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厂打卡机旁边的胶带印子还没擦干净,新来的女工就站在那儿,低头看自己那双白色运动鞋。

鞋是仿的,鞋底硬得像砖头,站十二个小时脚掌能疼得发麻。

她叫周小燕,十九岁,身份证上写的是二十二。

进厂那天中介收了她三百块介绍费,说这个厂妹子多,好找对象。

车间里嗡嗡响,流水线带子一刻不停。

周小燕分在插件岗,把电容电阻往电路板上戳,一天戳四千块板子。

手指头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痂掉了长茧。

旁边工位的大姐叫刘红,干了六年,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松香助焊剂的黄印子。

刘红头一天就跟她说,这厂里分两种人,一种来挣钱,一种来挣命。

周小燕没吭声。

她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这厂里男工少,女工多,稍微长得周正点的女孩子,不用在流水线上熬太久。

线长王胖子每天巡线三趟,眼睛往哪儿瞟,大家心里都有数。

王胖子手里攥着调岗单,谁去质检谁去仓库谁去办公室做报表,全凭他一支笔。

质检岗比插件岗轻松一半,工资还多三百块全勤奖。

仓库更舒服,坐着贴标签,不用站流水线。

办公室报表就更不用说了,吹着空调敲键盘,加班费照拿。

周小燕干了半个月,手指头肿得握不住筷子,她开始往王胖子跟前凑。

早上带两个肉包子,中午递一瓶冰红茶。

王胖子四十来岁,老婆在老家带孩子,他自己住厂里宿舍。

他接过包子咬一口,眼睛往周小燕领口里钻。

周小燕没躲,笑了一下。

第二天调岗单就下来了,周小燕去了质检岗。

质检岗的凳子还没坐热,同批进厂的张丽就找过来了。

张丽堵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不锈钢餐盘,菜汤洒了一半。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周小燕,你用什么换的质检岗你自己心里清楚,王胖子昨晚从你宿舍出来,有人看见了。 ”
周小燕筷子没停,夹了一筷子炒白菜。

张丽又说,你知不知道王胖子有老婆,他老婆去年还来厂里闹过,把一个小姑娘堵在厕所扇耳光。

周小燕抬起头,眼神平平的。

“张丽,你舅舅是不是在二车间当组长? 你进厂的时候他请王胖子喝了三顿酒,这事你以为没人知道? ”
张丽脸刷地白了。

餐盘往桌上一墩,菜汤溅出来,周小燕手背烫红了一块。

旁边的人低头扒饭,没人劝。

这种事在厂里不算新鲜,线长睡女工,组长吃回扣,中介两头抽成。

大家心知肚明,谁也不捅破。

捅破了,工作就没了。

周小燕晚上回宿舍,八人间,铁架床吱呀响。

她躺在上铺翻手机,看到王胖子发来的消息:明天调你去仓库,晚上来我办公室拿调令。

周小燕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着眼没回。

对面上铺的刘红翻了个身,铁床跟着晃。

刘红小声说,小燕,你别走张丽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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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燕没接话。

刘红又说,张丽去年也在质检岗干了三个月,后来王胖子老婆来了,张丽被调回插件线,现在天天加班到十一点。

周小燕把被子拉到下巴,说睡吧红姐。

第二天周小燕没去王胖子办公室。

她去了一趟厂门口的药店,买了一盒验孕棒。

收银员多看了她一眼,她面无表情付了钱。

验孕棒塞在工装口袋里,包装硌着大腿。

下午的时候,厂里传开了一件事。

王胖子老婆来了,这回没去车间,直接去了人事部。

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上面是王胖子的微信聊天记录,跟至少五个女工的暧昧对话。

人事部经理老赵把王胖子叫进去,门关了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王胖子脸色铁青,当天就办了离职。

周小燕在质检岗上坐着,手里的电路板一块接一块。

刘红凑过来问,你干的?

周小燕摇头。

她确实没干,但她知道是谁干的。

张丽昨天找过王胖子老婆,把王胖子跟周小燕的聊天截图发了过去,顺便把自己去年被王胖子骗的记录也打包发了。

张丽没要别的,她只要王胖子走。

王胖子走了,二车间组长位置空出来,张丽舅舅就能往上提一级。

周小燕把手里最后一块板子放上流水线,站起来摘了静电手环。

她走到张丽工位旁边,张丽正低头插电容,手指头比上个月粗了一圈。

周小燕说,你舅舅要当车间主任了?

