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啼哭

村西那片乱葬岗,是连野狗都不愿去的地方。

早些年兵荒马乱,逃荒的、病死的、横死的,都往那儿扔。后来日子太平了,村里死了人,穷得买不起棺材的,也还是往那儿抬。层层叠叠的尸骨埋得浅,一到雨天,泥水冲开浮土,白森森的骨头碴子就露出来。夏夜里磷火飘忽,远远看去像鬼提的灯笼。孩子们从小就被大人警告,千万莫去那里耍,说是天黑之后,乱葬岗里有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抓人脚脖子。

所以当有人在大白天听到那片地方传出婴儿啼哭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最先听见的是刘婶。那天清早她去自家菜地摘豆角,菜地紧挨着乱葬岗的边沿。天刚蒙蒙亮,雾气贴着地皮游荡,把那些坟包和歪脖子老槐树罩得影影绰绰。她正弯腰拨开豆角叶,手指碰到还挂着露水的豆荚,忽然听见一阵细细弱弱的哭声。

刘婶的手停住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有一会儿没,像刚出窝的猫崽子叫,又比猫崽子可怜得多,带着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急切。她直起腰,竖起耳朵听了一阵,脸色就白了。那声音分明是从乱葬岗深处传出来的。

她扔了菜篮子,连滚带爬地跑回村,布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一路跑一路喊:“乱葬岗有娃儿哭!乱葬岗有娃儿哭!”

村里人半信半疑。那地方平时大白天的都没人愿意靠近,更别说进去。但婴儿的哭声让几个心软的女人坐不住了,几个胆大的后生操着棍棒锄头往乱葬岗走,后面远远跟着十几个看热闹的,刘婶也在其中,缩在人群最后头,嘴里还在念叨:“作孽哦,哪个狠心的把娃儿丢那种地方……”

乱葬岗是一片缓坡,杂草丛生,东一个西一个的坟包几乎被野草吞没。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枝桠上挂着不知道哪个年月挂上去的白幡,早就烂成了布条。风一吹,布条就飘飘忽忽的,像招魂的手。地上的土松软潮湿,踩上去会陷下去浅浅一层,不知道下面埋着什么。

哭声是从乱葬岗深处传出来的,越来越清晰。走到近处,众人却都愣住了。

没有婴儿。

哭声是一只狼发出来的。

那狼趴在一个被雨水冲开的浅坑边上,身体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皮毛灰白杂乱,沾满了泥和草屑。它的后腿少了一只,只剩下三条腿,断腿处结着厚厚的痂,磨得光秃秃的,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嫩肉。它抬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呜哇……呜哇……呜哇……

像极了婴儿的啼哭。一模一样。那声音从它干瘦的胸腔里挤出来,经过狭窄的喉管,变得又细又尖,带着哭腔,在空旷的乱葬岗上回荡。

“狼!是狼!”有人喊了一声,举起了锄头。

那狼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它的眼睛是浅灰色的,浑浊而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它看了人群一眼,没有跑,也没有龇牙。它只是往那个浅坑边上挪了挪,用三条腿撑着身体,把瘦骨嶙峋的身子挡在坑前。

它的腹部肿胀下垂,乳头红肿,分明是一只刚失去幼崽不久的母狼。

“打死它!”有人又喊了一声,锄头就要落下去。

“等等!”刘婶忽然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她盯着那只狼看了好一阵,嘴唇哆嗦着,“你们听……听……”

风停了。乱葬岗上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上的烂布条还在轻轻摆动。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从那只三条腿的狼身后,那个被它挡住的浅坑里,传出了声音。

是婴儿的啼哭。

真正的婴儿啼哭。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嗓子都哑了。

几个人壮着胆子绕到坑边往里看。浅坑不深,底下垫着厚厚的干草和灰白色的狼毛,干草中间裹着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嘴唇冻得发紫,正张着嘴哇哇大哭。婴儿身上干干净净,包被也是干的,显然被人仔细照料过。

而那只三条腿的母狼,正用它的尾巴轻轻扫着婴儿的脚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抚。它的一只前爪搭在坑沿上,爪尖磨得秃了,上面的毛也被舔得干干净净。

“这……这是咋回事?”举锄头的后生愣在半空。

刘婶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蹲下来看那个婴儿。是个男娃,刚出生没几天的样子,脐带都还在,用一根细麻线扎着,打了个死结。破布里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烧焦的树枝写的:“求好心人收养,来生做牛做马。”

刘婶把婴儿抱了起来。那狼没有阻拦,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刘婶怀里的孩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然后它转过身,三条腿一瘸一拐地往乱葬岗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放心,也有说不出的疲惫。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它身上,把那条断腿的轮廓照得分明。

“我认得它。”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是老猎户周伯。他盯着那只狼断掉的后腿看了半天,声音发沉,“去年冬天,这狼下山偷鸡,被夹子夹住了后腿。我本来要打死它的,可是……它肚子很大,怀了崽。我就把夹子松了,它一瘸一拐地跑了。”

