。我妈都委屈成那样了,你还怀疑她?”
“我没怀疑。”
“那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
李伟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不说了。睡觉吧。”
他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
身边传来他的呼吸声,渐渐平了。
他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窗外有月亮,很亮,透过窗帘洒进来。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看着那张病历照片。
两年前的诊断书,这个月才说走不了路。
刘姐儿子说,理论上不需要人照顾。
可她也说,不好说什么。
李伟说,你过分了。
我说,我没怀疑。
可我分明在怀疑。
08
周末,李伟说要带婆婆去医院复查。
我说我也去。
李秀英脸色不太好:“不用了,你工作忙,李伟陪着就行了。”
“没关系,我今天没事。”
李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楼的时候,李秀英走得很慢,扶着栏杆,一步一停。
我看着她的背影。
到了医院,我直接去挂了号。
科室是骨关节科。
等了四十分钟,医生叫号。
李秀英进去,医生看了看她的片子,又问了几个问题。
“疼得厉害吗?”
“走路疼,不动还好。”
“多久了?”
李秀英看了我一眼:“上个月开始的。”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你这情况不算严重,不用卧床。平时注意保暖,适当活动,开点药就行。”
李秀英急忙说:“可是医生,我走几步就疼得受不了。”
“那你来拍个新的片子吧,看看有没有加重。”
半小时后,片子出来了。
医生看了半天。
“跟两年前的片子差不多,没有明显加重。你这个情况,按理说不会太疼。”
“可是我真的疼啊。”李秀英的声音有点急了。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要不你去其他科室看看?也许不是关节的问题?”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看。”
医生没再说什么,开了一盒药。
我站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
走出医院的时候,李秀英走在前面。
步子比上楼的时候利索多了。
李伟扶着她的胳膊,她也没太依靠他。
我说:“妈,我去取车,你们在门口等着。”
李秀英说好。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李秀英站在台阶上,没有扶着李伟。
双手插在兜里,正在看手机。
腿站得笔直。
我收回目光,继续走。
坐到车上,我没有马上发动。
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刚才偷偷拍的病历。
新拍的片子,医生写的诊断。
跟两年前一样。
轻度退行性病变。
不需要卧床。
不影响日常生活。
我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车。
开到门口,李伟扶着李秀英上了车。
一路上没人说话。
回到家,李秀英说自己累了,回了房间。
李伟去厨房倒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不是真的走不了路。
她是装的。
可我没有证据。
或者说,她可以解释。
“我昨天状态不好,今天状态好了点。”
“我在家的时候确实疼。”
“你看到的不算数。”
我看着李秀英的房间门,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些念头。
李伟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水。
一杯递给我。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
“是不是还在想我妈的病?”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李伟,我想跟你谈谈。”
他坐下来:“谈什么?”
“你妈的事。”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又怎么了?”
“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两年前就查出来有这个病?”
李伟愣了:“两年前?没有啊。”
“你确定?”
“确定。”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递给他。
“这是上个月我在她病历里拍到的。”
李伟接过去,看了几秒。
脸色的变化很明显。
“这是……”
“两年前的诊断书。她自己拍的片子,自己拿的报告。但她跟你说,是上个月才查出来的。”
李伟把手机放下。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也许她忘了呢?”
“忘了?这种事能忘了?”
李伟的眉头皱起来。
“李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妈可能在装病。”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的心跳也加速了。
李伟猛地站起来。
“你够了!你天天就想这些?”
“我没天天想。”
“那你为什么去翻她的病历?”
“我没翻,她自己拿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拍下来?”
我沉默了。
李伟的呼吸很重,脸涨红了。
“李芳,我妈今年六十了。老了,身体不好,你还要怎么她?”
“我只是想搞清楚。”
“搞清楚什么?搞清楚她是不是在骗你?”
我没有回答。
李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
是失望,还是愤怒?
“李芳,你变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线很亮,照在地板上。
我盯着那一块光斑,盯了很久。
手机震了。
是医院小陈发来的:“李姐,上次那个片子,我又看了一下。说实话,如果病人说疼得走不了路,要么是其他问题,要么是心理因素。但如果两年前只是轻度,没理由突然恶化到这个程度。”
我回:“嗯。”
她又发了一条:“不过李姐,这是你们家的事,我不该多嘴。你看着办就好。”
我说谢谢。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走到厨房。
倒了杯水。
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
有几个老人在花园里下棋,旁边有几个孩子在跑。
很正常的周末。
可我的家不正常。
从那天开始,家里气氛变了。
李伟不怎么跟我说话。
李秀英看见我,也不怎么笑了。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各吃各的,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见。
第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
李秀英没在客厅。
李伟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叠纸。
我说:“我回来了。”
他没应。
我换好鞋,走过去。
茶几上的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那张病历。
两年前的那张。
我拿起来。
“这是什么?”
