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嫌狗叫,我把狗送乡下后。次日物业哭着上门:大半个小区投诉
祁淮安把蛋黄送走那天,是个周六早上。
蛋黄是他养了四年的金毛,母的,已经做了绝育。毛色金黄,嘴宽宽的,眼睛黑亮,看人的时候歪着脑袋,像是在琢磨你要说什么。祁淮安在小区门口把牵引绳交给他表哥时,蛋黄还摇着尾巴,以为是要带它出去遛弯。
表哥把蛋黄抱上面包车后座时,它扒着车窗往外看,两只前爪搭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祁淮安站在车外面,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在乡下待一阵。过段时间我去接你。”
蛋黄舔了舔他的手指。表哥发动了车,面包车拐上主路,尾巴灯亮了一下,混进早高峰的车流里不见了。
祁淮安站在小区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牵引绳。绳子是橙色的,尼龙编的,用了好几年,接头处磨得发白。
事情的起因是四楼的老太太。
祁淮安住三楼。四楼住着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老太太,姓周,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儿子在南方。她作息规律,每天晚上八点半上床,九点准时睡着。蛋黄晚上偶尔会叫,有时候是对着窗外经过的野猫,有时候是对着楼道里的脚步声。隔着一层楼板,声音传上去,周老太太就睡不着。
第一次投诉是两个月前。周老太太在楼道里堵住祁淮安,说“小祁啊,你家狗晚上能不能管管?我心脏不好,被它叫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祁淮安道了歉。他买了止吠器,给蛋黄戴上。蛋黄戴了两天,不叫了,但整天蔫蔫的,趴在角落里,连饭都不怎么吃。祁淮安看着不忍心,把止吠器摘了。
第二次投诉是物业上门。周老太太打电话到物业,说狗叫影响休息,物业来人看了看,说“祁先生你注意一下”。祁淮安说好。
第三次是周老太太亲自敲门,手里拿着一根扫帚。她说蛋黄晚上叫了三回,她一夜没睡好,早上量血压,高压到了一百七。祁淮安赔了不是,说带蛋黄去宠物医院看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宠物医生说蛋黄很健康,叫可能是因为精力旺盛,建议多遛。祁淮安每天早晚各遛一次,从半小时加到四十分钟。但蛋黄还是偶尔叫。金毛就这样,不叫是不叫,叫起来就是连着好几声,穿透力强。
最后一次是上周四凌晨两点。蛋黄对着窗外叫了几声,周老太太半夜下楼来敲门,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站在门口,嘴唇发白。
“祁淮安,你要是再不处理,我就去法院告你。”
祁淮安站在门口,看着老太太发抖的手。他想起阮青梧以前说过的话——“蛋黄是家人,不能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把它送走。”但阮青梧不在了。她去年走的,走之前把蛋黄托付给他,说“替我好好养着”。
他没法好好养了。
那天早上他把蛋黄送走之后,回到家。客厅里空荡荡的。蛋黄的窝还在角落里,蓝色的布窝,上面沾满了金毛的毛。饭盆和水盆放在厨房门口,盆底还剩了一点狗粮,泡软了。牵引绳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旁边是蛋黄的项圈,上面挂着一枚小铜牌,刻着“蛋黄”和祁淮安的电话号码。
他把项圈拿下来,攥在手里。铜牌被摩挲得发亮。
那天白天他哪儿都没去。他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电视开着,他没看。手机响了,他没接。外卖叫了一份,放在茶几上,凉了也没吃。
晚上他早早就躺下了。屋里安静得吓人。以前蛋黄会趴在床边的地板上,偶尔翻个身,爪子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冰箱嗡嗡响,水龙头滴了一滴,嗒。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阮青梧和蛋黄的合照。阮青梧蹲在草地上,蛋黄从后面扑过来,两只前爪搭在她肩膀上,舌头伸得老长。阮青梧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牙齿。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第二天是周日。早上八点多,门铃响了。
祁淮安从床上爬起来,光脚去开门。门口站着物业经理小宋。三十来岁,平时穿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今天他的衬衫扣子系歪了,头发也乱着,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祁先生。”小宋的声音哑着。
“怎么了?”
