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11月,溥仪前脚出了神武门,北京城后脚就换了模样。
11月6日,民国警厅正式出告示,通知全国市民:一律悬挂国旗,庆祝。那天早上,北京城大街小巷的店铺门口,呼啦啦挂出一片红黄蓝白黑的五色旗。有上岁数的老人站在自家门楼底下,看着旗子发了半天呆——这旗子,头一回是为着"皇帝走了"而挂的。
前些天还守在宫门口的老人们,这天都起了个大早。有人揣着手,站在胡同口看热闹;有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踱到神武门跟前。旗子一挂,像是把一扇关了几百年的门,头一回给所有人敞开了缝。
同一天,鹿钟麟从宫里接出两颗"传国玉玺",亲自送到国务院。代理国务总理黄郛、陆军总长李书城都在院里,亲眼看着在后乐堂点收,交内务部第一科保管。有人围着那两颗印看了又看,嘴里念叨:这就是历朝历代争来抢去的玩意儿?
老北京有句歇后语:"捧着金饭碗要饭——装穷。"可这金饭碗一旦换了主人,才知道什么叫真穷、什么叫真富。紫禁城里的家底到底什么样,谁也没见过全貌。直到几天后,鹿钟麟、张璧带着清室代表宝熙、耆龄,把宫里一处处查验过来,众人才算开了眼——也才算真正看懂了,那个小朝廷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01 玉玺进了国务院,国旗挂满北京城
先说说那两颗玉玺。
溥仪退出了神武门,可一般当时人的头脑里,还深藏着封建思想——对所谓"印玺"这东西,特别当回事。仿佛那方寸之间的石头疙瘩,就代表着天命所归。于是第一步接收印玺,称之为"传国玉玺"。鹿钟麟先接收了两颗历代帝王传国玉玺,赉送到国务院。那时代理国务总理黄郛、陆军总长李书城都在院中,亲眼看着在后乐堂点收,交由内务部第一科保管——后来这玉玺,还是送回了宫内交泰殿。
帝制到此,总算告一段落。
紧接着,警厅正式出告示,通知全国市民,在6日那一天,一律悬挂国旗,表示庆祝。
那一日,神武门到后门一带的守卫事宜,由鹿司令调驻在景山的国民军,抽派一连来担任。神武门只派国民军一班,由班长率领回环巡视;神武门内,仍由徒手的旧皇室警察守卫。宫内太监宫女,可以自由携带随身用品出宫——经过警察检查,国民军监视,如有属于公家的物品,随时扣留。
太监宫女们背着包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包袱里的东西,是几十年攒下的体己,也是这座宫城给他们的最后一点念想。
宫里宫外,就这么交接了。旧日的森严禁地,头一回露出松动的缝。
02 两位老妃不肯走,一具灵柩停在慈宁宫
可宫里,并非人人都走了。
瑜、晋两位老妃,说什么也不肯出宫。还有瑾妃的灵柩停在慈宁宫,不曾移动。瑜妃守着灵柩,指着哭泣——那哭声透过宫墙,听得人心里发紧。
国不能急切解决,仍由宫监看护着。
说到宫中物品公私之分,国务院议决:组织一个善后委员会,派委员七人来处理;由政府派五人,清室出二人。当时由鹿钟麟与宝熙商洽。
宝熙说:"清室只出二人,似嫌太少。"话里话外,觉得不大公允。
鹿钟麟答得滴水不漏:"如虑照料不周,还可以加推二人以备咨询,或者不至于照料不周。而况政府的目的,仅仅重在取消帝号,其他方面,尽有商量余地,不必过虑。"
宝熙答应了,却提出两件事:
其一,现有太妃二人尚在宫内,其所有宫眷人等出入买办食品一切,不能不随时出入神武门,请让门卫放行。
其二,宫中妇女还留着不少,老太妃亦在病中,请不要惊扰了她。
话说得体面周到——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收拾细软金珠的准备。
老北京有句话:"豆腐掉在灰堆里——吹不得,拍不得。"宝熙这手"软刀子",鹿钟麟也不是不懂。对第一项,他答应了,印备戳号传知守卫;第二项,也含糊应许。随即要求查验各宫。
宝熙亲自引导,又于妇女所居的一二处,要求暂免查检——"给些面子,保持她们的尊严"。自然,是为了掩护她们的财宝。
03 走进养心殿:周鼎商彝换成了东安市场的玩具
于是,鹿钟麟、张璧、宝熙、耆龄等四人,开始查验。
先由隆宗门——乾清门之西——进内右门,到养心殿。这里是溥仪的寝宫。
一进屋,查验的人愣住了。
按说皇帝的寝宫,该是周鼎、商彝、古玩字画,国粹满堂。可眼前的养心殿,陈设却大大"革新"了:许多国粹文具、周鼎商彝之属,大致变换成了洋式摆设,还有东安市场买的儿童玩具。
东安市场的玩具——摆在皇帝的寝宫里。