李伟抬起头,看着我。
“我跟你坦白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低。
“那张病历,我早就知道。”
我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我妈两年前查出来这个病,我知道。”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跟我说是上个月才查出来的?”
李伟没有看我。
他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因为她跟我说,想让我劝你辞职。”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妈让你劝我辞职,你就跟她说好?”
“李芳,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配合你妈骗我?”
李伟站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我妈说,你工作太忙了,不照顾家。她说如果我不让你辞职,她就……她就说你不孝顺。”
“所以你宁愿让我辞职,也不想让你妈说你不孝顺?”
“不是……”
“那是什么?”
李伟咬着嘴唇。
半天才说话。
“她是我妈。”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她是你妈,所以我活该被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伟,你听清楚。”
我看着他。
“你妈是装的。你知道她是装的。你也配合她。”
李伟的脸色白得吓人。
“李芳,我不是,”
“你说她是你妈。那我呢?”
他没有回答。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我没有让它掉下来。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站在床边,掏出手机。
翻到老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
“芳芳,又怎么了?”
“妈,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好一会儿,我妈的声音才传过来。
“你确定?”
“确定。”
“因为什么?”
“李伟他妈装病逼我辞职,李伟也知道。他们合起伙来骗我。”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
“芳芳,你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就离。”
“妈支持你。”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妈……”
“别哭。女人离了婚一样能活。你妈我就后悔,当初为了你爸放弃了工作。你要是能自己挣钱,就不用看别人脸色。”
我擦着眼泪。
“我知道了。”
“什么时候办手续?”
“明天。”
“那妈妈明天请假过来陪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听话,妈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伟在门外说:“李芳,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我不说话。
“李芳,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开门好不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李伟站在门外,眼眶红红的。
“李芳,我真的不是有意骗你。是我妈让我那么说的,她说如果你知道我明明知道她在装病还配合她,你会受不了。”
“所以你就骗了?”
他低下了头。
“我以为……我以为过段时间就好了。我妈会自己好的,到时候我再跟你说……”
“到时候再说?”
“李芳,我们结婚十五年了。十五年的感情,你就因为这一件事要离?”
我看着他。
“不是一件事。”
“是你们家十五年来,每一次都让我让步。”
李伟的眼泪掉下来。
“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你改不了。”
“我能改!”
我摇了摇头。
“李伟,你妈在你心里,永远比我重要。”
他没有否认。
我转身走回房间。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
我坐到床边,看着窗外。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
我拿起手机,看到赵总发来的消息。
“南部市场的事,你想好了吗?”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赵总,我决定去。”
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关掉手机。
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09
周一早上,我给人力发了邮件,申请调去南部市场。
回得很快:“这边收到,流程走三天。”
李伟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跟我说话。
我也没跟他说话。
两个人像合租的陌生人。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协议书我拟好了,你看一下。”
附件是一份离婚协议。
他看了很久,才回了两个字:“我签。”
下午,我从公司出来,去了一趟中介。
看了一套小户型的房子,六十平,两室一厅。
在老城区,离我妈单位近。
房价不贵,全款四十万出头。
我的提成加上理财,刚好够。
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但心里是安定的。
中介问:“是全款吗?”
“是。”
“那恭喜您了。”
我笑了笑。
从中介办公室出来,天快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响了。
是我妈。
“芳芳,妈到火车站了。你来接我一下?”
我愣住了。
“妈,你真来了?”
“嗯,请假来的。”
“你在哪个站?”
“南站。”
我打车赶到火车站的时候,我妈站在出站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
但她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妈。”
她看见我,露出一个笑。
“走吧,打车回去。”
我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很重。
“这里装的什么?”
“腌菜,腊肉。你在城里吃不着,我带了点。”
我鼻子酸了。
上了出租车,我妈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里还是这么亮。”
“嗯。”
“买房子的事,办好了?”
“今天签了合同。”
“在哪?”
“老城区,离你单位近,以后你上下班方便。”
我妈沉默了一下。
“芳芳,这钱是你攒的?”
“嗯。”
“你婆婆没闹?”
“闹了。但我没给她。”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
“好。”
到了家楼下,我拎着编织袋,带着我妈上楼。
打开门的时候,客厅里黑着。
李伟没回来。
李秀英的房间门关着,灯亮着。
我妈换了鞋,把编织袋放到厨房。
“妈,你住我那屋。我睡沙发。”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你是我妈。”我说。
我妈没再推。
我给她铺好床,倒了杯水。
坐在她旁边。
“妈,后天去办离婚手续。”
“他同意了?”
“同意了。”
“那女儿呢?”
我愣了一下。
女儿。
十五岁的女儿,读初三了。
周末住校,平时不回家。
我一直没敢告诉她。
“她还不知道。”
“你要告诉她吗?”
“要。”
“什么时候?”
