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贵州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底,山上的枫叶已经红了半边天。
张家湾的清晨,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整个村子裹在湿漉漉的白纱里。张明远站在老屋的堂前,手里攥着一块孝布,指节发白。灵堂里,母亲的遗像刚刚挂上去,黑白照片上的老人微微笑着,眼角的皱纹像山坳里的梯田,一层叠着一层。
“明远,娘家人来了。”
堂弟从院门外跑进来,声音有些喘。张明远转身,看见院门口停了一溜面包车,车门依次打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往下走,黑压压一片,把门口的桂花树都遮住了。
他数了数,四十八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舅舅李德厚,八十三岁,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棍。他的背弓得像一只虾,步子却稳当。后面跟着的是母亲娘家的堂表兄弟、侄儿侄女,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晚辈。有人扛着花圈,有人拎着纸扎,还有人抱着两挂一万响的鞭炮。
张明远跪下去,磕头。
“明远,起来。”李德厚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苞谷秆子,“你娘走得安详?”
“安详。”张明远低着头,“昨晚十点走的,睡着走的,没受罪。”
李德厚点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他拄着拐棍往灵堂走,后面的四十几个人鱼贯而入,灵堂里一下子站满了人。有人开始哭,有人跪下烧纸,有人仰头看着遗像,嘴里念叨着什么。
张明远站在一旁,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
他是独子。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栋老屋,是母亲一砖一瓦攒出来的。他在镇上当老师,收入不高,但日子还过得去。母亲这些年身体不好,他每天下班从镇上骑车回来,风雨无阻。村里人都说,张家的孝子,找不出第二个。
可娘家那边,这些年几乎没来往。
母亲是十八岁嫁到张家湾来的,从贵州和湖南交界的那个叫“李树坳”的村子,翻山越岭走了两天。嫁过来之后,娘家就成了远亲,逢年过节捎个信,十年八年难见一面。张明远记得小时候,母亲有一次带他回过一次外婆家,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到了地方,脚上磨了六个水泡。那之后,母亲再也没回去过。
直到十年前,母亲娘家那边突然开始联系了。先是舅舅李德厚来过一次,带着一包茶叶,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后来是表兄表姐们偶尔打电话来,问身体怎么样,缺不缺钱。母亲每次都笑着说“都好都好”,挂了电话却半天不说话。
张明远知道,母亲心里有结。
但她从来没说过。
灵堂里,四十八个人把屋子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搬凳子,有人倒茶,有人把花圈摆到了院子里。张明远的堂客刘芳在厨房忙得团团转,临时加了四桌,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张明远注意到,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走到记账桌前。
按照规矩,娘家来的客人,是要上礼钱的。多少不论,但不能空手。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尤其是娘家——娘家人来了,那是给逝者撑面子,给后人长脸。礼钱上了账,写进礼簿,那是一笔明白账,日后对方家里有事,也要如数还回去。
可这四十八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人往那个红纸包着的账房桌子边看一眼。
张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堂屋角落里的礼簿,那是他堂弟负责记的。堂弟朝他微微摇头,伸出四根手指。
四。
张明远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眼。堂弟还是四根手指,表情有些尴尬。
四十八个人来,只有四个人上了礼钱。
那四个人是舅舅李德厚,一个表姐,一个表兄,还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站在人群最后面,不说话,也不怎么跟人交流。
张明远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他不是在乎钱。母亲走了,花多少钱他都愿意。可这四十八个人,坐了那么远的车,翻了那么多山,到了地方,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讲?他想起母亲生前,逢年过节总念叨娘家,说“不知道你舅舅身体好不好”“你表姐家孩子考大学了没有”。每年腊月,母亲还要托人捎腊肉回去,一大块一大块的,自己舍不得吃。
就换来这个?
到了中午开席的时候,张明远的脸已经沉了下来。他在厨房门口抽了两根烟,刘芳从里面探出头来,低声说:“你脸色难看得很,别这样,人来了就是客。”
“什么客。”张明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四十八个人来吃席,四个人上礼,这算什么客。”
“也许人家那边就是这个规矩?”
