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六十大寿,我在酒店订了个包间,一桌菜一千八,自带了两瓶白酒。
舅舅一家五口来得最早,舅妈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三个苹果,往桌上一搁,说是自家树上摘的,甜得很。
我看了眼那苹果,个头不小,但表皮皱巴巴的,超市打折区两块五一斤的那种。
我弟从深圳赶回来,给妈买了个金镯子,实心的,一万二。
妈嘴上说浪费钱,手腕子却伸得直直的,让服务员帮忙戴上。
舅舅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头弹了弹镯子面,说这成色一般,现在金价虚高,买亏了。
我弟笑笑没接话,坐回位置上刷手机。
舅妈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里念叨这酒店真贵,一盘土豆丝敢要三十八,菜市场土豆才八毛一斤。
她声音不小,服务员站在旁边,手里的小本子攥得发白。
妈脸上挂不住,说嫂子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舅妈这才把菜单递给表弟,表弟接过去直接翻到龙虾那页,说要吃这个,澳洲的,一斤三百八。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
舅舅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那外套袖口磨得发亮,领子内侧一圈黑渍。
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趁着人齐,有件事要商量。
我夹了块凉拌黄瓜,黄瓜腌得有点咸,咬起来嘎吱响。
“小峰,你表弟看中套房子,首付差五十二万,你给凑凑。 ”
包间里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隔壁包间有人在唱生日歌,跑调跑得厉害。
我放下筷子,看了妈一眼。
妈低着头,手指头在桌布上来回搓,搓得那块红绒布起了毛球。
我媳妇在桌子底下捏我大腿,指甲掐进肉里。
我没动。
舅舅又说话了:“你在深圳干了十几年,五十二万拿不出来? 你表弟这是正事,又不是乱花。 你小时候还在我家吃过三年饭,做人不能忘本。 ”
舅妈接上:“就是,你表弟谈了三个对象,人家一听没房扭头就走。 你当哥的帮一把,以后他还能不念你的好? ”
我表弟坐在那儿,筷子夹着花生米往嘴里送,嚼得咯嘣响,全程没抬头。
妈开口了,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小峰,你舅说得也在理,你表弟确实……”
“妈。 ”我喊了一声,她就不说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舅妈眼睛亮了,身子往前探,筷子都放下了。
舅舅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两边扯,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输入金额,5.20,收款人是我妈。
“妈,生日快乐。 ”
手机提示音一响,妈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不会用智能机,平时只接电话,那个收款提示她看不懂,但数字认得。
5块2。
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舅妈先反应过来,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打发要饭的呢? 五块二? 你表弟差五十二万,你转五块二? ”
舅舅脸涨成猪肝色,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起来,那盘龙虾刚端上来,汤洒了一桌。
服务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表弟终于抬起头,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什么意思? ”舅舅嗓子粗得像砂纸。
“意思就是,”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对着他,“我表弟买房,凭什么我掏钱? ”
舅妈开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数:“你小时候在你舅家住了三年,那时候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舅把口粮省给你吃,你现在翅膀硬了……”
“舅妈,”我打断她,“我在你家住了三年,我爸妈每个月给你寄三十斤粮票,十五块钱。 那时候我爸工资一个月三十二块,我妈在纺织厂三班倒,手指头被机器绞掉半截。 你们家那台黑白电视,是我爸托人从上海买的票,十四寸,金星牌,花了四百三。 表弟上中专的学费,两千八,是我爸出的。 我住你家三年,你让我睡阳台,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这些我都不提了。 ”
舅妈嘴张着,眼泪挂在脸上,掉不下来。
舅舅缓过劲来,开始耍横:“你翻这些旧账有意思? 今天这钱你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你妈过生日,你别找不痛快。 ”
“我掏。 ”我站起来,把外套拿在手里,“该我掏的一分不少。 不该我掏的,五块二我都嫌多。 ”
我走到妈身边,把金镯子从她手腕上撸下来。
妈的手抖了一下,没拦我。
我把镯子装进盒子,放在她面前。
“妈,镯子是我弟买的,您收好。 生日宴的钱我结过了,两千三,加上这两瓶酒,一共两千九。 您慢慢吃,我先走了。 ”
