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悉心照料瘫痪婆婆整整5年,出差归来的老公突然提出离婚,我爽快签字离开,民政局门口他追问缘由,我让他回家细看
下午三点,灶上的粥正咕嘟着,我把切好的青菜码在案板边上。
婆婆那屋的气垫床嗡嗡响。我擦了手推门进去,她仰面躺着,嘴微微张着,眼珠跟着我转。我伸手探了探尿垫,干的。又把手掌伸进她后背和床垫之间,摸了摸,没汗。
“再躺十分钟啊妈,粥得了我先喂您。”
她喉咙里“嗯”了一声,像含了口痰。
这时防盗门响了。钥匙转了两圈,行李箱的轮子磕在门槛上,“咯噔”一声。
我回头。建军站在玄关,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脖子上挂着几道汗印。他身上有股味道,空调车的皮革味混着烟味。
“回来了。”我说。
“嗯。”他把箱子往墙边一靠,没换拖鞋就进了婆婆那屋。
门没关。他喊了一声“妈”,然后是一阵翻东西的动静。抽屉拉出来又推回去,第三个抽屉卡了一下,他使劲拽了一把。
三分钟后他出来,手里端着我早上倒的那杯温水。杯子转了一圈,一口没喝。
“美兰。”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锅铲,“我们离婚吧。”
锅铲还在翻。我翻了两下,把火拧小。粥不咕嘟了,安静下来。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把锅盖错开一道缝,白汽从缝里挤出来,扑在他脸上。他偏了偏头。
“什么时候想好的?”
“想了……挺久了。”
“挺久是多久。”
他没接话。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指甲盖劈了,一根倒刺翘着。
“你那个出差,”我拿抹布擦灶台,“去了几天。”
“半个月。”
“广州那边热吧。”
“热。”
“那你胳膊怎么没晒黑。”
他愣了一下,把卷着的袖口往下拉。
“行。”我说。
他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行。”我从碗架上抽了只碗盛粥。蒸汽扑上来,眼镜蒙了一层白。“先吃饭。妈还没吃,你吃了吗。”
他没回答。我端着粥进了婆婆那屋,把他晾在厨房门口。
婆婆眼睛一直看着我,眼角有点湿。我拿纸巾给她蘸了蘸。
“妈,建军回来了,在外面呢。”
她喉咙里又“嗯”了一声。眼睛却往门口瞟。瞟了好几下。
我喂她喝粥,一勺一勺,她咽得慢,嘴角漏了一点,我拿手背擦掉。她年轻时候是纺织厂的劳模,嗓门大得能穿透三排织机。退休那年查出血糖高,没当回事。五年前那个冬天,早晨起来人就倒了,左半边身子从此成了摆设。我辞了超市理货的活,在家接手工串珠,一个月八百多。每天翻身六次,擦身两次,喂饭三顿,接屎接尿不计数。
建军在客厅打电话,压着嗓子,听不清说什么。后来他进了卧室,关了门。
那天晚上他睡客房。
凌晨两点我起来给婆婆翻身,路过客房门口,门缝里漏着手机屏幕的光。他在看什么,手指头划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碗他没动的粥倒了。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见我出来就站起来。
“今天去?”
“去。”我说,“证件得收拾收拾。”
“我找过了。在卧室衣柜最上面那个盒子里。”
“你什么时候找的。”
他没说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我去婆婆那屋换尿垫。她拽住我的袖子,指头勾着,力气不大但扣得很紧。眼睛看着床头柜。
“要拿什么?”
她说不出来。手指头往那个方向一个劲地戳。
我拉开床头柜。里面是常备的药,降压的、通便的、软化血管的,一板一板码得整齐。底下压着个存折,她的名字。这些年我往里存了不少——她每月六百的残疾补贴,建军每月给的一千五生活费,我串珠子攒下的零头。上个月刚存进去两百。余额三万两千多。
“妈,这个我给您放好。”我把存折塞回原处,拍了拍她的手。“谁也拿不走。”
她看着我,不吭声了。但手没松,还拽着我的袖子。
“放心。”我说。
中午小琴来了。建军他妹,嫁在城东,开了个服装店。她拎着一兜子苹果,进门先往婆婆那屋去。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鼻尖也红。
“哥。”她站在客厅中间,手还攥着那兜苹果的塑料袋,勒得指头发白,“你真要离?”
