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一家，最容易被现代人叫乱。
一个叫嬴政，一个叫扶苏，一个叫胡亥。乍一看，父亲姓嬴，长子像姓扶，幼子像姓胡。
乱了。
真正乱的不是秦王室，是两千多年后的读法。
公元前二五九年，赵国邯郸，秦国质子异人的儿子出生。这个孩子后来回到秦国，十三岁即王位，三十九岁并六国，成了始皇帝。
《史记》写得很短：他“名为政，姓赵氏”。
这六个字，后来让很多人犯嘀咕。
秦国不是嬴姓吗？怎么又成了赵氏？
这里面藏着先秦贵族的一套老规矩：姓和氏不是一回事。
姓，管血缘。氏，管支派、封地、身份。
嬴，是秦王室的老姓。它往上追，能追到伯益一支。可到了周代以后，同一个嬴姓下面，分出许多氏。
造父有功，被封赵城，他的后人以赵为氏。
非子善养马，被周孝王封在秦地，使他延续嬴姓祭祀，号为秦嬴。秦国这一支，便和“秦”连在一起。
一条血脉，分成不同支派。
所以秦国君主可以说是嬴姓，也可以在具体称呼里出现赵氏、秦氏这样的痕迹。
这不是改姓。
这是制度不同。
到了秦王政身上，问题更复杂。他生在赵国邯郸，父亲是秦国王孙，祖上又和赵氏有渊源。
于是史书里出现了几种叫法：秦王政、赵政、始皇帝。
后人最熟的“嬴政”，反倒是用后世姓氏合一的习惯，给他补出来的称呼。
这就像拿今天的一张身份证，去套战国贵族的宗族谱。
套得上几个字，套不上那套规矩。
扶苏也是这样。
《史记》里常叫他“公子扶苏”。这个“公子”，不是客气话，是身份：秦始皇的儿子。
扶苏两个字，是他的名。
《诗经·郑风》里有“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扶苏本是树木名，枝叶舒展，气象明朗。秦王室给长子取这样的名字，并不奇怪。
可他不叫“扶某”。
更不是姓扶。
在秦宫之内，人人知道他是谁。史官写“扶苏”，已经够了。
一个名字，压住了身份。
胡亥也一样。
史书称他“公子胡亥”，后来即位，便是秦二世。胡亥是他的名，不等于现代意义上的“胡姓亥名”。
只是胡亥这个名字，比扶苏更难说清。
郑玄注里把胡亥直接当人名。近人再放回秦汉族制里看，又有人认为“胡”可能牵涉母族称谓，甚至和秦室贵族随母族称名的习惯有关。
但有一点能说稳：胡亥不是因为姓胡，才叫胡亥。
他和扶苏一样，仍在秦王室血脉之内。
一个长子，一个少子。
两个人的命，最后都压在一封诏书上。
公元前二一〇年，秦始皇巡行途中病重，车驾走到沙丘。随行的有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还有公子胡亥。
扶苏不在。
他在上郡，和蒙恬在北边。
早些时候，扶苏因劝谏秦始皇，被派去监蒙恬军。长城一线风沙很大，咸阳宫里的消息传到那里，要越过很长的路。
始皇帝临终前，曾让赵高给扶苏写书，命他把兵交给蒙恬，到咸阳会丧安葬。
这封书没有照原样送到。
赵高、李斯、胡亥在沙丘改了局。
新的诏书送到上郡，意思变成赐死扶苏、蒙恬。
扶苏看完，准备自杀。蒙恬拦他，劝他再请示。扶苏没有等。
这一刀，切开的不是姓氏问题，是秦帝国最后的继承问题。
胡亥登基以后，史书不再把他写成“嬴胡亥”，而写“二世皇帝”“胡亥”。
这不是史官漏写。
先秦到秦汉，称呼本来就不按现代姓名格式走。
男子常称氏、称名、称官、称爵、称国。女子称姓的情况反而更多。到战国以后，姓与氏逐渐混同；到了汉代，后人再读先秦旧事，已经很容易把“姓”“氏”“名”揉成一团。
顾炎武在《日知录》里说，战国以后的人多以氏为姓，古姓反而渐渐看不清了。
这句话放到秦始皇一家身上，正合适。
秦始皇不是“秦姓始皇”。
扶苏也不是“扶姓苏”。
胡亥更不是“胡姓亥”。
他们真正的关系，是这样：
秦始皇，嬴姓，赵氏，名政，史称秦王政、始皇帝。
扶苏，秦始皇长子，嬴姓，名扶苏，史称公子扶苏。
胡亥，秦始皇少子，嬴姓，名胡亥，史称公子胡亥，后为秦二世。
看懂这一层，再翻《史记》，那些看似不统一的称呼，就不再乱了。
竹简上只写“扶苏”“胡亥”，不是他们没有姓，而是当时的人一眼就知道：这两个名字，都在秦王室那条嬴姓血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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