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家舞厅当保安,说是保安,其实啥都干。检票、巡场、劝架、帮喝醉的客人叫车,有时候还得帮打扫卫生的阿姨拖地。舞厅在县城老电影院二楼,下面是个手机卖场,楼上隔成两半,一半是交谊舞厅,一半是迪厅。迪厅晚上九点才开门,跳交谊舞的下午一点就来了。

刚开始我以为这帮中年女人是来锻炼的。毕竟交谊舞也算运动,扭腰摆胯的,跳两个小时出一身汗,跟跳广场舞差不多。我还跟我老婆说,你看人家城里人多会养生,跳跳舞比吃药强。

干满三个月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先说刘姐。五十出头,烫一头小卷,穿裙子从来不过膝盖,跳舞的时候转圈转得比谁都欢。她每天下午一点准时到,风雨无阻,比上班还准时。她跳完舞不急着走,坐在角落里喝水,眼睛一直往门口瞟。有人请她跳她就跳,没人请她就坐着,也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

有一次我巡场经过她旁边,听见她接电话。电话那头应该是个男的,她声音压得很低,说“我在外面买菜呢,马上就回去”。挂了电话,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站起来又去找人跳舞了。

后来我从保洁阿姨嘴里知道,刘姐男人瘫在床上五年了,她伺候了五年。早上给男人翻身擦洗喂饭,中午做好饭放在床头,下午出来跳舞,跳完回去接着伺候。她男人以前是跑货车的,脾气爆,瘫了之后脾气更爆,动不动就摔碗骂人。刘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小张,你知道吗,我每天来这儿跳舞,就是为了活着。”

我没太听懂。她说:“在家我是伺候人的,在这儿我是被人请的。有人请我跳舞,我就觉得我还有点用。”

再说王姐。王姐比刘姐年轻,四十出头,长得也好看,皮肤白,身材没走样,穿一身黑色连衣裙,跳舞的时候腰挺得笔直。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不跟女人扎堆聊天,也不巴结舞厅里那几个跳得好的男伴。她来了就坐在吧台旁边,点一杯白开水,等人来请。

请她的人多。她舞跳得好,人又好看,男人们都愿意跟她跳。但她有个规矩,只跳慢三慢四,快三快四不跳,探戈不跳。有人问她为什么不跳快的,她说膝盖不好。但我见过她下楼梯,利索着呢。

有天王姐跳完舞没走,坐在吧台那里哭。我刚好在吧台后面给客人拿饮料,看见她拿纸巾擦眼睛,擦完了一张又一张,眼线都花了。我装作没看见,把饮料递给客人就转身去巡场了。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吧台上留了一张揉成团的纸巾,里面包着一张名片。

我没打开看。但是我知道王姐是某个单位的,具体哪个单位我不知道,反正她每次来都背着一个印着单位名字的帆布包。她哭的那天,那个帆布包放在吧台上,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半截文件袋,文件袋上印着“工资条”三个字。

还有陈姐。陈姐六十多了,是舞厅里年纪最大的常客。她跳舞跟别人不一样,她不挑舞伴,也不挑舞种,谁请她都跳,什么步子都会。她跳舞的时候一直在笑,跟谁都聊得来,舞厅里的人都叫她“开心果”。但我有一次看见她在更衣室换鞋,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更衣室里没别人,她以为没人看见。我退了回去,没进去。

后来我才知道,陈姐的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两次,过年一次,中秋一次。老伴前年走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她跟人说,她来跳舞就是为了跟人说说话,在家一天到晚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你说这些女人可怜吗?可怜。但你说她们来跳舞就只是为了找人说说话吗?也不全是。

我在舞厅干了两年,见过太多事。

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每天来跳舞,跳完就跟不同的男人出去吃饭。她男人也在县城上班,不知道她天天来舞厅。有人说她在外面有人,有人说她就是在混吃混喝。她请我抽过一根烟,跟我说:“小张,你记住,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但男人有用。”我没接话。

还有个女人,四十多岁,每次都跟同一个男人来,跳完一起走。她老公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跟那个男人跳舞的时候手搂得很紧,脸贴着脸。但那个男人有老婆,他老婆在乡下带孩子,不知道他天天来县城跳舞。这两个人的事,舞厅里的人都看得出来,但谁都不说破。

还有一对,跳了半年舞,跳出了感情,各自回去离了婚,然后两个人在一起了。这事在舞厅里传了大半年,有人骂他们不要脸,有人说他们有勇气。后来那两个人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日子过得还不错。骂他们的人私底下又说,人家过得比原来好。

这些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自己看见的,是那些女人跳完舞之后的落寞。

下午四点半,舞厅散场。灯亮了,音乐停了,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大厅一下子空了。女人们换回自己的平底鞋,拿上包,往外走。有的在门口等公交,有的去楼下买菜,有的骑电动车接孩子。她们从舞厅里走出去,走进菜市场、走进家门、走进厨房、走进那个需要她们伺候的男人或者孩子或者锅碗瓢盆的世界。

她们在舞厅里的样子,跟在外面完全是两个人。

在舞厅里,她们是被请的,被搂着腰的,被夸好看的。有人给她们递水,有人给她们让座,有人记得她们跳得好不好,有人因为跟她们跳了一支舞而开心一整天。

出了舞厅,这些全没了。她们又变回那个中年女人,那个伺候人的、被嫌弃的、没人多看一眼的中年女人。

我跟我老婆说过这些事。我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回家还得给我和儿子做饭。她听我说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来了一句:“你以为就她们苦?我一天站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我说什么了?”