张丽手一顿,没抬头。

“你知道了又怎样,你也没吃亏,质检岗你不是坐着呢。 ”周小燕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盒验孕棒,拍在张丽面前的料盒里。

张丽猛地抬头,周小燕已经转身走了。

验孕棒是空的,没拆封。

周小燕走到车间门口,看见王胖子抱着纸箱往外走,箱子里一个搪瓷缸子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王胖子弯腰去捡,纸箱翻了,里面的笔记本、充电器、半包烟撒了一地。

没人帮他捡。

周小燕从他旁边走过去,王胖子抬头看她,嘴张了张。

周小燕没停步,一直走到厂门口。

门口保安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

周小燕站在电动伸缩门底下,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她掏出手机给中介发了条消息:二车间还招人吗。

中介秒回:招,明天来填表。

周小燕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厂房。

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白,窗户里能看见流水线上一排排低头干活的人影。

周小燕知道,里面至少还有三个女工跟王胖子睡过,但她们不会走,走了这个月工资就没了。

张丽也不会走,她舅舅刚升上去,她得在这儿盯着。

刘红更不会走,她老公在老家瘫了三年,两个孩子上学,每个月药费一千八。

周小燕自己也不会走,她弟弟明年高考,学费还没着落。

电动伸缩门旁边贴着一张招工启事,底薪两千二,加班费另算。

周小燕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被太阳晒得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盖着厂里的红章。

风一吹,招工启事呼啦啦响,像在招手,又像在赶人。

周小燕伸手把启事按平,指甲在“年龄要求”那一栏划了一道。

十八到三十五岁,她还能在这儿干十六年。

十六年,够她弟弟大学毕业,够她攒一笔首付,够她把自己从周小燕变成刘红。

她松开手,启事又卷了回去。

周小燕转身往公交站走,站牌底下蹲着两个穿同样工装的女孩,一个在啃玉米,一个在刷招聘软件。

周小燕站定,影子落在她们脚边。

公交车来了,三个人一起上车,刷卡声此起彼伏。

车厢最后一排,周小燕靠着窗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胖子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小燕,我走了,你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周小燕点了拒绝,把手机调成静音。

窗外厂房往后退,铁皮屋顶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白点,混在城中村的楼群里看不见了。

周小燕闭上眼,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盒验孕棒,塑料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烫。

她知道里面是空的,可手指头还是捏紧了。

公交车过一个坑,车身猛颠了一下,周小燕睁开眼,旁边啃玉米的女孩玉米掉在地上,滚到周小燕脚边。

女孩弯腰去捡,周小燕也弯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

女孩说对不起,周小燕说没事。

她把玉米捡起来递过去,女孩接过去接着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小燕重新靠回椅背,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她工装胸口那行印上去的厂名上。

字是蓝的,洗了半个月已经起毛边。

周小燕用手指头搓了搓,搓下来一小撮蓝色纤维。

她把纤维弹掉,手心里留下一道淡淡的蓝印子,像纹身,又像伤疤。

公交车继续开,下一站是人才市场,再下一站是城中村出租屋,终点站是火车站。

周小燕在人才市场下了车。

她走进大厅,空调冷气扑面而来,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招聘栏前面站满了人,她挤进去,看到二车间的招工简章钉在正中间,底下压着另一张纸,是隔壁电子厂的,工资多一百五,包吃住。

周小燕把两张简章都撕了下来,叠好塞进口袋。

口袋里的验孕棒硌着手心,她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桶里全是宣传单和矿泉水瓶子,验孕棒掉进去没发出声音。

周小燕转身往面试窗口走,脚步比进厂那天快,鞋底还是硬,但脚底板的茧已经长厚了。

她排在队伍末尾,前面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女的,年纪都不大。

周小燕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刘红第一天跟她说的那句话。

这厂里分两种人,一种来挣钱,一种来挣命。

周小燕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全懂,但她知道一件事。

明天早上八点,她还会站在打卡机前面。

胶带印子还在,新来的女工还会踩上去。

流水线不会停,电容电阻一块接一块流过去,手指头戳下去,电路板就活了一块。

四千块板子戳完,一天就过去了。

月底工资到账,房租扣掉,饭钱扣掉,剩下的打回家。

周小燕前面只剩三个人了。

她把口袋里两张招工简章掏出来,选了工资多一百五的那张,揉成团扔了。

另一张展平,抚了抚边角。

窗口里面的招聘专员抬起头喊:下一个。

周小燕往前迈了一步,把招工简章从窗口递进去。

专员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二车间插件岗,站班十二小时,能行吗? ”周小燕点头。

专员拿笔在表上打了个勾,递给她一张体检单。

“明天早上八点,带身份证和体检报告来办入职。 ”
周小燕接过体检单,折好放进工装口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全班第三。

周小燕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走出人才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马路对面。

对面是另一家电子厂,铁门关着,保安在岗亭里吃饭。

周小燕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家厂的招工启事贴在铁门旁边,跟刚才撕下来那张一模一样。

