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实本分的姑丈,为一个合规盖章手续,照着大厅公示流程,老老实实跑了整整八趟。次次被窗口职员花式找茬、无故退件,折腾得身心俱疲,事却始终办不成。我看着老人奔波受累,亲自带着全套核验无误的材料到场,逐一对标政策条款,确认毫无疏漏。可即便我亲自办理,依旧被窗口人员态度蛮横、满脸不耐地直接回退。目睹基层微权肆意摆烂、百姓办事举步维艰的乱象,我沉默拿出手机,拨通了市长的电话,轻声一句:“市长,咱们基层窗口的架子,是真的挺拽。”
第一章:合规手续跑八趟,百姓办事寸步难行
姑丈张卫国第一次来我家送材料那天,是七月头上一个闷得人喘不上气的下午。
他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搁在茶几上,手指在袋口来回摩挲了两遍,才慢慢解开缠着的白棉线。袋子打开,里面是用回形针分门别类夹好的各类证件复印件、申请表、证明材料,纸张边缘裁得整整齐齐,连一个折角都没有。
“小舟,你在市里上班,见过世面,帮姑丈看看,这些够不够。”
他说这话时,额头上还挂着汗。从城东坐公交到政务大厅,再转车到我家,来回将近三个小时。档案袋旁边,他还掏出一张对折了四次的A4纸,上面是大厅公示栏里拍下来的办事指南,他专门去照相馆洗出来放大成A3,又嫌太大不好带,自己用剪刀裁成了四份,用透明胶带一点点粘成一张。
我翻了翻材料。姑丈办的是不动产权属变更登记里最基础的一项——宅基地继承的确权盖章。这类事项流程清晰、标准明确,在市级政务大厅属于即来即办的简易事项,公示承诺的办结时限是材料齐全后三个工作日。
“姑丈,你这些材料是照着公示清单准备的吗?”
“是啊。”他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指着那张拼接的指南照片,“你看,第一条到第七条,每一条我都对过了。身份证、户口本、继承公证书、原权属证、四邻签字确认表、村委会证明、还有我本人的申请报告,一样不少。”
他的语气笃定,眼神里带着老实人特有的那种认真。张卫国今年六十整,退休前在一家国营纺织厂做机修工,一辈子跟零件和图纸打交道。在他眼里,公示清单就是图纸,照着做就不会错。公章就是检验合格的印章,材料齐全就该盖上。
“你跑了几趟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翻过来张开,想了想,把右手大拇指弯下去:“第八趟了。”
第一次去,是六月十号。窗口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姓李,叫李倩,工牌上印着“政务服务大厅综合窗口·李倩”。姑丈把材料递进去,李倩翻了翻,说公证书上的公证员签名和系统备案的签名比对不上,需要重新公证。姑丈二话没说,跑去公证处问,公证处说签名没问题,系统备案是同步的,当场重新打印了一份公证书,盖了新的钢印。
第二次去,李倩说村委会证明的格式不对,需要按照最新模板重新开。姑丈回村里找会计,会计说这就是最新模板,镇上统一发的。姑丈又跑了一趟镇便民服务中心,工作人员翻出文件给他看,模板根本没换过。
第三次,李倩说四邻签字确认表上有一户的签名和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笔迹差异较大,需要补一份按手印的确认书。姑丈挨家挨户跑了四户邻居,其中一户老人已经八十多,手抖得握不住笔,姑丈扶着老人的手按了手印,又拍了照片留档。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次去,李倩总能从材料堆里翻出新的“问题”。有时候是复印件的边框没印全,有时候是申请表上“申请人签字”那一栏写在了“日期”的上面,顺序不对。有一次更离谱,她说姑丈的户口本复印件是旧版本,需要换新本之后重新复印。姑丈跑到派出所换户口本,民警翻了翻说这本完全有效,没到换发期,不给换。
第七次,姑丈把材料按李倩每次提出的意见全部重新准备了一遍,心想这次该成了。李倩接过去,翻到第三页,说公证书的封面有些磨损,影响档案扫描,让回去重新出一份。姑丈拿着公证书站在大厅门口,太阳底下站了十几分钟,最后去公证处又出了一份新的。
第八次,是前天。这次李倩没再翻材料,而是直接说:“你这个继承关系里有个旁系亲属的放弃声明缺了公证处的骑缝章,不符合规定,回去补。”
姑丈问:“哪个旁系亲属?”