我媳妇跟着站起来,拎包要走。
妈突然拽住我袖子,手背上青筋鼓着,指甲缝里还有早晨择菜留下的泥。
“小峰,”她声音颤,“你真不管你表弟? ”
“管。 ”我说,“我管他个五块二。 ”
舅妈冲上来要抓我脸,我媳妇一把挡住,两个人撞在一起,媳妇的高跟鞋崴了一下,脚踝当时就肿了。
我扶住媳妇,回头看了表弟一眼。
他终于站起来了,拳头攥着,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哑的,“你就这么绝? ”
“你首付差五十二万,你自己攒了多少? ”
他不说话了。
“你工作八年,一分没攒,每个月工资到手先换手机,最新款苹果年年买,你那双鞋,两千三,鞋底还是我去年给你买的。 你拿什么买房? 拿我当冤大头? ”
舅舅抄起桌上的酒瓶子,是我带来的那瓶五粮液,还没开封。
他举起来要砸我,服务员尖叫着跑出去喊人。
表弟一把抱住他爸,酒瓶子掉在地毯上,没碎,咕噜噜滚到墙角。
我扶着媳妇往外走。
妈在身后喊我名字,一声比一声高,最后变成哭腔。
我没回头。
走廊里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隔壁包间的生日歌放完了,出来一群人,有老有小,手里拿着气球。
一个小女孩撞在我腿上,气球飞了,飘到天花板上粘住。
她仰头看,笑了。
媳妇靠在我肩膀上,脚踝肿得老高,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汗。
她小声说:“五块二,你也真干得出来。 ”
“本来想转五十二,多一分都不给。 ”
“那为什么是五块二? ”
“因为五十二万他配吗? ”
出了酒店大门,外面下小雨,路灯照在地上,水洼反光。
手机响了,妈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小峰……”她在那头哭,旁边有人吵,舅妈的声音尖得像刀子。
“妈,您六十了,以后过生日,我单独给您过。 舅家的事,您别掺和。 ”
“他毕竟是你舅……”
“他把我当外甥了吗? 他把我当提款机。 ”
妈沉默了一会,电话那头舅妈还在骂,骂得难听,说我是白眼狼,说当年就该把我赶出去。
妈突然吼了一声:“别骂了! ”电话就挂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先送媳妇去医院。
急诊人多,排了四十分钟。
拍了个片子,没骨折,韧带拉伤,开了两盒膏药,花了三百二。
媳妇坐在走廊椅子上贴膏药,突然笑了。
“你妈这回该看清了吧? ”
“她早看清了,就是不敢认。 ”
“那五块二……”
“我给她转的,就是给她看的。 让她知道,她儿子不是傻子。 ”
第二天中午,妈来我家,拎着那个金镯子。
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媳妇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递给我。
“这是你爸走的时候留下的,八万七,我一直没动。 你舅不知道。 ”
我没接。
“你拿着,”她说,“你表弟那房子,我昨天打听了,首付一共要八十万,你舅自己只有二十万,剩下六十万他到处借,已经借了一圈了,没人搭理他。 ”
“所以呢? ”
“所以……”她抹了一把脸,“你说得对,你舅把我当提款机,把你当冤大头。 我六十了,不想再糊涂了。 ”
我把存折推回去。
“您自己留着花,我缺钱会跟您说。 ”
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扶着门框,门框上贴着我儿子去年贴的贴纸,已经卷边了。
她说:“你表弟那对象,昨天听说首付凑不齐,已经分了。 ”
“那挺好,省得祸害人家姑娘。 ”
门关上之后,媳妇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家族群。
舅妈在群里发了几十条语音,骂我不孝,骂我冷血,骂我妈教子无方。
我妈一条没回,只发了一张照片,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穿着中山装,站在老房子前面笑。
下面配了一行字:老头子,我今天把该说的话说了,你在那边安心。
群里安静了。
我把手机还给媳妇,去厨房做饭。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一块豆腐,两根葱。
起锅烧油,葱花爆香,豆腐切块下锅,煎到两面金黄。
媳妇站在厨房门口,说:“五块二,你真抠。 ”
“那五十二万,我留着给儿子上学用。 ”
“你儿子才三岁。 ”
“三岁也得攒,等他十八了,首付差五十二万,我让他找他舅去。 ”
媳妇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我盛了碗饭递给她,她接过去,筷子戳在碗里,半天没动。
窗外有小孩在哭,哭了几声又笑了。
楼下收废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喊着“收旧书旧报纸旧电器”,声音拖得老长。
后来舅舅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听说表弟的房子没买成,对象也吹了,换了份工作,去跑外卖。
舅妈在亲戚面前骂了我半年,后来没人搭她话了,她也不骂了。
妈把那五块二提现了,装在红包里,压在我儿子枕头底下。
红包上写了两个字:清醒。
我媳妇看见那个红包,说这钱得留着,以后儿子长大了,告诉他这五块二的故事。
我说行。
那五十二万,我后来在银行存了三年定期,利息不高,但踏实。
每年到期我都转存,备注栏里写:不借。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挣多少钱,是分清哪些钱该花,哪些人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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