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他写给八岁儿子,信里一半的话在说来不及了。一家三口,都葬送在了战场。
他给哥哥写过一封信,信里提到自己八岁的儿子。按说该夸两句,他写下的却是一句担心: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
儿子聪明伶俐,他反倒怕,怕的不是笨,是这孩子懂事太早,一个八岁就什么都懂的孩子,往后未必撑得起大事。
写完给哥哥这封信,他又给儿子写了一封。这第二封,一千七百多年过去,还有人在背。
那年是蜀汉建兴十二年,公元二百三十四年。写信的人叫诸葛亮,五十四岁,人在五丈原的军营里,北伐打到一半,脚底下走不动了,信写完没几个月,他就没了。
给儿子这封信很短,八十六个字,开头两句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接着是你最熟的那两句,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再往下是一串连着的,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再往下是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再往下,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这些句子不是各说各的,是一环扣一环的,心里清净,才看得清自己要什么,这叫明志,看清了,心不慌,才走得到远处,这叫致远,再往上,无非学,才,和出来做事,说白了,淡泊和宁静在这封信里都不是终点,是路上带的家伙,真正的终点写在后头,广才,成学,接世。
收尾那一句,他甚至急了,年华跟着时间跑掉,意志跟着日子磨掉,人老了枯掉,一辈子没接触过世事,只守着一间破屋子,到那时候,后悔还来得及吗。
将复何及,这是在催啊。
一个五十四岁、自己快死的人,在催一个八岁的孩子。
他没劝儿子看开点。
他劝儿子别等。
可今天你听人提起淡泊明志,多半是另一个意思。
别争了,想开点,算了,说来说去一个意思。
单位里争不过,丢一句淡泊明志,买卖赔了本,也说一遍,本来该往前迈那一步、临了没迈的,还拿这句话垫背,一句本来叫人把路看清、走得更远的话,就这么着,慢慢变成了一句不走了。
错在哪儿呢。不是字读错了,也不是重音落了空,是这句话的用途被人换了。
它是路上带的一件家伙,被人当成了要去的地方。工具当成了目的,一念之差,方向就反过来。
淡这件事,本来分两种,有一种淡,是争不过,只好说自己淡,还有一种淡,是手里有更要紧的事,路太远,路边那些热闹一概不瞧。
诸葛亮是后一种。
他这一生做过的事,从二十七岁出山到五十四岁死在军中,隆中种地,接下一摊子烂账,北伐打了一回又一回,往北耗了好些年,没有一件是淡的。
说到这儿,还有一件事得提。他没能等到儿子长大,他走的那年,孩子刚满八岁。
二十九年之后,魏国的邓艾从阴平翻过山杀进蜀地,诸葛瞻带兵去绵竹拦,没拦住,死在阵上,三十七岁,跟着死的,是他儿子诸葛尚,祖孙三代,一个死在军营里,两个死在阵上,你看,这一门人里,没谁挑了守着一间屋子、什么都不管那条道,他信里写的那句接世,落到儿子身上,就是这个下场。
到了元朝初年,他的一支后人搬到了浙江兰溪。那年兵荒马乱,族人找了个八座小山围着的地方,先图一处安稳,村子照九宫八卦排的,街巷绕来绕去,外人进去了容易转不出来。
村当中有座大公堂,是江南唯一一座武侯公纪念堂,堂里墙上刻着那封信,一字一句从墙上排下来,那不是一块碑,是一家人的家训,诸葛氏的宗谱里卷首还列着十五条家规,读书,做事,婚丧,言行,哪样能做哪样不能做,写明白了,做错了还有罚。
你看这家人后来干了什么。明清两代,一个小小的村子里出了五十九个进士、举人、贡生,正七品以上的官有二十三个。他们还有一条祖训,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做不了好宰相,就去做个好大夫。
你想想,一家人把淡泊两个字刻在墙上,刻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还得做点什么。那句话不是叫子孙别出门,是叫他们出门的时候,别把自己弄丢。
到今天,村里还有一帮义务消防队员,各行各业的,隔段时间回来练一回,还有个做孔明锁的手艺人,几十年就磨那几块木头,这封信早被编成了歌,当村里小学的上课铃。
说到底,淡泊明志真正难的,不在淡上,在明上。淡下来倒是容易啊,淡下来之后看清了什么,才是那句话问的事。
手上那点事都放下了,图的是啥呢。往前走的那条道,是变清楚了,还是干脆没了。
咱们这代人,其实不太缺劝自己算了的话。缺的是淡完之后,还知道要去哪。
你上回跟自己讲的那句算了,是看清了,还是躲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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