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博商业周刊）——初次走进东京便利店的人，常常会被货架上多到令人咋舌的商品选择震住：货架上堆得满满当当——寿司、猪排三明治、抹茶甜点，应有尽有。但更让人意外的，恐怕还不是种类多——而是几乎每样东西，哪怕就一根香蕉，都单独用塑料包着。

这种对卫生和便利的执念，在超市里体现得更加扎眼：每颗水果都像裹婴儿似的包在塑料泡沫里，香草则装在聚苯乙烯托盘里，外面再裹一层玻璃纸。外卖装在带透明塑料盖的塑料盒里，还配一小包塑料装的酱油、塑料包着的湿巾和塑料包着的筷子。饼干通常要穿三层塑料“衣服”：先封在透明袋里，再安放在托盘中，最后装进外层袋子。

然而，伊朗战争引发的供应链中断，逼得大家不得不重新盘算。日本尤其依赖从中东进口的石脑油——这是一种石油副产品，用来制造食品容器、塑料薄膜包装等合成材料。今年5月，零食巨头卡乐比把花花绿绿的薯片袋换成了黑白包装，就为了省点石油基油墨——这一下，日本的软肋暴露无遗。

从那以后，其他厂商和零售商也纷纷改包装、减塑料，来应对成本上涨。便利店罗森正在逐步把外带咖啡杯的盖子换成纸质的。有些外带沙拉和意面现在改用纸碗装了。竞争对手全家最近也表示，开始提供用更多生物质材料（比如甘蔗）做的购物袋，大型连锁超市伊藤洋华堂也在5月宣布，外带天妇罗将改用纸袋包装。

Radish Boya是日本主要的食品配送服务商之一，隶属于已上市的在线食品杂货集团Oisix Inc.，已开始用纸张包裹农产品。在最近某个周二的早晨，该公司位于东京北部郊区高岛平物流中心的冷藏仓库内，戴着发网、帽子和口罩的员工两人一组，仔细地用纸将香蕉包好并用胶带固定。在一旁，另一组员工同样一丝不苟地处理洋葱，然后装入纸箱准备发货。目前只有少数农产品，比如切半的白萝卜，还在用塑料袋包装。

“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这次危机其实是个机会，”Radish Boya的发言人Shingo Teshima说道，该公司以销售有机农产品而闻名。“我希望能借此推动消费者行为的转变。我们希望可持续包装能延续下去。”

不过，要扭转日本对一次性塑料的偏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据联合国数据，日本的人均塑料包装废弃物排在世界第二，仅次于美国。2023年，日本产生了约770万吨塑料垃圾，人均约63公斤（139磅），其中近一半来自包装和一次性容器。“随着企业不得不重新评估包装材料，现在正是从根本上重新审视一次性塑料使用的时候，”绿色和平东亚分部全球塑料条约项目负责人Prentice Koo表示。

环保组织经常批评日本在减少塑料方面进展缓慢，官员们抵制对一次性塑料实施强制性限制。这种渐进式的做法也体现在其整体绿色转型中：尽管日本承诺到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但政府延长了火力发电厂的寿命，而不是为化石燃料设定雄心勃勃的淘汰目标。

伊朗战争扰乱供应链后，无法摆脱塑料的公司付出了代价。饺子制造商“饺子的满州”因石油基包装材料短缺，不得不在5月暂停其冷藏饺子的销售。FP Corp.是日本最大的超市食品托盘和外卖便当容器制造商，该公司在6月将价格提高了20%，原因是聚苯乙烯等材料价格飙升。即使在航运通道重新开放后，预计供应链仍将紧绷数月，导致塑料价格居高不下。

日本对包装的执着源于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食品安全恐慌，这促使消费者团体要求制定严格的规定。人们对散装农产品产生了抵触，消费者更喜欢密封包装，以保证食物没有被陌生人碰过。在70年代和80年代的经济繁荣时期，这种需求与丰田汽车公司、索尼集团公司等日本领先制造商的“零缺陷”标准不谋而合：有瑕疵的橙子和有瘀伤的桃子被视为质量管控的失败。独居家庭的增加也推动了即食餐的销售，这类餐食依赖塑料容器来方便携带。

手冢表示，几年前，Radish Boya首次出于环保原因尝试从塑料包装转向纸质或散装包装时，顾客反馈非常负面，公司几周后就放弃了这一举措。一些顾客担心没有塑料包装会影响农产品的新鲜度，而另一些顾客则抱怨散装农产品拿起来更不方便。“顾客们说，把农产品放进冰箱时，环保包装不太方便，”手冢说。

高田秀重是立教大学的环境研究教授，他表示文化上的消费习惯很难改变。但他认为，政府可以采取更多措施来鼓励人们改变行为。“塑料一直很便宜，所以人们当然会使用它。我们需要的是政府补贴和支持，来推广可持续材料。”

政府减少塑料使用的举措取得了一些成效。2020年，日本开始对塑料袋强制收费，以减少一次性购物袋的使用。这使得一次性购物袋的使用量到2023年减少了约70%。政府正在推动更多的塑料回收，目标是到2030年，将再生塑料的使用量在2023年的基础上增加一倍以上，达到100万吨。

然而，尽管该国号称塑料回收率超过80%，但其中一半以上是“焚烧回收”——也就是通过燃烧塑料来发电，这也会增加二氧化碳排放。与此同时，许多日本零售商，尤其是食品行业的零售商，由于食品安全的严格规定，避免使用再生塑料。据总部位于日本的塑料废物管理研究所称，约60%的可回收塑料最终都出口了。其中绝大多数被运往 东南亚的回收处理中心，包括马来西亚和越南。

从长远来看，日本消费者可能别无选择，只能转向塑料替代品。全球逐步摆脱化石燃料的趋势可能意味着炼油厂最终会缩减生产规模，全球石脑油供应也会随之减少。日本经济产业省的一个咨询小组去年警告称，除非日本扩大回收规模并减少塑料用量，否则最早到2030年就可能面临塑料短缺。

Radish Boya表示，即便中东物流恢复正常，它也希望能继续保持近期的调整。Teshima说，由于近期价格上涨，消费者现在可能对替代品接受度更高。“这一次，我们希望价格压力能帮助改变消费者的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