底薪、加班费、全勤奖,数字都没变。

周小燕抬脚往公交站走,工装裤兜里体检单跟着步子一掀一掀。

公交站牌底下蹲着等车的人换了一批,还是穿工装的女孩,还是啃玉米刷手机。

周小燕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捏着那张体检单。

纸很薄,汗浸透了能看见手指头的轮廓。

车来了,她没上。

她站在站牌底下,看着公交车开走,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周小燕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进厂那天中介说的那句话。

这个厂妹子多,好找对象。

她当时没接话,现在想了想,觉得中介没说全。

厂里妹子是多,可对象不好找。

线长盯着你,组长防着你,同宿舍的眼睛盯着你一举一动。

你稍微往上走一步,就有人说你靠脸上位。

你原地不动,就有人说你装清高。

周小燕把体检单从兜里掏出来,展平了又叠上。

她转身往出租屋走,路过药店门口,收银员正在锁门。

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

周小燕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出租屋在巷子最里头,楼下是快餐店,油烟味往上窜,晾在窗户外面的工装一股子葱花味。

周小燕推开门,八人间的室友都还没回来,铁架床空着。

她把体检单放在枕头上,坐下来脱鞋。

鞋底磨偏了,走路往一边歪。

她把鞋摆正,鞋尖朝外,跟厂里鞋柜一个方向。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刘红打来的。

“小燕,你明天来吗? 王胖子走了,线长换了张丽她舅舅,插件线缺人,你来不来? ”周小燕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来。 ”刘红那边顿了一下。

“那你质检岗不干了? ”周小燕低头看自己的脚,袜子破了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质检岗谁爱干谁干。 ”
刘红没再问,说了句明天见就挂了。

周小燕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户边。

楼下快餐店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对面楼有人晾衣服,一件蓝色工装挂在晾衣杆上,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人站在那儿。

周小燕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玻璃上蒙了一层油烟,她用袖子擦了擦,擦出一道亮。

亮光里能看见自己的脸,头发被静电吸得贴在脸上,嘴角往下压着。

她松开袖子,玻璃又暗了。

周小燕回到床边,把体检单折成四折,压在枕头底下。

枕头是进厂那天在厂门口买的,十块钱一个,里面塞的是黑心棉。

她躺下去,后脑勺枕着那团黑心棉,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有前面住的人贴的贴纸,一张是明星,一张是卡通猫。

周小燕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道裂缝,从上铺床沿一直裂到地板。

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块白灰。

灰掉在枕头上,她拍了拍,没拍干净。

算了,明天再说。

周小燕闭上眼,隔壁快餐店还在炒菜,锅铲声停了,换成切菜声,笃笃笃,笃笃笃。

她跟着那个节奏数数,数到三十七的时候睡着了。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姐,等我考上大学,你就别在厂里干了。

屏幕暗下去,映着周小燕的侧脸。

她没看见这条消息。

明天早上七点,闹钟会响,她会起床,穿鞋,出门,坐公交,在八点之前站在打卡机前面。

打卡机旁边的胶带印子还在,新来的女工还会踩上去。

流水线不会停,电容电阻一块接一块流过去。

周小燕的手会伸出去,把电阻戳进电路板。

一天戳四千块,一个月戳十万块。

手指头上的茧会再厚一层,鞋底会再磨偏一点,工资卡里的数字会往上涨一点。

涨到够弟弟交学费,够自己交房租,够把那双破袜子换掉。

至于别的,周小燕没想。

想多了没用,厂里不认眼泪,只认打卡记录。

你迟到了,全勤奖没了。

你请假了,岗位就有人顶。

你走了,招工启事还贴在那儿,第二天就有人站到你的工位上。

周小燕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

她看着那块水渍,眼皮越来越沉。

快餐店打烊了,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巷子里安静了。

只有对面楼那件工装还在风里晃,袖子一下一下拍着晾衣杆。

啪嗒,啪嗒,啪嗒。

周小燕听着那个声音,彻底睡着了。

体检单压在枕头底下,边角从枕头缝里露出来,上面印着厂里的红章,红章旁边有一行小字:本表有效期三个月。

三个月,够她在插件线上戳一百二十万块电路板。

一百二十万块电路板流过去,下一批女工会进来。

她们也会站在打卡机前面,低头看自己的鞋,也会被王胖子或者张丽舅舅或者别的什么人盯上,也会有人调岗,有人留下,有人走。

招工启事会换一张新的,红章还是那个红章。

周小燕不知道这些,她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着城中村的铁皮屋顶,照着厂区的铁皮屋顶,照着公交站牌底下等夜班车的人。

那个人也穿着蓝色工装,也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也是硬的,也磨偏了。

月亮照着所有这些东西,不偏不倚,冷冰冰的。

周小燕的呼吸均匀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上。

手指头自然弯曲着,像是还捏着一块电路板。

手指头上的茧在月光里发白,像五颗小石子,硬邦邦的,戳不破,磨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