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只蠢鸽子,不小心落在了山脚下一处窗台上。
小小的屋舍正对着翠绿叠嶂的青山。
青山无言,连绵的山岚雾气,终日缭绕着。有时候,山峰隐没在云雾之中,与天相连,好像酝酿着一场神话事件。
蠢鸽子呆呆地望着,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又不得其解。它鲜红的小爪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城市里娇生惯养的痕迹。它还不习惯这乡土间自然的“攻城略地”。相对而言,它显然肥硕,像嵌进了石板上的一块绿松石。那蓬松的鸽羽,覆在身上,俨然灌了风的斗篷,不禁让人怀疑,它还能不能飞。
青山外,就是它曾经飞翔的蓝天。现在,整日阴沉沉的,偶尔雨意盎然,到处湿漉漉的,与大山相连。于是,山的雄浑与生机,天的广阔与沉默,黑压压地覆盖在一只小小的鸽子身上。
蠢鸽子围绕着窗台,试图飞起来。它扇动了几次翅膀,风随翅膀落,掉落的尘土,惹了一身。最后,还是没有飞起来。可怜的鸽子,只能暂时停在这里。
最初的几天,它不吃不喝,对着青山和天空发呆。绿豆一样的小眼睛里,似乎饱蓄着泪水和委屈。它是不是肩负了使命,要到达某一地,传送某一信?如果是战争的年代,这只鸽子或许可以改变时代的命运。但是,它过于肥胖的身体,让人怀疑它是一只从某个餐馆厨房角落的铁笼子里逃逸的求生者。到此地,它终于耗尽了精力,无能再逃下去。它只能暂且留下。
最初的几天,陌生的屋舍主人尽量不去惊扰它,默默摆了两只碗,一只盛了清水,一只放了米粒。鸽子蹦蹦跳跳地靠近,歪着头,一看见人影,迅疾地往后腾空。原来,它左翅膀下,受了伤。鲜血残留的血痂,依然束缚着羽毛,像一只被绑缚的毽子。等主人不见了,它似乎才心安,再次偷偷溜到水碗旁边,四下里张望着,终于喝了一点水。
这样过了几天,屋舍主人一点一点地试探着鸽子。鸽子似乎终于从受伤的惊吓里渐渐恢复了。胆子越来越大,有几次竟然跑进了窗台里面。屋舍主人依然隐秘,但是心底里已经有了一个险恶的计划。这么漂亮的鸽子,任谁都想据为己有。屋舍主人准备了一只巨大的笼子,墨绿色的,和屋外的青山一个颜色。等哪天,鸽子自己走进去。
等到鸽子突然惊醒时,为时已晚。它才发现那个巨大的牢笼,捆缚住了它好不容易挣来的自由。它再一次为自己的轻信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窗子外面的青山依旧,黑沉沉地,矗立如巨大的命运之轮……
小小的鸽子似乎不相信,自己的命运被捉弄到此。它依然扑扇着翅膀,强硬如倔强的孩子。它似乎触及到了第二轮命运之神高大的身影,它用尽全力,一定要突破出去。但是,那冰冷的笼子,无言地阻挡在那里。偶尔的沉静,它似乎在回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走进了这牢笼。它仿佛昨天还在为上一次的囚笼而挣扎,在经历了一场艰辛的逃逸后,它还是难逃被束缚的命运。它曾经那么坚信它已经彻底摆脱了命运手掌的戏弄。
而真相是,它已然被隔绝在青山之外,纵然在笼子里扑腾跳跃,总有一根若有若无的绳子系住了。它的眼睛里只能望着辽阔的青山和天空流露出无限的哀怨和爱意。它相信,是什么力量给了它相信的勇气呢?或许,它要自我反思。
从那天起,鸽子不吃不喝了。它依然在笼子里飞起,无奈地落下。它的鸽羽纷纷掉落,像散落的天空的蔚蓝色。它才不管,它要出去,要到那青山间,天空里,自由地飞。每天夜里,它撞击着冰冷的铁笼子,好像石块撞击铁壁,声响传出去好远。嘴角上残留着啄咬铁链子的血迹。它目光冷淡,直勾勾望着远处,空旷的天地,却是它要永远失去的代价。它撞击,踢翻了两只碗,精细的白米撒了一地。它要出去,就在铁笼之外,一层浅浅的铁笼。
第二天,鸽子一动不动,倒伏在铁笼一边。尖利的嘴角处,鲜血淋淋。曾经肥硕的身躯,骤然消瘦,像突然瘪了的气球。原来,它那么小,那么瘦,被抽取了灵魂的躯壳,冷冰冰地,倒在那里,像极了一只浸了水的沙包。只是那小小的眼睛,依旧呆愣愣地圆睁着,映着远处的青山的影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