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勇,今年三十四,在城南这家“夜来香”舞厅干了整整两年。说是舞厅,其实也就是个老式交谊舞厅,门票十块钱一张,茶水免费续,来的大多是四五十岁往上的人。我一开始是保安,后来兼着收银,再后来老板看我机灵,让我管场子,工资从两千八涨到了四千五。

刚来那会儿,我媳妇就跟我吵过一架。她说舞厅那种地方,乌烟瘴气的,你一个大男人天天泡在那儿,迟早学坏。我说我就是个看场子的,又不跳舞,怕啥。她不信,非要我换工作。我没换,为这事我俩冷战了半个月。

现在两年过去了,我媳妇偶尔还会问我:“你们那舞厅,是不是挺乱的?”

我想了想,说:“也不是乱。就是……说不清。”

真的说不清。

你要说这些中年女人来跳舞是为了锻炼身体,打死我都不信。锻炼去哪儿不行?公园不能走?广场不能跳?健身房不能练?非得花十块钱门票,来这么个灯光昏暗、音响震天的地方,跟一个陌生男人搂着腰搭着肩,一泡就是一下午?

但你也不能说她们就是为了找男人。没那么简单。

我见过的女人多了,形形色色的,今天捡几个印象深的,跟你说说。

先说张姐。

张姐今年四十七,在纺织厂下岗后就没再上过班,老公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三天。她来舞厅的时间特别规律,每天下午两点来,五点走,比上班还准时。她舞跳得一般,但特别认真,每次都穿不同的裙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身上喷的香水隔着柜台都能闻到。

有一次她跳完舞来结账,我顺嘴问了句:“张姐,天天来跳舞,身体肯定好吧?”

她笑了笑,说:“身体好不好不知道,反正比在家待着强。”

后来熟了她才跟我多说几句。她说她老公常年不在家,儿子上了大学,家里就她一个人。白天还好,看看电视做做家务就过去了,最怕的是晚上。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电视关了,手机也不想看,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些有的没的——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老公在外面有没有人?儿子毕业了会不会回来?

她说跳舞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音乐一响,跟着步子走就行了。对方也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对方,谁也不用交代什么,跳完了各回各家。

“就那三个小时,”她说,“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

你说她这是为了锻炼?肯定不是。但你说她是为了找男人?也不是。她就是想找个地方,把自己从那个空荡荡的家里拔出来,暂时忘掉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

再说李姨。

李姨比张姐大几岁,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嗓门大,笑起来整层楼都能听见。她在舞厅算是“红人”,好多男舞伴都爱找她跳,因为她跳得好,带得动,而且不扭捏,该转圈转圈,该搂腰搂腰,大大方方的。

但李姨有个毛病,特别爱跟人诉苦。跟她跳过舞的人,基本都听过她家里的那些事——老公没本事,在单位干了一辈子还是个科员;儿子不争气,大专毕业两年了还在家啃老;婆婆偏瘫在床,两个小叔子谁也不管,全靠她一个人伺候。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也不沉重,就是絮絮叨叨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听得多了,你会发现她不是没心没肺,她是只能这么说。要是一本正经地诉苦,那日子就真的太苦了。嘻嘻哈哈地说出来,反而好受些。

有回一个男舞伴听不下去了,说了句“那你离婚算了”。李姨笑了一声,说:“离婚?房子是他的名字,存款给他妈治病花光了,我离了住哪儿?喝西北风去?”

说完她又笑了,拉着那个男舞伴继续跳。

你说李姨来跳舞是为了什么?锻炼?她那个腰,跳完舞下楼都扶着墙。找男人?她那个嘴,三句话不离老公和婆婆,哪个男人敢沾她?

她就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家里那口气憋太久了,不找个地方透透,人会疯的。

还有一个女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就记得她每次来都戴一条红围巾,不管天冷天热都戴着。她跳得少,坐得多。常常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点一杯茶,看着舞池发呆。有时候有人来请她,她就跳一曲,跳完了又回来坐着。

她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来舞厅,多少都带点社交的意思,跟这个聊聊,跟那个笑笑。她不。她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像个局外人。

后来有一次,她走得晚,场子里没几个人了,我收拾柜台的时候跟她搭了句话。我问她为啥天天来,又不怎么跳。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老公以前爱跳舞。我俩就是在舞厅认识的。他走了三年了,我睡不着,来这儿坐坐,听听音乐,心里踏实点。”