“明天。”
我妈看着我。
“芳芳,这件事你考虑清楚了吗?”
“考虑清楚了。”
“那妈妈支持你。”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
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妈,奶奶说你跟爸爸要离婚?是真的吗?”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是。”
对面沉默了十分钟。
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为什么?”
“因为妈妈和爸爸过不下去了。”
“就因为奶奶的病?”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妈妈,你不能为了我忍一忍吗?”
我愣住了。
“妈妈,我不想你们离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离?”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睛涩得厉害。
“因为妈妈想为自己活一次。”
对面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那我呢?”
我拿着手机,眼泪掉在屏幕上。
“妈妈,你离婚了,我跟谁住?”
我张了张嘴,打不出一行字。
“妈,你明天回来吗?我们当面聊聊。”
“好。”
挂了电话,我靠着沙发。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女儿的学校。
她还没上课。
在操场上等着我。
十五岁的女孩,穿着校服,扎着马尾。
长得像她爸。
她看见我,没有笑。
“妈。”
“嗯。”
我们沿着操场走着。
“妈,你真的要离婚吗?”
“真的。”
“不能改吗?”
“不能。”
她停下了脚步。
“那我跟谁住?”
我看着她。
“你愿意跟妈妈吗?”
她没有回答。
低头看着地面。
“奶奶说,你是因为钱才离婚的。说你拿了一笔钱,就不管她了。”
“她是装的。”我说。
“什么?”
“奶奶的病,是装的。她想让我辞职在家照顾她。爸爸也知道。”
女儿抬起头,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
“可是妈,我还是要跟爸爸住。”
我的心被重重捶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奶奶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妈妈可以照顾你。”
“可是你还要去外地,不是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是对的。
“妈,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是奶奶年纪大了,爸爸工作也忙。你要是走了,谁照顾她?”
“你在怪妈妈?”
“没有。”
“那你……”
“我就是觉得,你是大人,应该懂事一点。”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没有说话。
“妈,你回去吧。我要上课了。”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操场上响起了上课铃。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
手机响了。
是我妈。
“芳芳,你在哪?”
“在学校。”
“跟女儿聊了?”
“聊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跟爸爸住。”
我妈沉默了。
“那你呢?”
“我没事。”
“回来吧,妈给你做了饭。”
“好。”
我挂了电话,擦干眼泪。
打车回家。
打开门的时候,闻到饭菜的香味。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了三个菜。
我妈端来一碗汤,坐在我对面。
“吃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妈。”
“嗯?”
“我妈当年是为了你放弃工作的吗?”
我妈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没人。我自己猜的。”
我妈低头喝汤。
半天才说话。
“我跟你爸结婚那会儿,正赶上下岗潮。你爸一个月工资一百多块,不够花。我想去上班,但你爷爷奶奶不让,说女人结了婚就该在家带孩子。”
“后来呢?”
“后来你出生了,我就更没心思上班了。等你想上幼儿园,才发现我什么都不会。你外公骂我,说我没出息。”
“那你后悔吗?”
她笑了笑。
“后悔有什么用。你爸倒是能干,但他走的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你要是结了婚,千万别走妈的老路。得上班,得挣钱,得自己说了算。”
我眼眶红了。
“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吃吧。”
我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洗了碗。
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她的腿。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
“芳芳,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
我没哭。
“我不难过。我就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我女儿,选择了爸爸。”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
又继续摸着我的头发。
“孩子还小,等她长大了,会明白的。”
“会吗?”
“会。”
我靠在她腿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明天,我就要去办离婚手续了。
后天,我就要去南部市场了。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灯火亮起来。
我对自己说,会好的。
10
签合同那天,中介带着我在老城区转了三圈。
房子不大,五十平,两室一厅,朝南。楼下有菜市场,走十分钟就是公交站。
妈跟在后头,一直说:“太贵了,太贵了。”
我没吭声。
四十万,全款。卡里还剩一点,够交物业费和简单装修。
签完字出来,妈站在路边,眼圈红了。
“你这孩子,攒了这么多年……”
“进去看看。”我打断她。
房门推开,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妈站在客厅中央,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听水流哗哗响,半天没出来。
我知道她在哭。
晚上回出租屋,手机响了。李伟打来的。
“协议我签了,明天去民政局?”
“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真的想好了?”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说:“想好了。”
“那房子的事……”
“我自己的钱,跟你没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明天九点”,就挂了。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这些年攒的钱,一半给妈买了房,一半留着自己用。剩下的,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民政局门口时,李伟已经到了。
他穿了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们排队,填表,签字。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确定?”
我点头。
钢印压下来的时候,啪的一声,很轻。
我没觉得解脱,也没觉得难受。就像只是办完一件事。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李伟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以后……有什么打算?”
