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住院第三天，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震了，屏幕上跳着“陈莉”两个字。我按了静音，没接。过了两分钟，又响了。我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姐。”那头的声音很冲。“弟妹，你来伺候我。”我愣了一下。“什么？”“我住院了，阑尾炎，刚做完手术。没人管我。你来。”我说：“姐，我在上班。”陈莉说：“你请个假嘛。我这边没人。”我说：“陈明呢？”陈莉说：“他一个大男人，伺候我上厕所不方便。你来。”我说：“你妈呢？”陈莉说：“我妈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那我请个护工。我出钱。”陈莉说：“护工哪有自家人尽心。你来。”

我攥着手机，靠在走廊墙上。陈莉是我丈夫陈明的姐姐，比他大六岁。她离婚三年了，一个人住，在商场做导购。平时不怎么来往，逢年过节见一面，客客气气。但她有一个本事，就是使唤人使唤得特别顺。她跟我说话，从来是命令句。“弟妹，你帮我带个东西。”“弟妹，你顺路来接我一下。”“弟妹，你那个什么什么给我用用。”我给她带过东西，接过她，给过她东西。她从来没说过谢谢。她跟我说“谢谢”的次数，我数得过来。陈明说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计较”。我不计较。我不计较了五年。

“姐，我在上班。走不开。”陈莉说：“你那个班有什么好上的？一个月挣几千块。你请两天假，我出院就还你。”我说：“我请不了。”陈莉说：“你跟你们领导说一声嘛。我这边真没人。”我说：“陈明呢？”陈莉说：“他上班。”我说：“我也上班。”陈莉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我说：“意思就是，我上班。你来不了我出钱请护工。你要是嫌护工不尽心，让陈明请。他是你弟。”陈莉的声音高了。“陈明是男的！我是女的！他伺候我不方便！”我说：“那你找你妈。或者找你朋友。你朋友不是挺多的吗。”陈莉说：“弟妹，你这就没意思了。一家人，帮个忙怎么了？”我说：“姐，去年我妈住院，你来看过吗？”陈莉不说话了。我说：“我妈胆结石手术，住了七天。你来看过一次吗？你打了个电话，说了句‘阿姨没事吧’，挂了。”陈莉说：“那阵我忙。”我说：“你忙。你逛街有时间，做脸有时间，跟朋友吃饭有时间。我妈住院你没时间。”陈莉说：“那不一样。”我说：“哪里不一样？”陈莉说：“你妈是你妈。我是你大姑姐。”我说：“对。我妈是我妈。你是我大姑姐。你住院我该伺候，我妈住院你该当没看见。是这个规矩吗？”陈莉在那头喘了口气。“弟妹，你变了。”我说：“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随叫随到的人了。”陈莉说：“你不来，我怎么办？”我说：“我帮你找个护工。一天两百，我出两天。剩下的你自己出。”陈莉说：“你真不来？”我说：“真不来。”陈莉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把手机装兜里。回会议室的时候周会还在开。我坐下来，同事看了我一眼。我说没事。开完会我打开手机，给陈明发了条消息。“你姐住院了，你知道吗？”他秒回：“知道。她跟我说了。”我说：“她让我去伺候。”陈明说：“你去呗。她一个人。”我说：“我上班。”陈明说：“你请个假。”我说：“你为什么不请？”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我这边项目忙。”我说：“我也忙。”他说：“她是我姐。”我说：“她是你姐。你去。”陈明说：“你去方便。”我说：“你妈生你的时候，没生我。你姐是你姐，不是我的。你要去你去。我不去。”陈明说：“苏晚，你别这样。”我说：“我就这样。你姐住院三天了，你去看过吗？”他说：“我昨天去了。”我说：“你待了多久？”他说：“半个小时。”我说：“你待半个小时。你让我请假去伺候她。陈明，你姐是你家人，我不是。”他说：“你嫁给我就是一家人。”我说：“一家人？你姐跟我说话从来是命令句。你妈过生日我买金镯子，她说不如倩倩的按摩椅。你爸住院我陪床三天，她说还是儿子好。我一家人？我是你们陈家请的免费保姆。”陈明不说话了。

下午我请了假。没去医院。我去了家政公司，找了个护工，姓刘，五十多岁，看着利索。我带她去了医院。陈莉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看见我身后的护工，她脸沉了。“你真不伺候我？”我把护工介绍给她。“刘姐，一天两百。我付两天。后天你自己续。”陈莉说：“苏晚，你行。”我说：“姐，你好好养着。我先走了。”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喊我。“苏晚。”我停下来。“你恨我？”我说：“不恨。我就是不想当那个傻子了。”她没说话。我走了。

晚上陈明回来，脸色不太好。“你去医院了？”我说：“去了。带了护工。”他说：“你给她请护工，不自己伺候。她心里不舒服。”我说：“她心里不舒服，我出钱。她心里舒服了，我出力。你选哪个？”陈明坐下来。“苏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我以前太傻了。”他说：“她是我姐。”我说：“你姐住院，你出了什么？”他说：“我去了。”我说：“你待了半个小时。你回来跟我说‘她一个人’，让我去。你孝顺你姐，你出力。你不想出力，让我替你出力。陈明，我不是你家的长工。”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护工钱我出。”我说：“不用。我出。但你记住，下次你姐再找我，我不会接了。”他说：“知道了。”他站起来走进卧室。门关着，没摔。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我没看进去。我掏出手机，给护工刘姐发了条消息。“我姐怎么样？”刘姐回：“还行。就是脾气大。刚才骂了我一顿。”我说：“你忍忍。明天我过去看一眼。”她说：“好。”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我想，这事没完。陈莉出院以后，陈明大概会说我“不通人情”。陈莉大概会跟亲戚说我“心狠”。随便。我嫁进陈家五年，伺候了五年的“应该”。从今天起，不伺候了。我把电视关了，站起来去厨房做饭。陈明在卧室没出来。我炒了两个菜，自己吃了。吃完洗碗，擦了灶台。然后走进卧室。陈明躺在床上看手机。我躺下来，背对着他。他翻了个身。“苏晚。”我说嗯。“你明天还去看她吗？”我说：“去。看一眼就走。”他说：“行。”他没再说话。我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后天也是。日子还得过。但我不用再当那个随叫随到的人了。我把被子裹紧。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