“大人的事。”
“什么叫大人的事。”她声音拔高了,又压下去,“嫂子伺候妈五年,你出差一回来就……”
“小琴。”我打断她,“没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把后半截话咽回去。转身进了厨房洗苹果,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建军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在晾着的床单上,一小撮灰白落在湿布面上,洇开了。我用目光追着那点灰,没说话。
第三天上午,我们去民政局。
他提前叫了车,没让我挤公交。路上我们并排坐着,他靠窗,我靠另一侧。司机放广播,是治腰疼的广告,老专家讲得唾沫横飞。我看窗外,梧桐叶子绿得发硬,阳光打上去亮晃晃的。
到了地方人不多。离婚登记在二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前面一对年轻人在吵,女的说男的整天打游戏,男的说女的先不理人。我坐在塑料椅上等。建军站在窗口前,手拿排号纸,纸角捏来捏去,捏得发软。
窗口里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老花镜,翻着我们的证件。
“财产分割?子女?都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建军说,声音很快。
“房子归他,”我说,“我净身出户。”
工作人员从眼镜上方看了我一眼。
“有共同存款吗?车呢?”
“没有。”建军接得很快,“就一套房。我妈在老家,不用我们管。”
我看了他一眼。他盯着柜台上的签字笔,没看我。
签完字出来,中午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民政局门口一排共享单车,一个穿外卖服的蹲在树荫下扒盒饭。
建军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绿本,反光刺得他眯起眼。
“美兰。”
“嗯。”
“你怎么……这么痛快。”
我把绿本塞进包里。拉链卡住了,卡在一层布边上。我低头弄了两下才拉上。
“你就这么不想过了?”他声音急起来,往前走了半步,“我问你话呢。”
“家里那口高压锅,”我说,“我给妈熬粥用的,你回头看看锅底。要是糊了,用钢丝球蹭。”
“你什么意思。”
“还有床头柜第二层,”我拍了拍包上的灰,“那盒降压药别扔。看好了。”
他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肉绷着。
“你到底想说什么。”
“回家看看。”我转过身,往公交站走,“仔细看看。”
走出去十几步,他在后面喊我名字。
我没回头。
公交车最后一排。窗边的梧桐树往后倒,一棵接一棵,叶子挤在一起,哗啦啦地翻。
手机震了一下。小琴发来的。
“嫂子,我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打了几个字:“没事,你照顾好妈。”
发完把手机塞回兜里。
车过了一站,又过一站。到医院那站,上来个老太太,拎着保温桶,桶里飘出鸡汤味。我往窗边让了让,让她坐。
她坐下了。我盯着窗外,脑子里突然转了一下。
他那个行李箱。
回来那天靠墙放着。昨晚我路过客厅,顺手拎了一下,想挪个地方别绊着人。
太轻了。
像里面只有一层布。
半个月。广州。他就带了两件换洗衬衫。
我摇下车窗。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手机在兜里,我摸出来,想给小琴发条消息。
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先不问。
到家是下午两点。太阳正毒,楼道里闷着一股炖菜的味,三楼张婶家在烧排骨,满楼道都是酱油味。
我拿钥匙开门。婆婆那屋安安静静的,气垫床还在嗡嗡响。
客厅里,他的行李箱还靠墙放着。银灰色,二十寸,三年前超市积分换的。
我蹲下来。拉链头垂着,没锁。
拉开。左边两件衬衫,叠得倒是整齐,领口有点皱。右边一件灰色T恤,领口发黄。没了。
没有内裤。没有袜子。没有牙刷。没有剃须刀。没有洗漱包。一样都没有。
我伸手到侧袋里摸。指尖碰到一张纸。
掏出来。
一张加油站的收据。日期是上周三。地址是本市的,西郊那个加油站,离他单位三站路。
我把收据翻了个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两杯豆浆,一笼包子。
