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9年夏天，四川钓鱼城下。蒙古大汗蒙哥亲自擂鼓督战，一块飞石砸来，他倒在了阵前。
消息传到鄂州前线，忽必烈停下手里的活，转身就往北跑。他弟弟阿里不哥也没闲着，在和林召集忽里勒台大会，被大部分蒙古贵族拥立为大汗。
一个帝国，两个大汗。
但真正要命的事发生在忽必烈回到开平之后。他发现自己手上压根没有蒙古人最看重的那支军队，怯薛军。按成吉思汗传下来的规矩，大汗的亲军怯薛，由蒙古贵族子弟组成，是蒙古军队里最能打的一万人。蒙哥一死，这支军队大部分留在了漠北，跟着阿里不哥走了。
《元史》里说得直白：忽必烈“无兵可用”。传统蒙古怯薛军多支持阿里不哥，他几乎没多少胜算。
一个蒙古大汗，手上没有蒙古兵。这仗怎么打？
忽必烈干了一件成吉思汗的子孙里从来没人干过的事。他去找汉人。
他从河北、山东的汉人世侯手里征了三万汉人骑兵，组建了一支叫“武卫军”的部队。核心兵源来自蒙哥汗征蜀的华北汉军精锐，史枢、董文蔚等将校被整编入侍卫亲军系统。这群汉人骑兵穿着蒙古式铠甲，骑着蒙古式战马，打法跟蒙古骑兵一模一样。
1260年，忽必烈带着这支汉人军队北上，在哈拉和林把阿里不哥打趴下。第二年又打了一次。一个蒙古大汗靠汉人打败了另一个蒙古大汗。
这件事本身就是蒙古帝国解体的缩影。
但你要是往前翻，会发现这个结局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写好了。
成吉思汗临死前做了一次分家。他把十二万九千人的核心军队，给了小儿子拖雷十万一千人。给三子窝阔台——也就是他选定的继承人——只有四千人。
《史集》里记的详细分封数字是这样的：术赤四千户，察合台四千户，窝阔台四千户，拖雷继承剩下的全部十万一千户。
幼子守灶，是蒙古人的老规矩。但这个规矩放在一个帝国上，就变成了灾难。大汗手上有名分没兵，真正有兵的人却没名分。
拖雷四十岁突然死了。窝阔台马上夺了他的兵权。但拖雷的老婆唆鲁禾帖尼是个厉害角色，她忍着，等着。她跟拔都结盟，把长子蒙哥送上了大汗位。1251年蒙哥即位，窝阔台系的宗王拒绝出席，蒙哥直接杀了贵由的皇后海迷失，把窝阔台系的人清洗了一遍。汗位从窝阔台家族转移到了拖雷家族。从此，皇族内部的分裂再也缝合不上。
蒙哥活着的时候还能压住场面。他一死，所有被压着的矛盾全炸开了。
察合台汗国在中亚，金帐汗国在东欧，伊利汗国在西亚。这些汗国的可汗，早就把自己当独立君主了。金帐汗国的别儿哥，名义上对大汗称藩，实际上汗国已成为独立国。他跟埃及马穆鲁克王朝签了贸易协议，伊斯兰教文化开始影响钦察草原。蒙古大汗的命令，到他那里就是一张废纸。
1269年春天，窝阔台汗国的海都、察合台汗国的八剌和金帐汗国的忙哥帖木儿，在塔拉斯河畔开了一次大会。这次大会宣告窝阔台汗国、察合台汗国、钦察汗国摆脱蒙古大汗独立，标志着大蒙古国解体。
而伊利汗国的旭烈兀，因为跟忽必烈关系好，是四大汗国中最早支持忽必烈并承认其汗位的。忽必烈投桃报李，册封他为伊利汗，赐予阿姆河以西诸地。一个“从属”之意的头衔，换来了一个汗国的承认。
但其他三个汗国不认。
这场分裂的根子，成吉思汗自己就埋下了。游牧民族没法集权，只能把土地和牲畜分给家族成员，靠血缘和忠诚撑着。地盘小的时候，还能管住。地盘一大，天高皇帝远，谁还认谁？
蒙古人打下来的地方，从太平洋到东欧平原，从西伯利亚到印度洋。这里面有信仰伊斯兰教的、有信基督教的、有信佛教的、有信道教的。蒙古人自己的萨满教，在这些宗教面前就像一滴水掉进海里。金帐汗国信了伊斯兰教，伊利汗国在伊斯兰和基督教之间来回摇摆，元朝这边拜孔子又拜喇嘛。
一个帝国，四种信仰，五种文字，十几种法律。你怎么管？
蒙古人打仗是天才，治理是白丁。他们打下一座城，把工匠留下来干活，把富人抢光，把不服的人杀光。但打完仗之后呢？税收怎么收？户口怎么编？法律怎么定？蒙古人自己不会，只能用被征服的人来管被征服的人。
这就好比一把弓，弓弦拉得太满，早晚要断。
1260年忽必烈称汗的时候，他名义上还是“蒙古大汗”。但金帐汗国不认他，察合台汗国不认他，窝阔台汗国更不认他。只有他弟弟旭烈兀建立的伊利汗国，因为跟他关系好，勉强认这个大汗。
蒙古帝国从1206年成吉思汗建国，到1269年塔拉斯河大会诸汗国宣布独立，中间只有六十三年。从1206年到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位，统一的大蒙古国只存在了五十四年。
碎的原因不是敌人太强，是自己人太散。草原上的规矩是各管各的，帝国的规矩是只能有一个大汗。这两套规矩拧在一起，迟早要炸。
成吉思汗把十万铁骑给了小儿子，把大汗名分给了三儿子。他想两头都保住，结果两头都没保住。手里有兵的人不甘心听没兵的人指挥，手里有名分的人压不住有兵的人。等这两拨人真刀真枪干起来的时候，这个帝国就已经没救了。
而忽必烈靠汉人骑兵打赢了蒙古人，这件事比任何一场战役都更能说明问题。一个蒙古大汗，要靠被征服民族的军队来打另一个蒙古大汗，这个帝国还剩下什么？
马背上能打天下，但马背上一辈子也治不了天下。因为治理不是骑马冲锋，是算账。蒙古人算不明白这笔账，所以他们的帝国，来得快，去得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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