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欧阳青,笔名青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评论委员会副主任。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第五届文学系，陆军大校军衔。在《花城》《作家》《山花》《大家》《雨花》《清明》《中国作家》《解放军文艺》《中华辞赋》《中华诗词》等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诗词、报告文学、诗评等，著有小说《香莲》《月亮》《青苹果》《困惑》，散文《车窗外的大运河》《蹲连住班》《感受莫言的文学光环》《拍月散记》，诗评《唐诗宋词元曲鹧鸪意象》《唐诗鸿雁意象》等。
作品展示
薛林杰赏学欧阳青长征组词
——以宋调写铁血，以长调纪长征
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之际，军旅词人欧阳青以四首《莺啼序》长调，分咏中央红军、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及红二十五军万里征程，复以《沁园春》《水调歌头》总揽全局，构成一部完整的“词体长征史”。《莺啼序》乃词中最长之调，宋以后几成绝响，欧阳青却能以严整格律纳现代军史入古典词章，史笔沉雄，气骨凛然。本期特邀薛林杰先生逐首赏学，以飨同好。
欧阳青（北京）
莺啼序・中央红军暨红一方面军万里长征纪实
于都暮离故垒，启移征浩莽。贡江畔、夜渡星稀，旆红遥刺苍壤。恸湘水、悲笳喋血，残旌冷月丹歌荡。砸锁关四道，危峦顿生澄怆。
转进黎平，遵义舵正，箭镞旂麾向。运神略、赤虺游龙，巧牵强敌昏诳。拍金沙、云崖激浪，越彝岭、歃盟相仗。撼骇滩，缆索峭寒，炮鸣飞将。
夹几叠雪，师汇懋功，荒甸瘴泽泱。履诺志、龃龉班佑，饥瘁程骖，冻骨沉霜，寸衷恒旷。谋新俄界，岩攀腊隘，整编哈达长城汉，望静宁、陟六盘明昶。轻赢咀口，三岔得讯欢聆，崾岘隐伏歼驵。
河连破障，铁角催鞭，再拓苏疆敞。到吴起、塬梁忼慷。截尾荣勋，勒马横枪，石穿彪朗。维艰二万，人间奇迹，英豪脊檩镌青史，奠宏基、陷直罗围网。下山猛虎飙驰，淬铸贞珉，陕甘崇壮。
薛林杰赏学：
此词以二百四十字长调写中央红军长征全程，气势恢宏，笔力千钧。开篇“于都暮离故垒，启移征浩莽”，即见史家手眼，从容铺叙中暗藏风雷。至“恸湘水、悲笳喋血，残旌冷月丹歌荡”，哀而不伤，悲而能壮，深得杜诗沉郁顿挫之妙。下片“运神略、赤虺游龙，巧牵强敌昏诳”，以龙蛇喻战略转移，虚实相生，尤见匠心。全词最难得处，在于将惨烈牺牲与必胜信念熔于一炉：“冻骨沉霜，寸衷恒旷”——身虽冻骨，心志不坠，正是长征精神最动人的写照。结句“下山猛虎飙驰，淬铸贞珉，陕甘崇壮”，以猛虎下山收束万里征程，声情激越，余韵悠长。此等长篇，非胸有丘壑、腹笥丰赡者不能为也。
欧阳青（北京）
莺啼序・红二方面军万里长征纪实
霜寒夜桑植启，破围荆远陟。张湾口、渡澧南驰，调甩群恶凌逼。沅江岸、硝烟淬刃，湘中展骋资辰域。击西声东策，游虺虬曲迂极。
矢贯铜仁，续突毕节，鸭溪峦壑棘。乌蒙险、机巧回旋，扫黔滇旂彰熠。涉金沙、齐心执炬，玉龙雪、丹诚相翕。抵甘孜，欢隐诡言，邪谋侵臆。
廓编秉正，草地维艰，野菜皮带涩。踔北上、淖瘴歼骑，饥困饿乏，铁志铿锵，腊子劲戟。挥戈千里，三军奔疾，成徽连克铺新阪，劈两当、康县赤旗集。兵戎整扩，辎秣召募盈陬，喋血苍旻巍脊。
抛沙伏锐，同谷横枪，浩气昭荒穑。奋鼓慨、扬旌挫敌。抢渭冲关，瘦岭森烈，尾凶窥袭。骧拼狭路，骁鞍尘影，平峰始晤征鸿聚，会将台、八省英豪迹。勋垂懋绩沧垠，峻骨摩霄，宇寰永碧。
薛林杰赏学：
红二方面军长征路线曲折，乌蒙回旋尤为经典战例。此词抓住“游虺虬曲迂极”这一核心意象，生动再现了贺龙元帅用兵如神的军事智慧。上片“霜寒夜桑植启，破围荆远陟”，起笔清劲，如利剑出鞘；“击西声东策，游虺虬曲迂极”，以蛇行之曲喻战略之巧，形象贴切。中片写乌蒙山回旋战、过金沙江、翻玉龙雪山，层层推进，密不透风。“野菜皮带涩”一句，以极简笔墨写极苦之境，读之令人鼻酸。下片“抛沙伏锐，同谷横枪”，写成徽两当战役，干净利落，有金戈铁马之声。末句“勋垂懋绩沧垠，峻骨摩霄，宇寰永碧”，境界开阔，以天地为纸、山河为墨，为这支英雄部队立碑树传。全词叙事清晰，情感饱满，堪称以词存史的典范之作。