字是建军的。那破字我太熟了——“豆”字少一横,“包”字歪着。
纸捏在手里,有点潮。我蹲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墙。墙是凉的。
半个月。广州。
他进门时衬衫领子干干净净的。那件白衬衫穿半个月不洗,领口能黑得发亮。
我站起来。手机在兜里震。是小琴。
“嫂子,我哥回家没有。”
“没有。”
“他……”
“小琴。”我打断她,“你哥这半个月,是不是没去广州。”
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五六秒。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嫂子,你别多想。我帮你问问。”
“不用问了。”
我把那张收据叠好,塞进兜里。走进婆婆那屋。
她醒着,眼睛看着门口。
“妈。”
她看着我。
“他是不是连广州都没去。”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眼角那滴泪慢慢滑下来,淌进耳朵窝里。
我拿纸巾给她擦掉。
“没事。”我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小琴来了。没拎苹果,穿件碎花短袖衫,进门先把包搁在鞋柜上,鞋也没换。
“嫂子。”她叫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坐吧。”
“我妈那屋……”
“睡着呢。刚喂完药。”
她“哦”了一声,在沙发边上坐下,包带子在手指头上绕,绕一圈,松开,再绕一圈。客厅里只有气垫床的嗡嗡声,从门缝底下钻出来。
“你有事就说。”我给她倒了杯水,“跑这一趟不喝口水。”
她接了杯子,没喝。指头在杯壁上蹭。
“嫂子,我哥跟你这事,我是真不知道。”
“嗯。”
“我今天来不是替他说什么的。”她忽然抬头,“我是来跟你交个底。你别怪我没早说。”
我把茶几上一把苹果皮收进垃圾桶,等她。
“两个月前,”她声音低下去,“我哥跟我借了两万。”
“借钱。”
“说是要周转。我问什么周转,他说跟人合伙弄点货。”她抿了抿嘴,“我当时没多想。前天我又问他,他说过两天就还。”
“你怎么不早问我。”
“我哪敢问。”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水溅出来一点,“嫂子,我今天不是来讨钱的。”
“我知道。”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去。
“还有。”她的手指头抠着包上的拉链,“城西那边有个送货的老李,住西郊那片。前天来我店里送衣服,跟我说,看见我哥了。”
我拿起暖瓶,给她续上水。热气扑上来,糊了我的眼镜片。
“西郊什么地方。”
“我没敢细问。”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他说,菜市场那条街,早上七点多,我哥常去一家早点摊。跟一个女的。”
早点摊。
两杯豆浆,一笼包子。
我把暖瓶放回原处。手很稳,一点没晃。
“小琴。”
“哎。”
“你先别跟你哥说你来过。”
“我知道。”她站起来,包带子攥得死紧,“嫂子,你别多想啊,也可能……也可能就是同事什么的。”
她说不下去了,扯了扯嘴角,走了。
第二天我坐了三零二路,转一趟车,一个半小时到西郊。菜市场那条街不宽,两边都是棚子,卖鱼的、修鞋的、配钥匙的。我在街对面一家药房门口站着,看了将近一个钟头。
九点二十,他出来了。
穿的正是行李箱里那件灰T恤,领口黄。裤衩,拖鞋,刮着地上的灰。
他身后跟着个女的。四十上下,短发,胳膊上套着蓝布袖套,围裙没解。围裙上印着“秀琴早点”四个白字,洗得发淡。
女的推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几只空豆浆桶,叮叮当当地碰。他在车头,用脚踢了踢车胎,嘴里说着什么。女的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重不明的一下。是很熟的一下。
他弯腰推车,女的跟在旁边,两人拐进了巷子。
药房的玻璃门上一层灰,太阳照上去,白花花的。我没过去,也没喊他。
回来的车上我给王姐打了电话。她以前跟我一个超市,现在在菜市场卖干货。
“美兰?”她挺意外,“你怎么想起我了。”
“王姐,你老公是不是还在机械厂。”
那头顿了一下。
“在啊。怎么了。”
“厂里去年是不是裁人。”