“什么规矩?贵州哪里的规矩是娘家来人不上礼的?”张明远声音大了些,又压下去,“我倒要去问问舅舅,这是什么意思。”
刘芳拉住他:“今天是妈的日子,你闹起来像什么话。忍忍。”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他走进堂屋,在母亲灵前上了一炷香,看着遗像上母亲微微的笑,心里翻江倒海。
妈,你看看,你惦记了一辈子的娘家人,就是这样对你的。
午后,客人们散了席,有的在院子里坐着聊天,有的去山上转悠。张明远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守着母亲的灵。堂弟进来添了灯油,欲言又止。
“哥,我问了。”堂弟压低声音,“那四份礼,舅舅上了一百,表姐上了五十,表兄上了五十,还有那个年轻后生,上了一千。”
“一千?”张明远抬起头。
“嗯。那个年轻人我不认识,我问了他名字,他说他叫李归。我看礼簿上写的地址,也是李树坳的。”
张明远皱了皱眉。李归,李归。这个名字他没听过,母亲也从来没提过。
这时候,李德厚拄着拐棍进来了。
老人在灵前的蒲团上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吃力地想站起来。张明远下意识伸手去扶,被老人推开了。李德厚自己撑着拐棍站起来,转身看着张明远,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明远,你心里有气。”
张明远没说话。
“四十八个人来,只有四个人上礼,你觉得娘家人不懂规矩,丢了你的脸。”
张明远抿着嘴,半晌说:“舅舅,我不是在乎那点钱。”
“我知道你不在乎钱。”李德厚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你娘从来没跟你要过钱,也从来没跟我们开过口。她嫁到张家湾来,六十年,只回过娘家三次。第一次是你满月,第二次是你考上师范,第三次是你爹走的那年。”
张明远的喉结动了动。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回去吗?”
张明远摇头。母亲从来没说过。
李德厚看着灵堂上妹妹的遗像,沉默了很久。外面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
“你外婆走得早,你外公一个人把我们五个孩子拉扯大。”李德厚缓缓开口,“你娘是老幺,最得宠。可她十八岁那年,你外公做主,把她嫁到了张家湾。那时候这边穷,张家湾更穷,你爹家连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你外公为什么要把她嫁过来,你知道吗?”
张明远说:“妈说过,外公看中了爹老实。”
李德厚苦笑了一下:“老实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外公欠了这边一个人情。具体什么人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个人情大得你外公睡不着觉。正好这边来提亲,你外公就应了。”
“你娘不愿意。她那时候有个相好的,是隔壁村的,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可你外公把桌子一拍,说‘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娘哭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上了花轿。”
张明远心里一紧。他从来没听母亲提过这些。
“嫁过来之后,你娘心里有气,很少回娘家。后来你外公走了,你外婆早就不在了,我们几个兄弟姊妹各过各的,联系就更少了。”李德厚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娘心里怨我们,我知道。她觉得娘家把她‘卖’了,换了一个人情。”
“可这些年,她每年都托人捎腊肉回来。”李德厚抬起头,眼眶红了,“她怨我们,但她还是惦记我们。你表姐家孩子考大学,她托人带了五百块钱来。五百块啊,她一个农村老太太,哪来的钱?都是你给她的生活费,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张明远的眼眶也红了。
“舅舅,那今天这四十八个人……”
“是我叫来的。”李德厚的声音突然硬了些,“我跟他们说,你姑奶奶走了,你们都得去。当年你姑奶奶嫁出去,是为了我们李家。现在她走了,我们李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都得去送她。”
“可他们……”
“我知道,大部分人都没上礼。”李德厚看着张明远,“明远,我跟你实话说。李树坳那个地方,比张家湾还穷。这四十八个人,来一趟的路费,都是凑的。有的卖了鸡,有的借了钱。你让他们上礼,他们上不出来。”
张明远愣住了。
“那个上了一千块的年轻人,叫李归。他是你娘那个相好的孙子。”
张明远瞪大了眼睛。
“你娘那个相好的,后来一辈子没娶,抱养了一个儿子,就是李归的爹。李归的爹也没出息,在外面打工,摔断了腿,瘫在床上。李归这孩子争气,考上了大学,现在在贵阳上班。他听说了你娘的事,请了假来的。那一千块,是他半个月的工资。”
张明远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明远,你娘这辈子,苦。”李德厚站起来,拄着拐棍往外走,“她怨了我们一辈子,可她也惦记了我们一辈子。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吃席的。我们是来送她的。四十八个人,代表李树坳全村来送她。礼钱不重要,人来了,心意就到了。”
老人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你娘临走前,有没有说什么?”