欧阳青（北京）
莺啼序・红四方面军万里长征纪实
嘉陵夜挥劲旅，力摧凶垒裂。剑门险、猛撼关陴，怅别川陕疆玦。涪岷突、原畴骋扫，狂飙隘壑旌旗晔。懋功崇雪汇，遥途欢拥艰崛。
歧叠冰峦，函电龃龉，北上终炜烨。抵牾变、履印南辕，胜忧包座霜笏。秉丹心、朱徐苦诤，拒正略、张陈昏拙。退甘孜，瘴泽再行，白皑重豁。
攻亏百丈，康道炉戈，折返迭克拔。暂隐迹、甸坂储粟，待远贺任，欲诱泥渊，正辞难遏。弟兄勉辔，窥图漫路，几经草莽松潘淖，将士豪、共赴沼寒彻。辛攀陷涉，饥餐冻骨凝魂，奋抉羁绊榛樾。
洮西麾旆，通渭初赢，骏概煌穹闼。又墙阋、同仇仗钺。静会兼程，界石青驿，一四光揭。墩梁壮烈，鸿辉彪炳，雄师备历千磨劫，铁流齐、两载长征碣。赓扬万里英怀，鼎定神州，赫勋恒燮。
薛林杰赏学：
红四方面军长征历程最为复杂，既有嘉陵江战役的辉煌，又有张国焘分裂的波折。此词最难能可贵之处，在于以史家之笔直面矛盾，却不失词人之温厚。“歧叠冰峦，函电龃龉，北上终炜烨”，寥寥数语，将党内路线斗争交代清楚，立场鲜明而不失分寸。“秉丹心、朱徐苦诤，拒正略、张陈昏拙”，褒贬分明，有春秋笔法之遗意。下片写三过草地之艰辛，“饥餐冻骨凝魂，奋抉羁绊榛樾”，字字血泪，令人不忍卒读。结句“雄师备历千磨劫，铁流齐、两载长征碣”，以“铁流”喻红军，以“碣”为碑铭，既是对历史的总结，也是对未来的期许。此词于纷繁史事中抽丝剥茧，于激烈冲突中见赤诚本色，非深研党史、精于词道者不能办。
欧阳青（北京）
莺啼序・红二十五军万里长征纪实
何冲豫霜出发，誓旗昂先遣。穿平汉、桐柏遥瞻，雪卷暴击圈链。独树搏、寒锋噬铠，排枪白刃狂澜挽。铁锁门巧走，甩追伏牛危巘。
庾蔡筹谋，郧蓝疾骋，鄂陕新辟甸。反围剿、柞水华阳，崇山苍岭豪彦。夺雄关、制荆紫敌，卡楚道、歼袁沟援。迫终南，威震西京，破顽弥绚。
欣闻吉讯，沣峪运熙，砥节北上粲。江口憩，双石囊获、智取两当，野宿秦安，静宁断燹，六盘翻越。王村渡汭，四坡殉骨忠魂铸，向延梁、盼拓苏疆畹。澄铭恪纪，雁过无犯秋毫，旅稚骁比雏燕。
疲师飘倏，灵信回旋，毅概横沧翰。秉赤志、蹈泾不惮。镇峁层塬，刚勇驰跋，板桥勘剪。凌霄血沃，传奇流布，豹川整旆钢军镞，永坪逢、戎会英名焕。孤征前抵昭垂，功盖荒垣，续赓璀璨。
薛林杰赏学：
红二十五军是长征中最年轻的一支队伍，平均年龄不足二十岁。此词抓住“旅稚骁比雏燕”这一特点，写出了少年英雄的蓬勃朝气。上片“何冲豫霜出发，誓旗昂先遣”，起势凌厉；“独树搏、寒锋噬铠，排枪白刃狂澜挽”，写独树镇血战，画面感极强，仿佛亲临其境。中片“欣闻吉讯，沣峪运熙”，写得知中央红军北上消息后的振奋，情感转折自然流畅。“雁过无犯秋毫，旅稚骁比雏燕”，以秋毫无犯写军纪严明，以雏燕喻年少战士，既亲切又感人。下片“凌霄血沃，传奇流布”，点出这支队伍虽小却创造了不朽传奇的历史地位。全词节奏明快，如行军鼓点，与红二十五军灵活机动的作战风格高度契合。结句“孤征前抵昭垂，功盖荒垣，续赓璀璨”，对这支先锋部队给予了崇高礼赞。
欧阳青（北京）
沁园春·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于都寒征，嘉陵强渡，桑植疾驰。众悲军壮举，西途剑指；险岑雄迹，北陌戈挥。血沃荒原，命拼狭路，矢贯枪横振锦翚。绝无极，又泰来一线，临壑冲巍。
会师龃龉呛离。隐衅伏、毡廊徊急危。扼沉灾困际，初帷未改；惊澜潜势，远幄新厘。铁角催鞭，塬梁秉钺，重拓苏疆鸿绪颐。两万五，伟哉三劲旅，基定宁熙。
薛林杰赏学：
《沁园春》一词，格局宏大，开阖自如。此词以“于都寒征，嘉陵强渡，桑植疾驰”三句并起，将三大主力红军出发地一一拈出，起笔便有囊括四海之势。“众悲军壮举，西途剑指；险岑雄迹，北陌戈挥”，扇面对工稳而不板滞，既有词藻之美，又有史实之真。下片“会师龃龉呛离。隐衅伏、毡廊徊急危”，敢于触及长征中的内部矛盾，展现了作者的史识与胆魄。末句“两万五，伟哉三劲旅，基定宁熙”，以数字入词，却不显突兀，反而有一种朴素的力量感。全词上下千年、纵横万里，既有对过往的深情回望，也有对未来的殷切期许，是一首兼具历史厚度与艺术高度的佳作。