安静了两秒。我听见她把摊上的塑料布扯了一下。
“美兰,这事……”
“你说。”
“你家建军,去年十月就不在厂里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厂里改制,整个车间都散了。他那个岗,拿了一笔钱走人的。”
“多少。”
“七万多吧。具体我不好问。”
她停了一下。
“我当时还寻思,你该知道的呀。我就没多嘴。”
七万多。去年十月。
我攥着手机,指头发麻。
“王姐,谢谢你。”
“美兰啊,”她忽然急了,“你可别跟人说是我说的。我这摊子在这多少年了。”
“不会。”
挂了电话,我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梧桐往后倒,一棵压着一棵。
到家我搬出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面是我记的账,两个红皮本,边角都磨白了。
我一页一页翻。去年五月,建军给一千五。六月,一千二。十月之后,只剩两个二百,一个三百,像是想起来顺手补的。
我拿铅笔在本子背面把这个月到那个月的数加了一遍。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半年,他一共给了七百。
我串珠子,一个月八百到一千。婆婆的残疾补贴六百,护理补贴九十。这半年家里的米面油、药、尿垫、气垫床的电,都从这儿出。铅笔芯算到最后一笔,断了。
婆婆那屋传来咕噜一声,是翻身时气垫床里的气在串。
我把两个本子合上,拍了拍灰。
晚上八点多,建军回来了。不是一个人。他舅跟着,六十多,穿件洗白的汗衫,手里捏一根没点的旱烟。
“美兰啊。”舅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沾一半,旱烟在膝盖上倒来倒去,“我今儿来,是跟你说句公道话。”
我端了两杯水放茶几上。
“舅您说。”
“这房子,当年是老宅拆了置换的。我哥我嫂攒的底子。”他把烟杆磕了磕,“你们俩的事归你们俩的事,这房你带不走。”
“是。”我说,“所以我签字了。”
舅怔了一下,扭头看建军。建军站在窗边,不看我,手指头抠窗帘的布边。
“那存折。”建军开口了,嗓子发干,“我妈那个存折。”
“在妈床头柜里。”
“那是妈的钱。”
“是妈的钱。”
“你拿出来。”他往前一步,“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什么说不清楚。”
“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看着他。他瘦了,眼下发青,下巴上一层胡茬。那件白衬衫换成了一件旧polo衫,领子还是黄的。
“建军。”我翻开账本,“去年十月到现在,妈那张卡里的进项,一共四千一百四十块。每一笔是我存的。她的补贴我一分没动。你要对账,明天去银行打流水,我陪你。”
舅的旱烟停在半空。
“你这是什么意思。”建军的脸涨了,“你说我动过妈的钱?”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我存的。”我把本子合上,“你要是想对,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在银行门口等。”
舅咳了一声,把旱烟夹到耳朵上。“行了行了,一家人,别扯这些。建军你少说两句。”
建军没再说话。他进了婆婆那屋,门带上,没关严。我听见他在里面翻抽屉。第三个抽屉又卡了一下,这回他没使劲拽。
第二天早上他没来。八点半,我一个人在银行柜台坐了四十分钟,把婆婆那张卡的流水打了两份,一份收好,一份塞进包里侧袋。柜员问我还要不要办别的业务,我说不用。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单元门旁贴了张红纸,一大张,四角用胶带粘着,右下角被风吹起来了,啪嗒啪嗒打墙。
我凑近看。是社区的公告:这一片纳入棚户区改造,先期入户调查,请住户配合填表。
底下有人用圆珠笔划了几道,不知道是谁划的。
卖菜的老太太拎着葱从我身后过去,也瞟了一眼。
“要拆啦?”她说,“拆了好,拆了好。”
我没应声。掏出手机,对着红纸拍了两张,又把底下的落款和联系电话拍清楚。
中午我给以前超市的组长打了个电话。她闺女在不动产登记中心。
“麻烦帮我问一句,”我说,“我那套房,登记的名字还是不是原来那个。有没有变更,或者有没有人来问过过户。就问这一句。”
下午她回了电话。
“美兰姐,还是你家老张的名,没变。”
“最近有人来问过吗。”
