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1,弟弟54,去年秋天他走了,走之前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哥,我想喝口水。”

我弟弟小我七岁,从小就是我的跟屁虫。我上树掏鸟窝,他在下面接着;我下河摸鱼,他在岸边看着衣服。后来长大了,我进了工厂,他接了父亲的班,也进了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兄弟俩感情一直好。

他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我说不清。好像是从厂里效益不好那阵子开始的。先是下班回来喝二两解乏,后来变成半斤,再后来一瓶。弟妹跟他吵,他就摔门出去喝。我劝过他,他说:“哥,你不懂,这日子没点酒,熬不过去。”

我懂。下岗、摆摊、被城管追、被房东催,这些我都经历过。可我没靠酒熬。

2018年,他查出了肝硬化。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脸色就沉了:“再喝,就是拿命换。”弟妹哭着把家里的酒都倒了,他看着那些酒流进下水道,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句话没说。

戒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他瘦了二十斤,整个人像被抽了魂。有天半夜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像破锣:“哥,我难受。”

“哪儿难受?”

“……哪儿都难受。手抖得端不住碗,晚上睡不着,闭上眼就觉得有东西在爬。”

我骑车过去看他。他缩在沙发角落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见我就哭了,五十多岁的人,哭得跟小孩一样:“哥,我就喝一口,就一口,行不行?”

我把他搂在怀里,说:“忍忍,忍过去就好了。”

他没忍过去。

第四个月,弟妹打来电话:“哥,他又喝了。”

再后来就是反复住院。腹水、吐血、昏迷。每次我去看他,他都拉着我的手说:“哥,我后悔了。”可出了院,还是喝。

去年秋天,他最后一次住院。我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认识人了,整个人黄得像一张旧报纸,肚子鼓得老高,四肢却细得吓人。他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在说:“妈……妈……”

妈走了十年了。他大概看见妈了。

那天晚上,他突然清醒了。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近,听见他说:“哥,我想喝口水。”

我倒了水,用勺子喂他。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出一口血。

他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我听清了:“哥,别喝酒了。”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凌晨三点,他走了。54岁。

火化那天,我站在殡仪馆的炉子前,看着烟囱冒出的白烟,突然想起小时候。那年我七岁,他刚出生。爹抱着他回来,我趴在床边看,他那么小,手那么软。我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攥住了。

五十四年,他攥着我的手,我攥着他的手。

可我没攥住他。

从火葬场出来,我去了他家。弟妹在收拾遗物,客厅角落里还放着半箱酒。她看着那些酒,浑身发抖,抬手要砸,我拦住了。

“给我吧。”我说。

我把那半箱酒搬上车,开到城外的河边。一瓶一瓶拧开,往河里倒。酒液哗哗地流,河面上浮起一层白沫。倒到最后一瓶,我停下了。

那是瓶好酒,他舍不得喝的,一直留着,说等儿子结婚的时候喝。

他儿子,我侄子,今年刚考上大学。

我把那瓶酒放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了很久。河水哗哗地流,跟倒酒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他在说话。

我想起有一年过年,他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哥,等我老了,咱俩买个小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每天晚上你陪我喝二两,我保证不多喝。”

我说好。

可他没等到老。我也没陪他喝那二两。

现在我61了,身体还算硬朗。偶尔有朋友喊喝酒,我都推了。他们笑我:“老张,你这辈子不抽烟不喝酒,活着有啥意思?”

我说:“有意思。我每天早上起来,还能看见太阳。我侄子放假回来,还能喊我一声大伯。我弟妹逢年过节,还能来我家吃顿饭。”

“就这些?”

“就这些。”

他们不懂。那些没了的人,连这些都没有了。

前几天我去看弟妹,她正在收拾柜子,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工装,一个穿着背心,站在厂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这是你俩刚进厂那年照的。”弟妹说。

我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个穿背心的,眉眼还没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三十多年后,他会因为一口酒,走得那么难看。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跟弟妹说:“走了。”

出门的时候,路过街边的烟酒店。橱窗里摆着各种酒,灯光一照,瓶子流光溢彩,好看得很。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风从背后吹过来,凉凉的,像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我知道那是谁。

哥,别喝酒了。

嗯,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