“你家的狗呢?”
祁淮安愣了一下。“送走了。怎么了?”
小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能不能……把它接回来?”
祁淮安看着他。
“你说什么?”
小宋的眼眶红了。他吸了一下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是一张投诉汇总表,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从昨天下午开始,物业接到投诉电话六十七个。六十七个,祁先生。”他的声音在抖,“整个小区一共一百二十户,有一大半在投诉。”
祁淮安接过那张纸。上面记着投诉人的楼栋、房号、投诉内容和时间。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2号楼301:狗叫了一整夜,没法睡觉。
2号楼502:昨晚狗叫得厉害,孩子被吵醒了三次。
3号楼102:小区里是不是有野狗?叫了一晚上。
3号楼404:狗叫声太大,家里老人心脏受不了。
5号楼201:连续叫了四个小时,打物业电话没人接。
5号楼603:能不能管管狗叫?我明天还要上班。
祁淮安抬起头来。他的脑子里嗡嗡响。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小宋说,“从晚上九点多开始,一直叫到凌晨五点。整个小区都能听见。我们保安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狗。不知道在哪。”
祁淮安攥着那张纸。纸上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是周老太太的投诉。她写了三遍,每一遍都画了感叹号。
“祁先生。”小宋的声音很轻,“你家的狗,是不是没送走?”
“送走了。”祁淮安说,“我表哥昨天早上来接的。送去乡下了。”
“那昨天晚上叫的是谁?”
祁淮安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张纸,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他把纸还给小宋。
“我知道了。”
“祁先生——”
“我去看看。”
他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小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下楼。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出了单元门,小区里三三两两站着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刚遛弯回来。他们看见祁淮安,目光都聚过来。
“小祁,你家狗是不是没走?”一个中年男人问。
“走了。”
“那昨晚谁在叫?”
祁淮安没有回答。他往小区后面的围墙走。围墙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荒地那头是一条断头路,路边堆着建筑垃圾。再过去就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挤在一起。
他站在围墙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表哥打了个电话。
“蛋黄在吗?”
“在啊。昨天下午到的,吃了两大碗,晚上早早就睡了。怎么了?”
“它昨晚叫了吗?”
“叫?没叫啊。睡得跟猪似的,打呼噜。”
祁淮安挂了电话。他靠着围墙站了一会儿。晨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杂草和泥土的气味。
小宋跟在他后面。
“祁先生,怎么回事?”
祁淮安转过身来。他看着小宋,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站在单元门口朝这边张望的住户。
“昨天晚上叫的,不是蛋黄。”
“那是谁?”
祁淮安没有回答。他走回单元楼,上了三楼。打开门,走到阳台上。阳台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楼下是小区绿化带。几棵樟树挨着围墙,树冠几乎连成一片。他盯着那片树冠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
绿化带最里面的角落里,樟树底下,有一只狗。不大,土黄色的,缩成一团,趴在树根旁边。它浑身的毛脏兮兮的,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它的脖子上有一根细铁链,锈迹斑斑,链子另一头拴在树干上。
铁链很短,它只能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活动。它趴在那里,偶尔抬起头来,朝天上叫几声。
祁淮安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只狗。它叫的时候,声音很尖,穿透力很强。虽然体型不大,但嗓子出奇地亮。一声接一声,能把整栋楼都穿透。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小宋,你到三号楼楼下来。带个人。”
两分钟后小宋跑过来了。祁淮安下楼,带他走到绿化带最里面。那只土狗看见人来,缩了缩身子,但没有叫。它看着祁淮安,眼睛黑亮亮的,尾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谁拴的?”小宋问。
祁淮安蹲下来。那只狗的身上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耳朵缺了一块,前腿上有一道旧伤疤。脖子上那根铁链已经嵌进皮肉里了,有一圈红红的勒痕。
他伸手摸了摸狗的头。狗舔了舔他的手指。
“周老太太。”祁淮安说。
小宋愣了一下。“什么?”