她说完就走了,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

你说这些人,为了锻炼?为了找男人?都不是。她们就是各有各的坑,各有各的洞,来舞厅填一填。

但你要说她们都没别的心思,那也是假话。

舞厅这地方,时间长了,啥事都有。有跟舞伴跳着跳着跳出轨的,有背着老公跟人出去旅游的,有为了一个男舞伴在舞池里吵架的。这些事我不爱说,但确实有。男人有,女人也有。人到中年,家里那点热乎气早凉透了,外面稍微有点火星子,就容易着。

可话说回来,那些出轨的女人,你骂她不要脸?她老公可能比她更不着家。那些跟舞伴搞暧昧的,你骂她不知廉耻?她在家里可能连句暖心话都听不着。

我不是替谁说话。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能光骂女人。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大家见怪不怪;女人在舞厅找个舞伴跳跳舞,就说她不正经。这不公平。

你要问我,在舞厅干了两年,最深的感受是什么。我就一句话——这些中年女人,比谁都苦。

二十岁的姑娘来跳舞,那是玩;三十岁的女人来跳舞,那是偷闲;四五十岁的女人来跳舞,那是救命。

你想想,四五十岁的女人,在家里是什么处境?老公看腻了,孩子大了不用管了,爸妈老了要伺候,公婆更得伺候。工作上基本到顶了,升不上去也辞不了。每天睁眼就是买菜做饭洗衣服,闭眼就是明天的菜谱和后天的人情往来。她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工具人。

来舞厅,是她们唯一能理直气壮做点“没用的事”的时候。

跳舞有什么用?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但就是这点没用的事,让她们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人愿意请她跳舞,还有人夸她今天穿得好看,还有人握着她的手说“你跳得真好”。

你说这些男人图什么?大多数也就是图个乐呵。但有些男人,嘴上夸你,手不老实;有些男人,今天请你跳,明天就想约你出去。这些事,跳舞的女人心里都清楚。但她们还是来。

为什么?因为比起家里那个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男人,舞厅里这个手不老实的男人,至少还愿意花点心思在她身上。

你说可悲不可悲。

我有时候站在柜台后面看她们跳舞,灯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们脸上,那些皱纹忽隐忽现的。她们笑着,跳着,好像真的忘了家里的那些破事。但音乐一停,灯一亮,她们穿上外套,拎起包,该回家还得回家。

张姐跳完舞,回家还得给老公打电话问他到哪儿了。李姨跳完舞,回家还得给婆婆翻身擦洗。那个戴红围巾的女人,跳完舞,回家还是一个人对着墙。

你说这舞厅是天堂还是地狱?都不是。就是个中转站。她们在这儿加口气,喘匀了,再回去接着熬。

我媳妇上个月来了一趟舞厅,给我送饭。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两眼,回去跟我说:“你们那儿,怎么都是些老女人?”

我说:“嗯,都是些老女人。”

她说:“她们天天来干嘛?”

我说:“锻炼身体。”

我媳妇白了我一眼,说:“骗鬼。”

我没再解释。

有些事,你不在那儿待两年,你不会懂。那些女人,她们是在跳舞吗?是。她们是在锻炼吗?不是。她们是在活命。

这话听着夸张,但真的不夸张。你想想,一个女人,把一辈子都给了老公孩子老人,到头来,老公嫌她老了,孩子嫌她烦了,老人把她当保姆使。她还能怎么办?她总得找个地方,找回点自己吧。

舞厅就是那个地方。

你说舞厅乱,我不跟你争。确实有些乱七八糟的事。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是舞厅的错,是日子本身就把人逼到了那份上。舞厅只是接住了她们。

我干了两年,见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看了几百张面孔。我记得她们每个人的舞步,却记不住她们每个人的名字。她们就像这舞厅里的音乐,一曲接一曲,循环往复。

今天下午,张姐又来了,穿了条墨绿色的裙子,头发新烫的,小卷卷的,老远就冲我喊:“小陈,今儿个人多不多?”

我说:“不多,张姐你今天真好看。”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我老公昨晚回来了,给我带了条丝巾。”

说完她就进去了,音乐响起来,她找了一个穿西装的老头,两个人转进了舞池。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条丝巾,大概够她高兴好几天。

这就是日子。好几天坏几天,高兴一会儿难过一会儿。舞厅给不了她们什么,也就给那么一会儿。

一会儿,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