李倩说:“你自己看材料,上面有。”
姑丈把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那份旁系亲属放弃声明上,公证处的骑缝章盖得端端正正,每一页连接处都有,和之前公证处出具的其他文书一模一样。他指着章问:“这不是盖了吗?”
李倩头也没抬:“我说缺就是缺,你回去问公证处。”
姑丈又跑了一趟公证处。公证员把声明书接过去看了两眼,又从档案柜里调出同批次出具的十几份声明书,每一份的骑缝章位置、大小、印油颜色都和姑丈手里这份一模一样。公证员打了个电话到政务大厅咨询窗口,接电话的人听完说“可能是窗口那边看错了,你让办事人再过来一趟”。
“再过来一趟”四个字,姑丈听懂了。但他没再去。
他在我家沙发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把八次跑腿的经历断断续续讲完。讲的时候,他的语气始终平稳,像是在复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注意到,他说到第五次去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鼓起来又平下去。
“小舟,姑丈不是怕跑路。跑路没什么,我身体还行,公交有老年卡不要钱。我就是想不明白——”
他摘下老花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我每一样都是照着公示做的。公示上没写的,她说要,我也去办了。公示上写了的,她说不行,我又回去改。改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交什么了。”
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叠整整齐齐的材料上。每一张纸都干干净净,每一个签名都工工整整。我拿起那份被退回来八次的申请表,上面“申请人签字”一栏,姑丈张卫国三个字写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像小学生第一次学写字那样认真。
我把材料重新整理好,装回档案袋。
“姑丈,明天我陪你去。”
“你工作忙,别耽误你的事。”
“没事。我去看看。”
我送他下楼。走到单元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进暮色里。公交站台上,他的背微微佝偻,老年卡的挂绳在脖子上晃荡。那辆公交车来的时候,他上车刷卡,刷卡机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慢慢走到车厢中后部,扶着栏杆站稳。
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见车窗里他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拉长又缩短,最终消失在下一个站台的灯光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我到了政务大厅。
第二章:亲赴大厅核验件,完美合规仍遭退回
政务大厅八点半开门。我八点二十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三十来个人。七月的早晨闷热,排队的人贴着玻璃门站,汗味和防晒霜的气味混在一起。台阶旁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矿泉水瓶和塑料袋,一个穿环卫服的大姐正在往三轮车里铲。
我站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孩子睡着了,脸上被蚊子咬了两个红点。再前面是两个农民工模样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攥着厚厚一沓材料,另一个在用手机翻拍公示栏里的流程图。
八点二十七分,大厅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透过玻璃门能看见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各自的窗口前走动,有人端着杯子接水,有人对着小镜子整理工牌。最右侧的咨询台后面,一个年轻男职员正往脸上抹风油精,抹完还凑到风扇前面吹了吹。
八点半,门打开。人群鱼贯而入,自动取号机前面很快排起了队。我没有取号,先走到大厅右侧的公示栏前面。
公示栏占了整面墙,分为“办事指南”“政策文件”“监督公示”“办件进度查询”四个板块。我找到姑丈办理事项对应的那一栏,逐字逐句看完了全部内容。七项材料清单、三项格式要求、两个特别说明,每一项我都看了两遍。之后我又打开手机,调出市政务服务中心官网公开的办事细则,和公示栏内容逐条比对。
完全一致。
公示内容与官网政策文件没有任何出入,材料清单明确,格式要求具体,没有兜底条款,没有自由裁量空间。换句话说,窗口人员没有任何理由要求清单以外的材料,也没有任何理由在清单内的材料上加设额外的审核标准。
我合上手机,走向取号机。取号的时候,前面那个抱婴儿的女人正在跟引导员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这个是第三次来了,上次说照片底色不对,我重新拍了,你看看这次行不行?”