“这我不太清楚。”她顿了一下,“不过我闺女说,前两天似乎有人去窗口问过二手房过户要什么材料。不一定是你们家的,就是顺嘴一提。”
我说好,挂了。
三点多,手机响了。是建军。
“美兰。”他那边有风声,像站在外面街上,“房子的事,我找了个人。”
“嗯。”
“对方诚意足,价钱也合适。你要是有空,回来签个字。”
“签什么字。”
“过户得两个人签字。”他停了一下,语气软下来半分,“你不用出钱,也不用出力,签个字就行。妈那边我来管。”
“你来管。”
“我管。送养老院也行,条件好一点的。”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美兰,你听见没有。”
“建军,”我说,“我今天早上去银行了。”
那头安静了。
风还在吹,吹得话筒里呼呼响。
“我打了两份流水。”我说,“一份在我这,一份在包里。你要看,随时来拿。”
“你——”
“还有。”我打断他,“房本上是你的名字,我知道。但这房子是婚后买的,我也有数。你要卖,我不拦。你签得下去,你就签。”
“美兰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说,“我不吵,也不闹。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把高压锅锅底看看。还有床头柜第二层那盒药,别扔。”
他喘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婆婆那屋。
她醒着,眼睛跟着我。我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拿温水擦。手背上的皮很薄,青筋鼓着,一按就塌下去。
“妈。”我说,“房子那事,我弄明白了。”
她喉咙里“嗯”了一声。眼角慢慢湿了。
我给她把手放回被子里,拍了拍。
“您放心。我不跟他吵。”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气垫床嗡嗡地响,一下一下,像谁在那儿喘气。
铁盒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婆婆六十六岁生日那天照的,照相馆那种红背景。她坐在中间,穿件藏蓝的褂子,笑得眼睛都没了。建军站左边,我站右边,小琴在后面伸着脑袋。那天下午下了雨,四个人挤一把伞走回家,他把伞往我这边偏。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写的: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二。
那时候他还在厂里,妈还能自己走路。
小琴的消息是晚上来的。
“嫂子,我哥今天到处打电话,问房子怎么过户最快。”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知道了。”我回。
然后我把铁盒子从床底下拖出来。两本账,一张加油站收据,手机里那两张红纸的照片,还有银行那份流水,一起放进去。
盖盒盖的时候,我想起他进门第一天翻抽屉的样子。手指在那个卡住的抽屉上拽了一把。
那时候我以为他找的是身份证。
原来他找的是存折。
付费卡点
棚改的入户表是三天后送上门的。
社区来了两个小姑娘,一个捧平板,一个夹着表格。进门先探头看厨房,又看客厅。
“几间屋?”夹表的问。
“两间。”我说,“一间我住,一间我婆婆住。”
她在表上划了一道。“产权人呢?”
“我老公。”
“人在家吗。”
“不在。出差。”
“户口本上几个。”
“三个。我,他,还有他妈。”
捧平板那个往婆婆那屋探了一下头。“老太太多大年纪?”
“七十一。”
“能自理吗。”
“瘫了五年。”
“那得算特殊人群。”她俩进去看。气垫床嗡嗡地响,婆婆的眼睛跟着她们转。一个小姑娘在她床边蹲下,凑近了些。
“阿姨,您能说话吗?”
婆婆喉咙里“嗯”了一声。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在床单上一勾一勾。
小姑娘回头看我,笔尖停在半空。
“她认得人。”我说,“就是说不出来。”
“那居住人这栏我写您啊。”
“写吧。”
走的时候,夹表的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姐,您一个人照顾啊。”
“嗯。”
“辛苦。”
门关上。
下午建军来电话。背景里有货车倒车的声,“倒车请注意”一遍一遍响,隔几秒又响一遍。像他站在哪个仓库门口。
“表填了?”