我说:“那你也去跳舞呗。”

她说:“我去跳舞谁接孩子?谁做饭?你吗?”

我没话了。

其实我老婆说得对。中年女人苦,中年男人就不苦吗?舞厅里那些请人跳舞的男人,你以为他们就是来玩的?有的是退休了没事干,有的是老婆太凶在家待不住,有的是老伴走了没人说话。他们请女人跳舞,花的是自己的退休金,请完了还得请吃饭,有的还请唱歌。他们图什么?图个被人需要的感觉。

有个老头,七十多了,每次来都带一袋橘子,分给舞厅里的女人吃。他请人跳舞的时候手规规矩矩的,从来不乱摸。他跟我说,他老伴走了三年了,家里就他一个人,儿子在深圳,一年打一次电话。他来舞厅就是为了有人跟他说句话。他请人跳舞,人家跟他说声谢谢,他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你说他错了吗?他没错。那些女人错了吗?也没错。那到底谁的错?

我不知道。

我在舞厅干了两年,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天天来跳舞的中年女人,她们来跳舞,有的是为了逃,有的是为了找,有的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她们跳舞的时候,可以暂时不做谁的老婆、谁的妈、谁的儿媳妇。她们就是她们自己,一个被人搂着腰转圈的女人,一个被人夸“你跳得真好”的女人。

但我也看明白了另一件事。舞厅里的男人,也不全是来玩的。有的也是来找的,找那个已经没了的东西。找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找那种还有人愿意听你说话的感觉。

舞厅这个地方,说它好,它给了一些人活下去的理由。说它不好,它也让一些人走错了路。有的女人跳着跳着家散了,有的男人跳着跳着钱没了。我见过一个女的,跳了半年舞,跟人搞投资,赔了十几万,最后男人跟她离了婚,舞厅也不来了。

我也见过一个男的,天天来跳舞,把退休金全花在请女人吃饭上,最后没钱了,女人也不理他了,坐在舞厅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这些人可怜吗?可怜。可恨吗?也可恨。但他们自己呢?他们觉得值。我跟一个经常来跳舞的大姐聊过。她说:“小张,你不懂。我在家我男人一个月跟我说不了十句话,我来这儿起码有人问我今天吃了没有。我花自己的钱,跳自己的舞,我碍着谁了?”

我碍着谁了。

这话让我想了很久。

是啊,她碍着谁了?她没偷没抢,没花别人的钱,她就是来跳个舞,跳完了回家接着伺候人。她碍着谁了?

但我也见过另一种情况。有个大姐,跳舞跳得老公跟她闹离婚。她老公来舞厅闹过两次,站在门口骂,骂得很难听。那个大姐躲在更衣室里不敢出来,后来从后门走了。第二天她又来了,只是换了身衣服,戴了口罩。再后来她就不来了。不知道是离婚了,还是不跳了,还是换了舞厅。

她老公错了吗?他觉得自己没错。他觉得老婆天天来舞厅,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丢人。她错了吗?她觉得自己也没错。她伺候了老公一辈子,伺候了孩子一辈子,到老了想跳个舞,还得看老公脸色。

谁对谁错?说不好。

舞厅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都是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在家当牛做马的女人,在这儿被人捧在手心。在家没人搭理的男人,在这儿有人笑着跟他说谢谢。那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在这儿还能找到一点被磨掉的边角料。

我有时候觉得,舞厅是个好地方。它收留了那些在别的地方找不到位置的人。但有时候我又觉得,舞厅是个坏地方。它让一些人产生了错觉,以为在这儿得到的,可以带回家。

不可能的。下午四点半一到,灯一亮,音乐一停,什么都散了。

我干了两年,上个月辞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老婆说,你再干下去,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生气,就是很平淡地说。我看了看她,她头发白了不少,腰也弯了。我突然想起刘姐的那句话——“我来这儿跳舞就是为了活着”。

我老婆呢?她是不是也在找一个能让她喘口气的地方?

我辞了舞厅的活儿,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每天跑一趟乡镇,早出晚归,累是累,但能回家吃饭。

上个月我路过舞厅楼下,看见刘姐从公交车上下来,穿着那条过膝盖的裙子,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她往舞厅门口走,走到一半又站住了,看了看手机,然后转身往菜市场方向走了。

我不知道她是改了主意,还是那天舞厅没开门。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车走了。

车上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唱的是“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我换了个台,换到了一个讲相声的频道,两个人在里面嘻嘻哈哈,听众在下面笑成一片。

我也跟着笑了两声。

日子就这么过。舞厅里的灯每天下午一点亮,四点半灭。灯亮的时候,里面有人在转圈,有人在笑,有人在等。灯灭的时候,所有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谁也别笑话谁。

谁也别可怜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