“调去南部市场。”
“那边挺远的。”
“嗯。”
他深吸一口烟,把烟头按进垃圾桶上的沙盘里:“小敏那边,周末来看你?”
“只要她愿意。”
“她说的气话,你别放心上。”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我妈那边……对不起。”
我说:“不用了。”
转身走的时候,他喊了一声:“李芳。”
我站住。
“你要是想接小敏,我……”
“再看吧。”我没回头。
回到出租屋,妈已经把那间小房子的钥匙挂在了脖子上。
“中午吃什么?”她问。
“随便。”
她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开始忙活。
我坐在客厅里,手机亮了一下。银行的短信,提醒我房贷款已结清。
我把它删了。
下午收拾东西,翻出一个旧手机,里面还有张薇和王强的通话录音。我按了删除键。
没必要留着。
晚上妈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小白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条糖醋鱼。
她不爱吃鱼,是为了我做的。
“这房子什么时候能搬进去?”
“下个月。”
“好,好。”她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扒饭,没让她看见我眼眶发酸。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妈在客厅看电视。老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
我擦了擦手,想,周末去看看小敏吧。
不管她愿不愿意见我。
11
一年后。
高铁站,我站在出站口,看人群往外走。
“妈!”
声音从左边传来。小敏背着书包,小跑着过来,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挺好。
“长高了。”我说。
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去附近的面馆吃面,她点了牛肉面,我点的三鲜。
“功课怎么样?”
“还行吧,期中考试年级前二十。”
“不错。”
她低头吃面,忽然说:“妈,对不起。”
我愣了下:“怎么了?”
“去年的事……我说跟你住,是气话。我知道你不是不要我。”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十五岁,脸还带着孩子气,但眼神已经有点大人样了。
“我知道。”我说,“妈从来没怪你。”
她吸了吸鼻子,又开始吃面。
吃完面,我带她去妈那边的房子。
电梯里,她问:“外婆住这儿?”
“嗯,一楼,有个小院子,她种了点菜。”
门一开,妈正在院子里浇水。看见小敏,笑开了花:“来了来了!快进来,外婆给你炖了排骨汤。”
小敏换了鞋,跑进院子看菜。妈拉着我的手,低声说:“又瘦了,别光顾着工作。”
我说:“知道。”
客厅里放了张新沙发,茶几上有水果和零食。是我上个月回来时买的,妈舍不得吃,都留着。
小敏在院子里喊:“外婆,这韭菜长得好!”
妈笑着应:“过两天给你包饺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们一老一小说笑。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总发来的微信:“南部市场年度报告做完了?”
“快了。”
“不用急,这周末休息好。”
我回了个“好”,又补了句“谢谢赵总”。
一年前他把我调到南部,扛住了上面不少压力。现在我是南部市场总监,带十五个人的团队。
业绩翻了两倍。
晚饭时,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小敏吃了两碗。
“妈,你公司现在忙不忙?”小敏问。
“还好,周末一般能休息。”
“那……我下个月月考完,能来你这儿住几天吗?”
我筷子顿了一下:“你爸那边……”
“他说随我。”
我看了妈一眼,她装作没听见,低头吃饺子。
“行。到时候妈去接你。”
小敏笑了,眼睛亮亮的。
晚上送她回李伟那边。车停在他们小区门口,她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
“嗯?”
“那个……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我隔着车窗看她,路灯照在她脸上,鼻子冻得有点红。
“妈知道。你也是。”
她点点头,转身跑进了小区。
我坐在车里,没急着走。
广播放着一首老歌,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过去。
手机又响了。是妈发来的语音:“回来没?锅里给你留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我打了两个字:快了。
然后挂了档,转了个弯,往老城区的方向开。
路上经过一个新楼盘,广告牌写着“给最爱的人一个家”。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小敏转了五百块钱。
备注:买点好吃的。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小猫抱着爱心说谢谢妈妈。
我笑了一下。
车进了老城区,路灯变暗了些,路边有几个人在遛狗,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走。
到了楼下,看见妈那屋的灯还亮着,窗帘上印着她的影子,大概在等我。
我停好车,上楼,打开门。
饺子还冒着热气,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打盹。
“回来了?”
“嗯。”
“饺子在桌上,醋在厨房。”
“你先睡,不用等我。”
她摆摆手,晃晃悠悠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小敏那孩子,懂事。”
“嗯。”
“你也懂事。”
她说完就关上了门。
我坐在桌前,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的,咸淡刚好。
窗外的月亮挂在老槐树顶上,影影绰绰的,像小时候在老家看见的那一轮。
我嚼着饺子,想,明天该给妈换个电视了,这台声音老是有杂音。
墙上挂钟敲了一下,十点半了。
我吃完饺子,洗了碗,关了客厅的灯。
躺下来,窗外偶尔经过一辆车,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
我闭上眼。
枕头软软的,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就这样吧。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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