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Xingxu
由兰斯·奥本海姆（Lance Oppenheim）执导、罗伯特·帕丁森（Robert Pattinson）主演并参与制片的《黄金时段》（Primetime），将故事带回2000年代美国电视文化中最具争议性的节目现象之一——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新闻杂志节目《日界线》（Dateline）旗下的《抓捕性掠食者》（To Catch a Predator），以及因该节目而成为大众文化人物的主持人克里斯·汉森（Chris Hansen）。
《黄金时段》入围2026年第8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影片将时间背景设定在2006年，围绕《抓捕性掠食者》及其主持人克里斯·汉森展开。原节目通过网络聊天室接触涉嫌企图与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的成年男性，并将他们引至布置了隐藏摄像机的房屋，在镜头前由汉森进行突然对质。一个原本具有公共警示性质的新闻专题，也由此逐渐成为美国电视文化中的收视现象。
与其说《黄金时段》是一部关于克里斯·汉森的传统人物传记片，它更关注新闻、真人秀、收视率与个人野心之间逐渐变得模糊的边界：一个原本具有公共服务性质的新闻专题，是如何一步步变成大众娱乐现象的；而当一个严肃的社会议题开始获得巨大的观看量之后，参与其中的人又该如何面对由“成功”本身带来的伦理困境。
在9月19日举行的金球奖线上记者会上，帕丁森也多次谈到这一点。在他看来，《黄金时段》真正感兴趣的，并非揭开“镜头背后的克里斯·汉森究竟是谁”，而是研究汉森面对镜头时所形成的特殊形象，以及这种电视表演为什么能够产生持续二十年的文化影响。
以下是罗伯特·帕丁森和我们进行的一场线上记者会问答：
问：今年你的工作相当密集，从《爱情抓马》到《黄金时段》，同时还在拍摄《蝙蝠侠》。过去你的不同项目之间通常会间隔比较长的时间。这一次，在不同角色之间进行切换，对你来说容易吗？具体到《黄金时段》，这样的角色需要做多少研究和准备？
罗伯特·帕丁森： 《黄金时段》这个项目，我作为制片人其实已经开发了很长一段时间，而我一直到比较后期都没有真正决定自己到底要不要出演。
我决定出演这部电影，和我决定出演《爱情抓马》，其实是在同一天，这也意味着我必须重新安排自己的日程，才能把它们都完成。所以我确实已经做了相当多的准备，只不过那些准备原本是为了替另一位演员塑造这个角色，最后它却变成了我自己的角色。
至于在不同角色之间切换，我不确定这到底算不算困难。我知道这些电影我都必须拍，因为基本上我提前两年就已经知道自己完整的工作日程，所以那段时间我其实一直同时在思考每一部电影，也会让其中一些很细微的元素彼此渗透。整个过程中——包括拍《爱情抓马》，以及更早的《去死吧，我的爱》（Die My Love）时——我几乎每天都还在和兰斯、珍妮一起开发这部电影，它经历了非常多种不同的形态。甚至正式开拍之后，我觉得自己大概看过八十个不同版本的剪辑。整个过程一直都非常有机。
问：电影给人一种双重的不安：一方面来自那些性掠食者，另一方面则来自电视本身。影片一直在维持“意图”和“影响”之间的平衡——一边是他们使命本身的正当性，另一边是执行方式中的人为设计和电视表演。无论作为制片人还是演员，你是怎样把“电视的表演性”始终保持为影片核心的？
罗伯特·帕丁森： 就我为了这部电影看过的那么多小时的原节目来说，我觉得——如果你去看《抓捕性掠食者》最早的那一集，它真的就只是新闻节目里的一个专题。当时讲的是一些让人觉得很新鲜的东西：互联网很新，聊天室也很新。它其实就像一个公共服务公告，是在提醒父母、警告父母，所以完全说得通。真正让我特别感兴趣的是，这种内容在《日界线》——也就是最初播出这个专题的节目——里原本是前所未有的，但后来他们却不断重复去做。
我也非常着迷于它整个发展的时间线：从第一集播出，到它迅速被主流流行文化吸收，这个过程发生得有多快；它又是多么迅速地变得日常化，人们很快就开始做喜剧版本、模仿节目里的东西，所有这一切都出现了。可如果你再回头去看第一集，那其实非常恐怖。我不觉得制作这档节目的人一开始是想把它做成一个爆款，它真的就只是一个新闻故事。我也不觉得后来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有那么直接的意图，我觉得更多时候，你只是在回应娱乐产业本身的变化和欲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故事同样是在讲一个人突然变得非常有名，以及当你手里突然出现一个爆款之后，你究竟该怎么处理它。如果你去看那些最初几集的收视数字，它们非常惊人——是当时《办公室》（The Office）的两倍。我觉得这就是娱乐产业非常有意思的一点：当一样东西的观看人数达到某一个程度，或者它赚到的钱达到某一个程度之后，它讲的到底是什么，好像就已经不再重要了。你就是一个“爆款”，而你必须按照一个爆款的方式去运作。这也是为什么我总会被那种进退维谷的人物吸引——比如你必须去深夜脱口秀宣传这种节目，宣传方式却和《迷失》（Lost）这样的热门电视剧没有太大区别；与此同时，观众希望得到娱乐，而你也希望大家来看。去想象当时参与节目的人到底身处怎样的处境，对我来说非常有意思，因为那几乎是一种无法真正处理好的局面——尤其是当你还必须同时面对其中的伦理后果，以及你自己的个人野心和你想实现的事情。对于戏剧性的改编来说，这是非常理想的素材。
问：电影确实让人产生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一方面感到不适，另一方面却又发现自己被它深深吸引，甚至从中获得了某种娱乐感。