引导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照片:“你先去窗口问吧,我说了不算。”
女人抿了抿嘴,抱着孩子走向等候区。孩子醒了,开始哭。她一边拍着孩子后背一边在包里翻奶瓶,包里的材料散出来几张,她蹲下去捡,膝盖压着裙摆,露出脚踝上一道被鞋磨破的伤口,结了黑红色的痂。
我取了号,A区综合窗口037号,前面还有十四个人。等候区的椅子坐满了,不少人站着。电子屏上滚动着各窗口的叫号信息,广播里一个温和的女声反复提示“请A023号到012窗口办理”。012窗口后面坐着的正是李倩。
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观察了一会。
李倩的窗口前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说话。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能看见老人反复用手指着自己的材料,李倩始终低着头看电脑屏幕,偶尔伸出手把材料往外推一推。老人说了大概三四分钟,李倩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老人愣了一下,慢慢把材料收起来,转身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老人嘴里念叨了一句:“又不行,又不行。”他手里捏着的号码条已经被汗浸湿,软塌塌的,上面的数字模糊不清。
我看了看时间。从老人坐到窗口前到起身离开,前后不到四分钟。
叫号系统继续滚动。A025、A027、A029。半个小时过去了,屏幕上跳到A031的时候,一个穿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走到李倩窗口前,递进去一个透明文件袋。李倩翻了翻,说了句什么,中年男人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上次就是你说的,要村委会盖章,我盖了,你又说不行,你到底要什么你一次说完行不行?”
李倩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不急不缓:“你这个章盖的位置不对,盖在空白处了,要盖在签名上面。回去重新盖。”
“签名上面?签名上面有字,章盖上去把字挡住了怎么办?”
“那你问村委会去,我只负责审核。”
中年男人把文件袋抓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盯着李倩看了几秒。李倩已经在按呼叫器了:“请A033号到012窗口。”
男人最终没再说什么。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大步走向出口,肩膀绷得很紧。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号条,A036。前面还有五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从大厅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杯子,走到李倩窗口旁边。她弯腰凑到李倩耳边说了几句话,李倩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说了句“知道了”。蓝工装女人直起身,目光扫过大厅,和我对上了视线。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转身走回侧门。
十点十七分,广播里传来我的号码:“请A036号到012窗口办理。”
我走到窗口前,把姑丈的档案袋放在台面上,解开白棉线,材料一份一份取出来,按照公示清单的顺序排列整齐。身份证、户口本、继承公证书、原权属证、四邻签字确认表、村委会证明、申请报告,七项材料,七份复印件,外加一份原件备查。
“你好,办理宅基地继承确权盖章。”
李倩接过材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第一页上。她翻页的速度很快,拇指和食指捏着纸张右下角,唰唰地往后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又翻了回去。
“这个四邻签字确认表不行。”
“哪里不行?”
“格式不对。”她把那张表抽出来,推到我面前,“你看,这个表格没有二维码。”
我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左上角确实没有二维码。但公示清单上关于四邻签字确认表的格式要求只有三项:户主姓名与身份证一致、签名与身份证复印件笔迹一致、附联系方式。没有提到二维码。
“公示上没有要求这个表必须有二维码。”
“这是上面的新规定,公示还没更新。”李倩的语气平平的,好像这种事很平常。
“哪个上面的规定?有文件吗?”
她终于抬起了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在我身上停了两秒。我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短袖衬衫,黑色休闲裤,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标识。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要看文件去政策法规科,我只负责窗口审核。没有二维码就是不行。”
“那请问政策法规科在哪个位置?”
“三楼。不过今天他们好像有会,不一定在。”
我把四邻签字确认表拿起来,对着窗口上方的监控摄像头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市政务服务中心官网,翻到“办事指南”页面,再翻到“表格下载”栏目,找到四邻签字确认表的电子版,点开。
“李同志,官网上的现行版本表格和这一份内容格式完全一致,上面没有二维码。如果真有新规定,官网和公示栏应该同步更新。现在两边都没有更新,你依据什么要求必须提供二维码?”
李倩的目光在我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她抿了一下嘴,把材料拢了拢,推回来:“我说了不算,这是上面的要求。你要办就回去补,不办就下一个。”
她的手指已经按在呼叫器上了。
“等一下。”我把手机收起来,语气没有变化,“材料清单是公示过的,公示具有法定效力。清单上没有的内容,窗口不能增加。这是《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第三十四条明确规定的。你不给我办,可以,请你出具一份书面的不予受理通知书,写明退回理由和依据条款。”
李倩的手指从呼叫器上缩了回去。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眉心拧起来,嘴角绷紧,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像在重新评估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材料合规,你依法受理。如果你认为不合规,给我书面依据。口头说不行,没有法律效力。”
大厅里好像安静了一瞬。等候区有人往这边看过来,隔壁窗口的职员也侧了侧头。李倩的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比之前高了几度:“你这是在教我做事?我说不行就不行,你有本事去投诉!”