张明远想了想:“没有。她走的时候,我在旁边。她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我,笑了笑,然后就走了。”
李德厚点点头,拄着拐棍走了出去。
张明远一个人在灵堂里站了很久。
外面的天暗下来,山里的夜雾又漫上来了。堂弟进来点灯,看见张明远跪在灵前,肩膀一耸一耸地,没出声。
那天晚上,张明远把礼簿翻了一遍。
四份礼,舅舅一百,表姐五十,表兄五十,李归一千。加起来一千二百块。他把礼簿合上,想了想,又打开,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李树坳全村四十八人,礼金:情义无价。”
写完,他把笔放下,走到院子里。
四十八个娘家人,大部分还在。他们没走,说山路晚上不好走,明天天亮再回。院子里坐满了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靠着墙打盹。角落里,那个叫李归的年轻人正和一个小孩说话,声音轻轻的,带着笑。
张明远走过去,在李归旁边坐下。
“今天谢谢你。”
李归转过头,笑了笑:“叔,别这么说。我爷爷走的时候,一直念着张奶奶的名字。他说这辈子没能娶她,但希望她过得好。我来送她,是替我爷爷来的。”
张明远看着这个年轻人,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你爷爷……后来恨过我外公吗?”
李归摇头:“不恨。他说那个年代,谁都做不了主。张奶奶过得好,他就知足了。”
张明远沉默了很久。
“李归,明天别走。带你上山看看你张奶奶年轻时种的那棵桂花树。”
李归点头:“好。”
第二天清晨,雾散了,阳光照进院子里。四十八个人陆续上了车,准备回李树坳。临走前,李德厚把张明远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
“这是你娘的。”老人把镯子放在张明远手里,“她出嫁的时候,你外婆给的。她托人带回来过一次,说留给李树坳的闺女。我一直收着,现在给你。等你闺女出嫁,给她。”
张明远攥着那只镯子,手心发烫。
“舅舅,以后常来。”
李德厚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山路远,来一趟不容易。但会来的。”
四十八个人走了。院子空了,桂花树还在,满树金黄,香气飘得老远。
张明远回到灵堂,在母亲的遗像前上了一炷香。他看着照片上母亲微微的笑,心里忽然明白了。
母亲这一辈子,从李树坳到张家湾,从十八岁到八十八岁,走了七十年。她怨过,念过,惦记过,也原谅过。那四十八个人,是她放不下的牵挂。那四个人上的礼,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体面。而那个叫李归的年轻人上的一千块,是她回不去的从前。
他拿出礼簿,翻到第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母亲张氏秀英,李树坳人。娘家来四十八人,四人上礼。余者,以情相送。”
合上礼簿,他走到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
山那边,就是李树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站在门口,朝远处望。他问母亲看什么,母亲说:“看山。山那边是家。”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母亲这一辈子,都在看山。山那边有她回不去的家,有她放不下的情,有她来不及恨也来不及爱的人。
而今天,四十八个李树坳的人,翻过那座山,来送她了。
张明远把礼簿放在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妈,人都来了。你安心走吧。”
院子里,桂花落了一地。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味道,湿湿的,暖暖的,像母亲的怀抱。
后来,张明远每年秋天都会去一趟李树坳。他带着桂花酿,带着自己写的对联,带着那只银镯子的照片。李归在村口等他,李德厚坐在老屋的堂前,抽着旱烟。
他们说起母亲,说起那些年的怨和念,说起那四十八个人。
张明远每次都喝醉。醉了他就站在山坳上,朝张家湾的方向望。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带着苞谷的清香,像母亲呼唤他的声音。
那年冬天,李归结婚了。张明远带着妻子和女儿去了李树坳,把那只银镯子戴在了李归媳妇的手上。
“这是我妈留给李树坳的闺女。”张明远说。
新娘子哭了,李归也哭了。
李德厚坐在堂屋里,笑得满脸皱纹。老人端起酒碗,朝张家湾的方向举了举。
“秀英啊,你看到了没有。你当年没走成的路,现在孩子们都走成了。”
山风吹过,堂前的桂花树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回应。
那天晚上,张明远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梳着长辫子,站在李树坳的山坳上,朝远处望。一个年轻人从山路上走来,手里拿着一枝桂花。母亲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他走到窗前,天快亮了。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显出轮廓,雾气在山谷里流动,像一条条白色的河。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山那边是家。”
现在,他知道,家从来就不远。只是有时候,人需要走一辈子,才能走回去。
而有些人,走了一辈子,终究还是回去了。
四十八个人,四份礼。
一份给逝者,一份给生者,一份给岁月,一份给原谅。
剩下的,给那个回不去的李树坳,和那片永远青翠的山。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