罗伯特·帕丁森：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
问：原版《抓捕性掠食者》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现在仍然有不少观众认为，我们需要这样的节目来抓捕性掠食者。拍完《黄金时段》之后，你怎么看这种需求？
罗伯特·帕丁森： 原版节目会成为那么大的成功当然是有原因的，而且现在视频网站上其实又出现了一波做类似事情的人。它触及的是一种非常明确、非常深层的恐惧，尤其当你是父母的时候——当然，也不只是父母才会这样——那就是有一个你看不见、非常阴险的敌人，正在试图偷偷进入你的家，伤害孩子。这可能是一个人能够拥有的最深层恐惧之一，而你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样防范它，所以人们就会觉得：做任何事情都可以，什么都可以。任何试图做这种事情的人，都应该受到惩罚、受到羞辱，以此制造某种威慑。从这个逻辑来说，它完全说得通。
现在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情一个温和得多的版本。我不觉得原版节目当时有那么强烈地追逐收视率，但现在你会看到一些类似的东西，然后突然之间，门后面站着一个说唱歌手，在那里表演自己的新单曲。当你创造出一种情绪强度如此之高的东西时，人们根本没有办法把视线移开；而任何能够这样牢牢抓住人们注意力的东西，人们最后总会找到办法，把这种注意力拿去做别的事情。几乎就像他们根本控制不住一样。
问：克里斯·汉森本人此前对这部电影表达过不满。如果要直接对他说些什么，你会说什么？
罗伯特·帕丁森： 我希望他会喜欢这部电影——我觉得他现在应该还没有看过。我从来没有打算专门拍一部关于克里斯·汉森本人的电影。你越去研究他当时所处的背景——真人秀开始兴起的时期，以及那个非常早期的“这究竟是新闻，还是娱乐”的争论——就越会觉得，他在那档节目里的存在本身非常有意思。后来当然也有其他节目处理过同样的题材，但没有任何一档节目拥有另一个克里斯·汉森——一个在二十年的时间里产生如此巨大的跨文化、流行文化影响，而且在互联网上又获得了一种非常奇怪的第二生命的人。为什么他最后会变成一个如此被制作成大量网络迷因的人物？我其实很好奇，他自己会怎么看待自己的形象被那么多不同的人、以那么多不同的方式重新挪用这件事。我觉得他应对得其实非常好——他对这种事情非常灵活。
问：你最初是作为制片人参与这个项目，而且一开始并没有决定自己出演克里斯·汉森。站在制片人的距离上观察这个人物时，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等到你真正开始扮演他之后，才变得更加令人不舒服的？
罗伯特·帕丁森： 没有。我觉得我最初看到的那个剧本版本，几乎需要一个带有某种“美国爸爸式气质”的演员来演，否则这个人物可能就不会成立。你大概需要找一个和这个类型形成反差的演员，才能产生同样的效果。但随着我们不断讨论，它开始慢慢进入一个稍微带有形而上意味的世界，所有东西都变得有一点超现实、有一点神秘，然后我就想：这就是我喜欢的东西。我喜欢那些更加玄奥、更加奇怪的东西。
影片也越来越远离传统传记片——当然，它从最初那个版本开始，其实就从来没有真正是一部传统传记片——但我们越进入现在电影所处的这种奇怪的、仿佛悬浮在某种以太中的世界，我反而越能够理解它。而且我自己不会从心理学角度去处理角色，我不会试图从智性上去理解一个人物；我考虑的几乎完全是表演本身。随着我们得到越来越多的场景，我就越来越觉得，这里面有一些非常值得演员去发挥的东西，而且它变得越来越有料，越来越有东西可以去演。
问：为什么整个制作过程中没有咨询克里斯·汉森本人？汉森本人对此提出过相当尖锐的批评，认为你或者影片的创作团队并不关心真实的故事。你怎么看？
罗伯特·帕丁森： 我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有没有看过电影，所以希望他真正看完之后，会得到一个不同的理解。其实这和其他类似的事情差不多。我以前也演过几个真实人物，而从很多层面来说，你真正表演的还是剧本。我们当时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完整的剧本，而随着影片越来越深入它自己的另一个世界，同时公共记录中也已经存在非常大量的材料——我肯定听过几百个小时的采访和播客。
但我们对这个人物采用的是一个非常特定的角度：电影并不只是关于克里斯·汉森，而是在处理很多事情如何在某一个时刻汇聚到一起，而且它需要一种非常特殊的调性，就像兰斯的纪录片一样。所以它真的不是一部传统传记片。
问：但作为扮演克里斯·汉森的人，你不会很好奇现实中的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
罗伯特·帕丁森： 不，我当然非常好奇。但正因为这并不真正是一部传记片，所以和去做一种“让我们看看这个人在镜头背后究竟是什么样”的电影相比，我对这档节目本身产生的影响更加感兴趣。电影里有很大一部分内容都是他出现在镜头前的时候，而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克里斯·汉森一旦站在镜头前，他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让他能够产生如此持久的文化影响？而且事实上，这档节目几乎就是人们对于他的全部认知。
我并不想做一个心理学意义上的人物研究，也不想去做一种全面揭秘。它讲的是美学，是表演——这部电影本身就是关于表演的。所以在我已经需要处理如此大量的信息时，如果还试图把其他所有东西全部解释进去，反而会让它变得混乱。我觉得现在这些已经足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