周伯顿了顿,又说:“后来开春的时候,我看见它带着三只小狼在乱葬岗附近找食。小家伙们毛茸茸的,跟在它屁股后头跑。再后来……就没见着小狼了。”

他的目光落在乱葬岗深处那些被雨水冲开的浮土上。浅坑下面,也许埋着它那三只没能活下来的幼崽。乱葬岗上什么都埋,埋死人,也埋没人管的死猫烂狗。三只小狼的尸骨,恐怕早就和那些无名尸骨混在了一起。

这只母狼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却捡到了一个被丢弃的人类婴儿。它用狼奶喂养他,用身体给他取暖,用尾巴给他当被子。它躲在这个谁也不敢来的乱葬岗深处,守着这个孩子。饿了就一瘸一拐地去远处找食,吃饱了就回来把孩子拢在身下。孩子哭的时候,它学会了用婴儿的方式嚎叫,大概是想替孩子把声音传出去,让有人来救这个孩子。

“它是故意的。”刘婶抱着婴儿,眼泪掉在那张小脸上,“它是故意学娃儿叫,引我们来的。”

那只狼已经走远了。三条腿的身影消失在乱葬岗深处的杂草丛中,灰白的皮毛和枯黄的野草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婴儿被刘婶抱回了村。她男人死得早,唯一的儿子前年在矿上出了事,儿媳妇带着孙子跑了,再没回来。她一个人过了三年,家里冷锅冷灶的。那天她把婴儿抱回去,烧了热水给他洗澡,熬了米汤一勺一勺地喂,一边喂一边说:“娃儿,往后我就是你奶奶。”

村里人凑了些布和米,给刘婶送过去。周伯还送来一张狼皮褥子,说是去年冬天存下来的,给娃儿垫着睡,暖和。刘婶摸着那张狼皮,忽然问:“那狼呢?它往后咋办?”

周伯沉默了一阵,说:“我昨天去乱葬岗看了,它在老槐树底下刨了个坑,趴在里面。我把一块腊肉扔给它,它看了我一眼,没吃。”

“它是不是……”刘婶没说下去。

周伯叹了口气,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刘婶说了一句:“那只狼的奶水,早就干了。它自己都饿得站不稳,怎么喂娃儿?可那娃儿还活着,干干净净的。你说它怎么做到的?”

刘婶抱着婴儿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三天之后,那只三条腿的母狼死在了老槐树下的土坑里。是周伯发现的。他每天早上都会去乱葬岗转一圈,在浅坑旁边放一块肉或者半块饼子。头两天那肉没动,第三天的时候,他远远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它侧躺在坑里,身体蜷缩着,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一铺炕,把什么东西拢在怀里。可它怀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已经发白的牙龈,眼睛半睁着,望着坑沿的方向。那个方向,正是刘婶家村子的方向。

周伯把它埋在了那个浅坑旁边,就是它守着婴儿的那地方。他挖坑的时候,发现坑底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和那些干草混在一起,铺得平平整整的。绒毛上有深深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上面躺了很久。

那是那三只小狼留下的痕迹。它一直留着。

周伯把母狼放进坑里的时候,把那张狼皮褥子也放了进去。那是它去年的皮,褪下来的,周伯原本想留着给自己做护膝,后来给了刘婶的婴儿。刘婶听说母狼死了,把褥子又送了过来,说:“让它带走吧,它比娃儿更需要暖和。”

没有立碑,只是在上面压了块石头。石头底下压了一束野花,是刘婶去放的。她不认得那是什么花,只知道是黄色的,开在乱葬岗边上,别处没有。

刘婶给捡来的婴儿取名叫“狼生”。村里人都说这名字不好听,太糙。刘婶不理会,只抱着娃儿,对着乱葬岗的方向说:“没有它,就没有你这条命。你叫狼生,一辈子都要记住。”

狼生慢慢长大了。他聪明,听话,就是有个怪毛病,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刘婶问他听什么,他说:“听娘叫。”

“你娘早死了。”刘婶说。

“不是,”狼生摇头,眼睛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是我狼娘。它在叫。”

刘婶不说话了。她把狼生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窗外,风从乱葬岗方向吹过来,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极了,像极了那一年,那只三条腿的狼,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学着婴儿的啼哭。

呜哇……呜哇……呜哇……

那是它在喊人。喊人来救这个孩子。

它喊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来了。

狼生六岁那年,周伯带他去了一趟乱葬岗。那块石头还在,旁边长出了一丛野花,黄色的,开得正旺。周伯蹲下来,拔掉石头周围的杂草,对狼生说:“你狼娘就埋在这儿。”

狼生看着那块光秃秃的石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蹲下来,把脸贴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它还在叫吗?”周伯问。

狼生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和刘婶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样。

“它在说,别怕。”狼生站起来,拉着周伯的手,“它说,它一直都在。”

周伯的眼眶湿了。他牵着狼生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乱葬岗上的野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只看不见的尾巴,在温柔地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