“填了。”
“填的谁。”
“产权人写的你。住的人写的我,还有妈。”
那头静了几秒。倒车提示音又响了。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听见那边有人喊“往后、往后”。
“美兰,这房你不签字,谁也动不了。”
“我知道。”
“那你到底要什么。”
“妈得有地方住。”
“我说了我管。送养老院也行,条件好一点的。”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说,“去过几家。”
那头没声了。
“你先把早点摊那边的事弄完,再跟我谈妈。”
“啪”的一声,像手机磕在了什么硬东西上。倒车的声音远了一点。
“你什么意思。”
“你听着就行了。”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我去了西郊。
那条街早上七点最挤。卖鱼的泼水,修鞋的敲钉,豆浆桶冒着白汽。我在街尾找了张折叠桌坐下。
“吃点什么?”她从锅那边喊。
“小馄饨。六块的。”
“好嘞。”
她四十上下,短发,蓝布袖套上印着“秀琴早点”四个白字。舀馄饨的时候手腕一翻,汤面晃一下,不漏。锅边码着两摞碗,一摞装馄饨的,一摞空着等收。
我从包里摸出眼镜戴上。
馄饨端上来。她手背上有一道烫疤。“要加辣不?”
“不用。”
“这汤是骨头的。”她说,“熬了两个钟头。”
“闻出来了。”
吃到一半,巷子口出来个人。灰色T恤,拖鞋,抱着一个纸箱,里面码着一排豆浆。他走得急,箱角磕了下墙。
他一抬头,看见我。
纸箱歪了一下。他一把捞住,站在那儿没动。
“愣着干嘛。”秀琴回头,“放冰柜里,一会儿就凉了。”
他“哦”了一声,进去了。过了会儿出来,走到我这张桌边站着。
“你怎么来了。”
“吃早点。”
他在对面拉了个凳子坐下。桌上的醋瓶被他拨了一下,转了小半圈。
“美兰。”
“你吃你的。”我说,“我吃完就走。”
“这儿远。”
“公交转一趟,一个半钟头。”
他没话了。手指头在桌沿上抠,抠出一点木屑。
秀琴又端了一碗出来,搁在邻桌。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要不要加个鸡蛋。”她问我。
“不用。”
“免费的。”
“真不用,谢谢。”
她回锅前站着去了。背影比刚才直。
我把最后一颗馄饨吃了,汤喝了半碗。六块钱压在碗底下。
站起来的时候他跟着站起来。“美兰,我跟你说。”
“说什么。”
“我跟她……”
“不用跟我说。”我把包挎上肩,“你什么时候把妈安置好,什么时候来找我签字。别的你不用讲。”
“美兰。”
“还有。”我说,“别让她知道我们家这些事。她开个早点摊,起早贪黑不容易。”
他张了张嘴。
我走出那条街。太阳才刚爬过屋顶。回头那一眼,他站在桌边,手插在裤兜里,一动不动。秀琴在锅前舀馄饨,一勺一勺,没停。
婆婆是那年秋天走的。
凌晨三点二十。我照例起来给她翻身。先摸尿垫,干的。再伸手进她后背,被子里是温的。托着她肩膀往侧边转——转到一半,手底下不对劲。
凉。
“妈。”
屋里只有气垫床的气在串。
我把她放平。摸了摸她的手腕。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兑到不烫手,端进去给她擦身。擦到手指头,是软的。指甲该剪了,上礼拜还想着剪。
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件藏蓝褂子,是那年照相馆给她拍照时穿的。我给她套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到领口。
给小琴打电话是四点。她在那头哭,哭得说不成句。
“嫂子,我这就来,我这就来。”
“你慢点开。夜里路黑。”
“我妈走的时候……我都没在跟前……”
“她走得很静。”我说,“没折腾。”
建军那边,打了三遍没人接。第四遍通了。
“喂。”
“妈走了。”
那头没声。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了。
“什么时候。”
“三点二十。”
“我马上来。”
他来的时候天刚亮。一只手撑着门框,没往里走。
“进来。”
他进来了。走到床边,叫了一声妈,声音破了。跪下去,额头磕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
我在厨房熬粥。米下去,咕嘟咕嘟响。