那可是养心殿。雍正爷在这儿批过折子,乾隆爷在这儿赏过画,两百年间,多少军国大事在这屋里落定。谁能想到,末了,这屋里摆的竟是东安市场的糖人、拨浪鼓、小木马。
这反差,搁谁身上都得愣神。回廊曲折,还有千盆以上的傲霜残菊,满满地陈列在台阶上。深秋时节,菊花还开着,可这宫殿的主人,已经不回来了。
折北转入龙光门,又转广生右门,到了溥仪妻、皇后住的地方——储秀宫。宫门口,乾隆题的匾额,写着"翔凤为林"四个大字。再转后殿,是丽景轩。
院内也都陈列着盛开的盆菊。宫门是溥仪夫人出宫时封锁了的。查验的人隔着玻璃窗往里看,窗台上,还有吃残的苹果。
半个苹果,躺在窗台上,旁边是一盆开得正盛的菊花。
"可怜从此与窗外的菊花,一样干枯了。"后来写下这段文字的吴瀛,笔尖在这里顿了很久。
04 长春宫锁了,乾清宫空了
再进为敷华门,入长春宫——也是溥仪常常居处的地方。同样封锁了,陈设都相当整齐。看得出主人走得仓促,又似乎走得"体面":桌椅还摆着,铺盖还叠着,可屋里已经没了人气。
由此东出,进凤彩门,就是乾清宫了。
此殿九楹,高耸独特,为内宫的正殿,与外廷保和殿相连。明清两代,多少登基大典、万国来朝,都在这殿前演过。
如今殿门敞着,人却没了。站在殿前仰头看,飞檐斗拱依旧,气象还端着——可殿东各宫,没有人住,早已荒废了。
查验的人在宫里走着,脚步放得很轻。曾经的寝宫锁着门,曾经的皇后住处长着菊花,曾经的正殿空着人。宫墙还是那道宫墙,琉璃瓦还是那片琉璃瓦,可这座城,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凉气。
当时宝熙诸位遗老的目光之下,对故宫这般光景,更不免有"禾黍之感"吧?
所谓"禾黍之感",是说周朝大夫路过故都宗庙宫室,见遍地禾黍,悲从中来。这些跟着溥仪半辈子的人,看着空荡荡的乾清宫、锁了门的长春宫、窗台上那半个苹果,心里的滋味,怕是比谁都复杂。
这一日的检查,就在此地告终。
05 尾声:半个苹果,与一城菊花
故事讲到这里,有人会问:这半个苹果,有什么好说的?
可历史这东西,最动人的,往往就是这些没人收拾的边角料。
东安市场的玩具摆在养心殿——那是末代皇帝最后的"童年";储秀宫的匾额还写着"翔凤为林"——那是乾隆爷的笔,也是两百年前的气派;台阶上的千盆残菊——那是深秋的花,开到了主人离席的那一天;窗台上吃残的苹果——那是这座宫殿最后一个有烟火气的瞬间。
第二天,五色旗挂满了北京城。第三天,善后委员会开始清点百万件文物。再往后,故宫博物院成立,神武门向百姓敞开。曾经"翔凤为林"的储秀宫,成了游人驻足拍照的景点;曾经摆满东安市场玩具的养心殿,成了后人研究那段荒诞岁月的标本。
老北京有句歇后语:"老太太吃柿子——专拣软的捏。"历史拣的,从来不是软的硬的,而是真实的。那半个苹果,恰恰是那段历史里最真实的一笔:它提醒我们,紫禁城的主人在离开之前,也只是一个会吃苹果、会买玩具、会在深秋赏菊的普通人。
宫门一锁,王朝落幕;宫门一开,文物归公。这半个苹果,既是旧时代的句号,也是新时代的序章——它躺在储秀宫的窗台上,替一个时代,完成了最后的告别。
如今你走进故宫,路过储秀宫,不妨想一想:一百年前的那个深秋,窗台上那半个苹果,和满院子的菊花,一起干枯了。可故宫,从此活了过来。
06 百万件文物,等来了它们的新主人
查验告终,善后委员会随即接手了更浩大的工程——点查清宫文物。
那是一座怎样的宝库啊:瓷器、书画、钟表、服饰、典籍,百万件文物,沉睡了几百年,头一回被人一件件登记造册。委员会召集了上千人,从早到晚,一笔一画地记:这件是哪个朝代的东西,那件是谁的御笔,这件是从哪座宫殿的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有的箱子一打开,满屋子人都愣住了——里面装着的,是几百年没人见过的宝贝。
这些物件,从前是皇家的私产,锁在深宫大内,与百姓无关;如今要变成国家的公产,摆进博物院,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得见、摸得着。
1925年10月10日,故宫博物院正式成立,向公众开放。那一天,神武门前人山人海,老百姓扶老携幼,涌进这座六百年来只属于皇帝的宫殿。看龙椅的、看珍宝的、看书画的,个个瞪大了眼睛——原来这紫禁城里,藏着这么些好东西。
老北京有句话:"好饭不怕晚。"这顿"好饭",从清军入关算起,等了两百六十年;从溥仪出宫算起,等了不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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