欧阳青（北京）
水调歌头·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陇上悬明月，辉洒漫无垠。会宁西吉静邑，驰骋阔苍塬。蜡象莽峰雪壑，历尽绝拼鏖战，铁旅向将垣。三帜风云汇，浩气振霜天。
下豫旺，经甘谷，出洮川。险艰征路，犹记血沃玉轮鞍。莫道千山万水，四海丹心同贺，青史映桑田。皎桂今依照，功业耀尘寰。
薛林杰赏学：
《水调歌头》以明月起兴，借中秋之意象写长征之壮阔，构思巧妙，意境高远。“陇上悬明月，辉洒漫无垠”，开篇便营造出一种苍茫辽阔的历史时空感。下片“下豫旺，经甘谷，出洮川”，以简洁的地名串联，勾勒出红军转战的轨迹，有“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畅快之感。“莫道千山万水，四海丹心同贺，青史映桑田”，将个人情感升华为民族记忆，以小见大，举重若轻。结句“皎桂今依照，功业耀尘寰”，以永恒的明月见证不朽的功业，古今交融，余味无穷。全词语言清新，节奏舒缓，与前面几首长调的沉郁雄浑形成对比，恰如一曲悠扬的凯歌，为整个长征组画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此等收束，可谓举重若轻、余音绕梁。
【薛林杰总评】
欧阳青先生这组长征词作，以古典之瓶装现代之酒，以传统之体写革命之魂，功力深厚，气象万千。六首词各有侧重、互为补充，构成了一部完整的“词体长征史”。尤其《莺啼序》四首，洋洋洒洒近千字，叙史清晰、抒情真挚、议论得当，足见作者对长征史事的熟稔与对词体的驾驭能力。值此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之际，这样的作品既是文学的丰收，也是精神的传承。老朽读罢，感慨系之，愿向作者致以深深的敬意。
欧阳青在当代旧体词坛，已不仅是以军旅气骨见长的作手，更是一位能扛住《莺啼序》这类“词中巨调”的实学家。他为中国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评论委员会副主任，军艺文学系出身，诗词文论并擅，作品屡见《中华诗词》《中华辞赋》等刊，其根基不在“偶得一二佳句”，而在长调章法与史识气脉的双重成熟。
《莺啼序》四叠二百四十字，全程仄韵，宋以来唯吴文英、汪元量数家可传，元明清几成绝响，当代敢连续填四首者更少。欧阳青以中央红军、二、四方面军、二十五军各占一阕，起承转合依战史而行，地名、隘口、战役皆入律不乱，正是周邦彦所谓长调“铺叙勾勒”、龙榆生所重“句法声情相称”的宋人路子。
放在宋词大家中读，他不走梦窗密丽堆绣一路，而近清真之章法、稼轩之气骨：“恸湘水、悲笳喋血”“冻骨沉霜，寸衷恒旷”“野菜皮带涩”数处，简笔沉痛，有宋贤以景载史之风。尤为难得者，是现代军史题材入词而不俚、不喊、不散——四片如行军列阵，韵位顿挫处皆落在存亡转折。论当代古典诗词地位，欧阳青可称“以宋调写近代铁血”的代表一人；其《莺啼序》若杂入吴文英、张炎集部，非惟无违和，反显长调一体到了现代仍能承重、能续命。
【编者按】欧阳青，笔名青铜，中国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评论委员会副主任，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作品多见于《中华诗词》《中华辞赋》《解放军文艺》等刊物。
【评家简介】
薛林杰，男，1969年生于河北廊坊。现就职于工行。在诗词欣赏的基础上酷爱诗词创作。系统学习了龙榆生先生的《怎样学习格律》、《谈词论曲》、《唐宋词鉴赏》和吴梅的《如何做词》。现为桃园清韵诗社副社长、主编。白孔雀诗刊社编辑。在第二十一届“风雅古韵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中获奖专家评审银奖。作品多次入选⟪白孔雀诗刊⟫及桃园清韵等微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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