那是妈再也喝不上的一锅粥。
后事是建军办的。出殡那天来了二十几个人,厂里的老同事,纺织厂的老太太,拄着拐来的。小琴哭得站不住。
我没怎么哭。给来的人倒水、递烟、指路。
忙完那天晚上,我收拾床头柜。药一板一板拿出来,按日期排。第二层最底下,压着一张单子。
社区医院的复诊通知单。下个月七号,上午九点。我上个月排的号,排了三个钟头。
我把那张单子捏在手里。指头有点抖。
建军进来,在门口站着。“找什么。”
“没什么。”
“我妈的降压药呢。”
“这儿。”我把药盒拿给他看,“第二层这一盒,你别扔。”
“为什么。”
“你自己看背面。”
他接过去翻过来。盒子背面是我写的字,圆珠笔,小小一行:早七点一粒,晚八点一粒。
他看了几秒。
“以后这些你自己记。”我说,“我记不动了。”
他没说话,把药盒攥在手里出去了。
我没告诉他那张复诊单。那会儿我想,说了也没用。
拆迁的事拖到入冬。
我先去了趟社区,找了个法律援助的律师。姓柳,三十几岁,说话快。
“房子什么时候买的。”
“结婚第二年。二〇〇九年。”
“谁出的钱。”
“首付是他爸妈老宅拆迁置换的。后来的贷款,我们一起还了八年。”
“那就是婚后共同财产。”她说,“登记在他名下也一样,你有一半。”
“要打官司,得多久。”
“快一年,慢两年。”她看我一眼,“大姐,我先问一句,你们离婚协议上财产那栏怎么写的。”
“写的‘双方无共同财产’。”
她把笔放下。“你当时知道他去年从厂里拿了一笔买断款吗?”
“不知道。”
“知道这房要拆吗?”
“不知道。”
“那这条可以争。”她说,“隐瞒共同财产,离婚后还能重新分割。你先谈,谈不拢再走程序。你这案子标的不大,打起来不划算。”
“我知道。”
我回去给小琴打了电话,让她把话带给建军。
房子按评估价算,他拿房,给我一半折价。我不多要,也不打官司。三个月谈不下来,我就起诉。
第三天建军回话。电话里他声音急。
“一半太多了。”
“评估价的一半。”
“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爸妈的。”
“置换的是首付,不是房子。”我说,“婚后的贷款我还了八年。你要不算,我请人来算。”
“美兰,你别这样。”
“我哪样。”
他没话了。
中间舅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坐沙发,站在门口说。楼下有小孩踢毽子,一、二、三,数得很大声。
“美兰,我今日来,不是替建军说话。”
“舅您说。”
“人这一辈子,钱是小事。”他把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你就当可怜他。”
“舅。”
“哎。”
“您替我算算。”我说,“五年,一天三顿饭。一天六次翻身。一共多少回。”
他张了张嘴,没算出来。
“您算不出来,我也不要您算。”我说,“我不多要,也不少要。就是这个数。”
舅走了。下楼的时候蹶了一下,扶了下扶手。
最后签字是腊月。小琴在中间转的,我们没见面。钱分两笔打过来,最后一笔到账那天,雪下得不大。
我交了新房子的押金和半年房租,给婆婆墓前立了块碑,上面刻了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剩下的存进银行。
小琴来看过我一回。提着一兜橘子,进门先看窗户。
“嫂子,这屋朝南啊。”
“朝南。”
“日照好。冬天不阴。”
“嗯。”
她坐下剥橘子,剥了一半停下。
“秀琴那个摊子,转了。”
“是吗。”
“她跟我哥断了,上个月的事。”她把橘子递给我一半,“她给我哥打电话,说让他先把家里的事弄干净再来。我哥弄不干净,她就不让他去了。”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有点酸。
“嫂子。”小琴看着我,“我哥现在开夜班代驾。白天睡,晚上跑车。瘦了一大圈。”
“嗯。”
“他问我你在哪儿住,我没说。”
“你别说。”
“我知道。”她把橘子皮收进手里,“嫂子,我有时候想,我哥他也不是坏。”
“我知道他不是坏。”
“那你……”
“小琴,”我说,“你哥不是坏人。他就是什么都想兜着。可他兜不住。”
她捏着橘子皮,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和建军最后一回见面,是开春。
他打电话来,还是那个号。我在超市上班,中午休息时接的。
“美兰,见一面吧。”
“有事?”
