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姓赵,村里人都叫她赵奶奶。

八十八了。在我们这儿,算是喜丧。她走那天,是腊月里。天冷。可太阳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她儿子赵德明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花圈。白的。黄的。摆了一排。风一吹。纸花哗啦啦响。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没抽完。掐了。搁在窗台上。那根烟。他后来没再动过。

赵奶奶这辈子。命苦。年轻时候。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两儿一女。大儿子在镇上开货车。二儿子在县城教书。闺女嫁到了隔壁县。日子都过得去。可赵奶奶不走。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种点菜。喂几只鸡。逢年过节。孩子们回来。她高兴。忙前忙后。做一桌子菜。吃完了。孩子们走了。她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发呆。

她娘家在隔壁镇。姓刘。弟兄姐妹多。她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哥。底下两个弟。一个妹。那些年。娘家那边有事。她从来不少。侄子结婚。她出份子。侄女生孩子。她去看。老人生病。她拎东西去。她自己日子紧。可娘家那边。她从不落人后。后来。她老了。走不动了。娘家那边。来得少了。可逢年过节。还是有人来。坐坐。吃顿饭。走了。

赵奶奶走那天。赵德明给娘家那边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她大侄子。叫刘建。赵德明说“建哥。我妈走了”。那边沉默了一下。说“知道了”。就挂了。赵德明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没说别的。

出殡定在三天后。

那天早上。娘家人来了。赵德明站在门口迎。来了一拨。又一拨。他数了数。一共四十八个。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些是他表弟表妹。有些是表弟表妹的孩子。还有些。他说不上来是谁。大概是娘家那边的远亲。或者远亲的远亲。他们穿着孝服。或者戴着黑纱。站在院子里。抽烟。聊天。等着开席。

赵德明安排了三桌。在院子里搭的棚子。请了镇上那个做流水席的。八个菜。一个汤。有鱼有肉。有鸡有鸭。不算寒碜。他想着。娘家人来得多。是给他妈面子。是看得起他妈。他不能让人家吃不好。

开席了。四十八个人。坐了三桌。满满当当。吃得热闹。有人碰杯。有人划拳。有人聊着家常。赵德明站在旁边。给这个递烟。给那个倒茶。忙前忙后。他媳妇在厨房盯着。怕菜不够。他闺女在门口记账。来的人。谁给了礼钱。多少。记在本子上。

席散了。赵德明送走最后一拨娘家人。回到院子里。他闺女把账本递给他。说“爸。你看看”。他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看。上面记着。大侄子刘建。五百。二侄子刘军。五百。妹妹刘桂兰。三百。一个表弟。二百。就这些。其他的。四十四个人。名字都没写。礼钱那一栏。空着。他数了数。给了礼钱的。一共四个。他愣在那儿。拿着那个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错。就四个。四十八个人来了。四十四个人空着手来。吃了席。走了。

他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太阳落了。风凉了。他把本子合上。搁在窗台上。旁边是那根没抽完的烟。他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他媳妇出来。说“怎么了”。他说“没事”。她说“那本子我看了”。他说“嗯”。她说“算了”。他说“嗯”。就一个字。两个人回了屋。屋里冷冷清清的。赵奶奶的遗像搁在堂屋正中间。黑框的。照片上她抿着嘴。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第二天。他给他大舅打了电话。说“大舅。昨天那个事”。大舅说“什么事”。他说“娘家人来了四十八个。就四个人给了礼”。大舅沉默了一下。说“我问问”。挂了。过了半天。大舅回电话了。说“我问了。他们说。你妈嫁出去这么多年。跟娘家那边。走动得少了。有些人。你妈都不认识了。他们来。是看在你妈是长辈的份上。来送一程。礼钱的事。他们觉得。这么多年没走动。随不随。都行”。赵德明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听着。没说话。大舅又说“德明。你别往心里去。人来了。就行了”。他说“知道了”。挂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守着赵奶奶的遗像。点了一根香。插在香炉里。烟往上升。细细的。他想起他妈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都要念叨娘家那边。说“你大舅爱吃我做的腊肉”。说“你二舅家那个小子。该娶媳妇了”。说“你小姨。也不知道身体怎么样了”。她念叨的时候。他嗯嗯地应着。可他不怎么去。他觉得。那是他妈的事。跟他没多大关系。可现在。他妈走了。娘家那边来了四十八个人。吃了三桌。随了四个礼。他忽然觉得。他妈这辈子。在娘家那边。攒下的人情。就这么没了。人来了。吃了。走了。连个账都没给他留。他妈记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记不住他妈。

后来。那个事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说“赵德明亏了。三桌席。好几千。收回来不到两千”。有人说“娘家人太不像话了。吃绝户呢”。有人说“也不能怪人家。赵奶奶嫁出来几十年。娘家那边早出了五服了。能来四十八个。算不错了”。赵德明听见了。没接话。有人问他“你生气吗”。他说“不生气”。人家说“你真不生气”。他说“不气。我妈走了。有人来送。就是好的。礼钱不礼钱的。不重要”。人家不信。可他说的是真的。他没生气。就是心里有点空。像是他妈留下来的那点东西。被人分着吃了。吃完了。碗一搁。走了。

赵奶奶的坟。在老赵家祖坟里。旁边是他爸的。两块碑并排着。碑上刻着名字。赵德明有时候去上坟。蹲在那儿。拔拔草。擦擦碑。跟他妈说几句话。说“妈。今年枣树结得多”。说“你孙女考上大学了”。说“你大舅前阵子也走了”。说这些的时候。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谁。说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那本礼账。搁在抽屉里。他没扔。也没再看。有时候翻东西翻到了。翻两页。合上。搁回去。那一页上。四个名字。五百。五百。三百。二百。下面是一排空白。空着的地方。比写了字的地方。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