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

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我按掉了。过了两分钟,又打来。我起身出了会议室,接起来。

"请问是周明远的家属吗?"

"我是他叔叔。"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周明远同志今天上午在医院去世了,请您尽快来一趟。"

我站在走廊里,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我问:"什么病?"

"急性髓系白血病。"对方说,"确诊是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我在心里默算,那会儿是春天,我记得他还在家族群里发过一张照片,穿着衬衫站在单位门口,配了一句"今天答辩过了,正式入职"。大哥在下面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买了当晚的高铁票。上车前,我给我哥打电话。

"哥,明远出事了,我现在去北京。"

"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我先过去看看,回头跟你说。"

"你倒是说啊。"

"单位那边通知的,"我说,"我到了再打给你。"

我哥今年五十六,在县城开一家五金店,一辈子没出过省。明远是他唯一的孩子。

到医院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太平间在负一层,走廊里灯管有一根在闪。管事的是一位姓李的科长,四十来岁,很客气,给我倒了水,说了很多"节哀"。

"明远是去年三月体检查出来的,"李科长说,"当时就住院了。他跟我们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先别通知。"

"他一直一个人?"

"前半年是他自己在跑医院。后来化疗反应大,我们科室几个同事轮流去陪过。他妈妈……"

"他妈妈走得早,"我说,"零八年的事。"

李科长点点头,没再问。

我要求看看他住的地方。第二天上午,李科长带我去了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家具是租的,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住了两年的地方。

桌子上有一摞病历本,用皮筋捆着。我翻了翻:确诊、化疗、缓解、复发、再化疗、移植评估、配型失败、再复发。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的,字迹潦草,我看不太懂。

抽屉里有十几盒药,有的拆了封,有的没拆。还有一个笔记本,是那种单位发的工作笔记本,蓝色封皮。我翻开。

前面记的是工作,会议时间、项目节点、领导交办的事。翻到中间,字迹变了,是另一种笔迹,写得很密:

3月14日 第一次化疗。吐了一夜。早上五点坐在马桶上,看着窗外天亮。想给我爸打电话,没打。

4月2日 头发开始掉。剃了。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还行。

5月20日 今天爸打电话来,问我过年回不回来。我说单位忙。他说行,你忙你的。挂了以后我在楼道里坐了很久。

7月8日 缓解了。医生说可以考虑移植。配型库没有合适的。我在网上查了很久,没敢跟他们说。

9月30日 复发。这次来得快。

11月11日 爸又打电话。问我谈对象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你别太挑了。我说好。

12月24日 今天平安夜。同事送了苹果。我吃了一口,吐了。

1月19日 想回家。

1月20日 还是算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坐了很久。

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哥接的。

"哥,你坐下。"

"你说。"

"明远去年三月查出来白血病,"我说,"今天上午……走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我听见他把手机放下了,脚步声响起来,又停住。然后是椅子倒在地上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哥和我嫂子(他后来的妻子)坐夜车到了北京。我哥进门,看见桌上那摞病历,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封皮,像摸一件很烫的东西。

"这个本子,"我说,"你要看吗?"

他没说话,接过去,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他不识多少字,很多地方要停下来问我。我一句一句念给他听。

念到"想回家"那页,他停住了。

他问我:"1月19号,是年前几号?"

我想了想:"腊月二十。"

"那天我在店里,"他说,"我包了饺子,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他给我回了个'看着真香'。"

他低着头,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按得很用力。

"我跟他说,'回来给你包'。"他说,"他说'好'。"

后面的事我都记不太清了。火化、领骨灰、办手续。单位给了抚恤金,李科长说,明远走之前交代过,如果有一天家里知道了,不要麻烦单位,把东西收拾好寄回去就行。

我哥捧着骨灰盒回县城的路上,一直没说话。快到站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你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窗外掠过去的田野。

"他大概是怕你们担心。"我说。

"我是他爸。"他说。

"就是因为你是他爸。"

他没再问。

回县城后,我哥把明远的房间收拾了一遍。那个房间从明远上大学起就空着,书架上还摆着他高中的课本。我哥从行李里拿出那个蓝色笔记本,想了想,放进了抽屉最里面,用一件旧毛衣压上。

后来每年清明,他都去坟上坐一下午。他不烧纸,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有时候带一瓶水,喝完了把瓶子带回来。

有一年我回去,看见他在店里算账,桌上摊着那个笔记本。他看见我,把本子合上。

"我不识几个字,"他说,"你上次念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我说:"哥,你别老想着这个。"

他摇摇头:"我不是想这个。"

他顿了一下。

"我是想,他一个人在那儿,坐马桶上看天亮的时候,我没在他旁边。"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他坐在柜台后面,一直没说话。夕阳照进来,落在那摞没算完的账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