“四楼周老太太。她自己说的。”祁淮安站起来,“上个月她在楼下跟人聊天,说她老家有条狗不想要了,想扔了。后来没扔,她说拴在小区里看门。”
小宋张了张嘴。
“她每天晚上把狗牵出来拴在樟树底下。早上再牵走。”祁淮安说,“蛋黄在的时候,那只狗不怎么叫。蛋黄一叫,它就跟着叫。蛋黄送走了,没人跟它对着叫了。它就自己叫。从晚上叫到早上。”
小宋的脸白了。
“周老太太投诉你家狗叫,是因为她自己的狗在叫?”
祁淮安没有回答。他蹲下来,解开那根铁链。铁链很紧,他费了好大劲才解开。狗脖子上的毛被勒掉了,露出一圈红色的皮肤。他摸了摸那圈皮肤,狗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祁先生。”小宋站在旁边,“这事……我去找周老太太。”
“不用。我自己去。”
祁淮安抱起那只土狗。它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肋骨一根一根的,硌着他的手臂。狗把头靠在他胸口,没有挣扎。
他抱着狗上了四楼,敲了周老太太的门。
敲了三声,门开了。周老太太站在门里,穿着碎花睡衣,头发还乱着。她看见祁淮安怀里抱着那只土狗,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周阿姨。”祁淮安说,“您家的狗。”
周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它叫了一整夜。”祁淮安说,“整个小区都在投诉。”
“我……它……”
“蛋黄送走了。”祁淮安说,“您知道蛋黄为什么叫吗?它听见您家狗在楼下叫,它跟着叫。您一直投诉蛋黄,但您自己把狗拴在楼下。蛋黄走了,没人跟它对着叫了,它就自己叫。您听见的就是您自己狗的声音。”
周老太太站在门口。她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它……它不叫的。以前不叫的。”
“以前蛋黄在。蛋黄叫,它跟着叫。您听见的以为只有蛋黄。”祁淮安把狗往前递了递,“现在蛋黄走了。您自己听。”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那只土狗窝在祁淮安怀里,眯着眼,像是要睡着了。它的脖子上那圈红痕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
周老太太看着那圈红痕。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
“我……我养了它三年。老伴走了之后养的。后来它老了,老是叫,我受不了,想扔了。没舍得。就拴在楼下。”
她伸出手来。那只手干枯,全是皱纹。她摸了摸狗的头。
“对不起。”她说。
祁淮安把狗递给她。她接过去,抱在怀里。狗睁开眼,舔了舔她的下巴。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狗的毛上。
那天下午,周老太太带着狗去了宠物医院。她给狗洗了澡,治了脖子上的伤。回来的时候用一根新牵引绳牵着它,在小区里走了一圈。
祁淮安站在阳台上看着。周老太太牵着狗走到三号楼楼下时,抬起头来。她看见阳台上站着的祁淮安,朝他点了点头。
祁淮安也点了点头。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张投诉汇总表,六十七个电话。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是周老太太昨天下午补上的。
“3号楼404,撤销投诉。”
祁淮安拿起手机,给表哥打了个电话。
“哥,明天我去接蛋黄。”
“行。你几点来?”
“上午。你把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他走到阳台上。夕阳正落下去,把小区里的樟树叶子照得金灿灿的。周老太太牵着狗在楼下慢慢走着。那只土狗跟在她脚边,步子很慢,但尾巴摇着。
祁淮安靠在阳台栏杆上。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晚饭的油烟味和桂花树的甜香。他想起阮青梧以前说过的话。
“蛋黄是家人。”
他掏出手机,翻开相册。蛋黄的照片在屏幕上亮着,咧着嘴笑,舌头歪在一边。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铜牌在口袋里硌着他的掌心,温温热热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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