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走廊尽头的窗户关不严,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股土腥味。
赵大勇把举报信塞进意见箱的时候,铁皮箱子发出一声闷响,像谁往垃圾桶里扔了半块砖。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得真真切切,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头冻得通红,塞完信还搓了两下。
我把他拽到消防通道里,楼道里堆着保洁没来得及收的纸箱子,一股子潮味。
我压着嗓子说大勇你是不是疯了,周主任下个月就要提副局长,你这一封信递上去,全单位都知道是你干的。
大勇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在烟盒上墩了墩,没点。
他说老张你别劝,我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说你想啥想,你媳妇刚生二胎,老大明年上小学,你老丈人还在住院。
你把这尊佛得罪了,往后在单位怎么混。
大勇把烟塞回盒里,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头干干净净,他说老张,那笔扶贫款是给村里修路的,三十七万,他敢挪去给他小舅子开超市,我就敢举报。
第二天一早,周主任端着保温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杯子里的枸杞红得扎眼。
他路过赵大勇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头在隔板顶上敲了两下,笑眯眯地说大勇啊,昨儿个意见箱里的信是你递的吧,字体我认得。
赵大勇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鼠标点了一下保存,说周主任,信是我递的,您要是没干亏心事,怕什么意见箱。
周主任脸上的笑没掉,端着杯子走了。
旁边几个同事把脑袋从显示器后面探出来,又缩回去。
当天中午食堂吃饭,没人坐赵大勇对面,他一个人端着不锈钢餐盘,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把米饭洇红了一片。
我坐过去,他说老张你不怕受牵连。
我说我怕个球,你举报的是贪污,又不是偷人。
话是这么说,晚上回家我媳妇问我,听说你们单位小赵把周主任告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楼下王姐,她老公在你们上级单位开车,这事都传遍了。
我媳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可离他远点,周主任那人睚眦必报,去年老孙头退休前评职称,就因为没给他送两条烟,硬是给拿下来了。
我说人家举报的是正经事。
我媳妇说正经事多了,轮得着他一个临时工出头。
赵大勇确实是临时工,在单位干了六年,工资从一千八涨到两千六,连个社保都没给交全。
他媳妇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二,两口子加一块不够周主任请人吃顿饭。
可就这条件,他愣是把攒了半年的加班记录和扶贫款转账凭证复印了三份,一份塞意见箱,一份寄纪委,一份锁在家里抽屉。
半个月后纪委来人,在会议室待了一下午。
周主任陪着笑脸进进出出,出来的时候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单位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打字员小刘说她在厕所听见周主任打电话,声音压得低,说什么“这点小事也值得查”。
当天晚上周主任拎着两条中华去了赵大勇家,敲了半个小时门,赵大勇没开。
邻居说听见周主任在楼道里骂,说姓赵的你给我等着。
赵大勇第二天照常上班,把周主任堵在办公室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录音,说周主任您昨晚的话我都录下来了,您要是再骚扰我家人,我就把这段也交上去。
周主任脸涨成猪肝色,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枸杞水溅出来烫了手背。
他指着赵大勇鼻子说好好好,你等着。
那段时间赵大勇成了单位的透明人。
考勤表上他的加班时长被抹了,说是系统故障。
他负责的报表被退回来三次,每次都有新错误指出来。
后勤把他在食堂的饭补停了,说临时工不在册。
最损的是把他工位调到了厕所旁边的杂物间,冬天暖气不热,他戴着露指头的手套敲键盘,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
我晚上给他打电话,说大勇你服个软,给周主任递根烟,这事还能转圜。
电话那头他媳妇在哄孩子,哭声隐隐约约。
大勇说老张,路修好了,上个月通的车。
我说什么路。
他说扶贫款修的那条路,纪委查完以后钱拨下去了,村里给我打了电话,说路修得结实,能过拖拉机。
他顿了一下,说老张,我闺女问我为啥天天加班还不涨工资,我跟她说你爹在干一件正事。
腊月里周主任的调令下来了,平调去下面一个偏远乡镇的所里当副所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发配。
走那天周主任把办公室里的绿萝都搬走了,剩下一盆快死的仙人掌,刺上挂着灰。
赵大勇从杂物间搬回了原工位,桌上的键盘还是那个键帽磨光的旧货。
开春的时候局里下来一个转正指标,全单位二十三个临时工,就一个名额。
班子会上讨论的时候,新来的局长说了一句话,说赵大勇同志坚持原则,业务能力也过硬,我看可以。
没人反对。
赵大勇转正那天请我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两份肉,一共花了四十六块钱。
他把转正审批表折得整整齐齐揣在怀里,说老张,我不是图这个。
我说那你图啥。
他说我就图我闺女长大了,问我干啥工作的时候,我能跟她说你爹没白活。
今年清明我陪他去给老丈人上坟,他蹲在墓碑前头拔草,拔着拔着说老张,你知道我当时最怕啥。
我说怕周主任报复。
他说不是,我最怕的是我举报完了,没人当回事。
我递出去那封信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不是怕丢工作,是怕那信跟以前那些意见一样,在箱子里烂掉。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山下那条新修的路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坐着一群戴安全帽的工人。
大勇指着那路说,你看,路修好了,钱没白花。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到底是他举报对了,还是他运气好。
单位里有人说他是赌赢了,赶上新局长上任要树典型。
也有人说他傻人有傻福,周主任要是不调走,他早被开除了。
可每次我看见他在办公室加班到天黑,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敲键盘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我就觉得这事没那么复杂。
他就是把一件该干的事干了,然后扛住了该扛的,最后得了该得的。
赵大勇现在还是穿着那件灰夹克,袖口的毛边更大了,可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整个脚掌踩实了再抬另一只,一步是一步。
单位新来的实习生问他,赵哥你当初不怕吗。
他把保温杯拧开,吹了吹热气,说怕,可怕也得有人干。
那天晚上我加班改材料,路过走廊尽头,意见箱还在那儿挂着,铁皮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锈。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赵大勇塞信那天的风,想起他冻红的手指头,想起他说路修好了。
风从关不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我把领子竖起来,回工位接着改材料。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你以为是多管闲事,其实是有人把闲事当正事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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