“没什么事。”他停了一下,“就是把话说清楚。”
我想了想。“行。”
约在小区门口那家面馆。四张桌子,中午人不多。老板娘开着电视,声音很小。
他先到的,坐最里面靠墙那桌。穿的还是那件polo衫,领子洗得起了球。他站起来,又坐下,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我在对面坐下。
“吃什么。”
“牛肉面。”
他去柜台点,回来把筷子摆到两边。这个动作他很熟。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我的眼镜。我摘下来擦。
“你现在住哪儿。”
“纺织厂那边。一居室,六楼。”
“没电梯。”
“没电梯。”
“你上班了。”
“嗯。超市理货。还跟三年前一样。”
他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停下。
“美兰。”
“嗯。”
“秀琴那摊子转了。”
“我听说了。”
“她让我先把家里的事办干净。”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牛肉,“那时候我以为,这不是个事。”
我没接。
“我妈那阵子,都是你在弄。”他声音低下去,“我在广州那半个月,其实哪儿也没去。就在西郊。”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回来那天。”我把眼镜戴上,“行李箱太轻了。”
他手里的筷子停住。半根面条搭在碗沿上。
“我那时候,厂里裁人,拿了七万多,没敢跟你说。”他说得很慢,“想跟人合伙弄点货,把本捞回来。后来货砸手里了,钱也没了。我就想卖房。越拖越开不了口……”
“去年六月,七月,八月。”我打断他,“我给你打过电话。你都说你忙。”
他不吭声了。
电视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择青菜,择得啪啪响。
“妈第二层那个药盒。”我说。
他抬起头。
“里面有一张复诊单。社区医院的,下个月七号,上午九点。”
他看着我。
“是我排的号。排了三个钟头。”我说,“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没扔。”
他把筷子放下了。手从桌面收回去,插在两腿之间。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不出话。”
“她最后那几天……”
“睡得多了。”我说,“不疼。”
他“嗯”了一声,喉咙里像堵着什么。
“美兰。”过了会儿他说,“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我们重新……”他没说完。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汤是咸的。
“晚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
“我不是恨你。”我把碗放下,“我也知道你难。裁人那年,你怕我笑话你,怕小琴说,怕舅那边的人拿你比。你什么都想兜住,最后一样也没兜住。”
他低着头。
“可我不原谅你。”我说,“不是赌气。我就是,累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面馆的门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来。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压在碗底下。
“面钱我自己付。”
走出去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声美兰。我没停。
外面天阴了,风里有点潮气。走出那条街,我把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
新住处是六楼,一居室,朝南。房东留了张旧床和一张桌子。我买了个电磁炉,一口高压锅。
上班还是六点起。醒了以后,我惯常先翻个身,手往旁边伸——
那边是空的。墙。
这个习惯我改了半个月才改过来。
那口高压锅,是原来家里熬粥的。锅底那圈糊,我没用钢丝球蹭,留着。头一回用,熬了半锅白粥。咕嘟咕嘟,白汽从缝里挤出来。
铁盒子我从老房子搬来了。两个红皮账本,加油站那张收据,拆迁公告的照片,银行那份流水。还有一张照片——婆婆六十六岁生日那天照的,红背景。她坐中间,穿那件藏蓝褂子,笑得眼睛都没了。
照片背面是我写的字: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二。
我把盒子塞进床底下,最里面靠墙。
那天早上,粥熟了。我盛了一碗,坐在窗边,一勺一勺地吃。对面楼的窗户一个一个亮起来。楼下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
五点钟,天还黑着。屋里很静。
静得听不见气垫床的嗡嗡声了。
晚上我洗完碗,关了灯,躺下。
那是我五年来,头一次一觉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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