她把材料往旁边一推,档案袋倒在台面上,几份复印件滑出来,散落在窗口玻璃的缝隙里。
第三章:目睹基层微权恶,一通直拨震高层
材料散在台面上,李倩没去碰,我也没动。
她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这是一个很典型的防御姿态,但在她的肢体语言里,它传达的并非示弱,而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宣告:我就这样,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隔着窗口玻璃看了她几秒钟。她的工牌挂在胸前,照片上的她笑得温和得体,和面前这张脸判若两人。工牌挂绳上别着一个小徽章,上面印着“优质服务标兵”的字样。
旁边窗口的职员停下手里的活,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但敲得很慢,明显在听这边的动静。等候区那个抱婴儿的女人也往这边看,孩子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她的一只手轻轻拍着,眼睛却盯着012窗口。
我没有动怒。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一个人在有恃无恐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对方生气,而是对方根本不生气。
我把散落的材料一份一份捡起来,按照顺序整理好,放回档案袋里。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李倩的面,打开录音软件,按下录制键。
“李同志,我再确认一遍:你拒绝受理的理由是四邻签字确认表缺少二维码,对吗?”
“是又怎么样?”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个要求没有出现在政务大厅公示的材料清单里,也没有出现在市政务服务中心官网的办事指南中。你坚持这个要求,我要求你提供书面依据,你拒绝提供。现在你拒绝受理,也不出具书面不予受理通知书,对吗?”
她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默认你确认了。”我把手机收回口袋,拿起档案袋,“今天是2024年7月12日,星期五。这是这个事项的第九次办理尝试。前八次由我姑丈张卫国办理,你同样以各种未在公示清单中列明的理由退回了八次。所有退件理由你均未提供书面依据。”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大厅里很安静,广播里的叫号声还在继续,但012窗口附近像是被一层隔音罩住了。李倩的脸色从涨红转为青白,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碰到工牌挂绳,那个“优质服务标兵”的徽章晃了晃。
“你在威胁我?”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告诉你,你投诉也没用,我们这里就是这样。”
“我没打算投诉。”
我拿出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周建明”的号码。这个号码我存了两年多,从来没有拨过。当初存的时候,周市长刚调来本市,在全市干部大会上说过一句话:“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全市人民都可以打。民生的事,不管多小,打给我,我管。”
当时会场里几百号人都听见了,后来也没几个人当真。
我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嘟声响了三下。
“喂,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
“周市长,您好。我是林舟。”
“林舟?”那头的语气忽然松弛了一些,“哦,小林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事?”
“是有点事。我现在在咱们市政务大厅。”
“嗯,你说。”
“今天我陪家里老人来办一个宅基地继承确权的盖章,材料是照着公示清单准备的,一件不少。老人之前跑了八趟,每次都被告知材料有问题,八次退件都没有书面依据,退件理由每次都不同,而且全部不在公示清单范围内。今天我带着全套材料来核验,确认合规,窗口仍然以公示清单之外的理由拒绝受理。”
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李倩。她坐直了身体,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放在桌面上。她的脸色已经完全白了,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周市长,我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咱们基层政务窗口的架子,真的太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你在哪个窗口?”
“012,综合窗口,工作人员叫李倩。”
“你现在还在大厅?”
“在。”
“别走,我马上安排。”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三分。从拨号到挂断,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李倩坐在窗口后面,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周围几个窗口的职员都在往这边看,但没有一个人说话。等候区的那个抱婴儿的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号码条,又抬头看了看012窗口,嘴巴微微张开。
不到五分钟,大厅侧门被推开,一个穿白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他的工牌挂绳是红色的,和普通职员的蓝色挂绳不一样。他走到李倩身边,俯身低声问了几句。李倩的嘴唇哆嗦着,说话声音很小,我只隐约听到“就是那个四邻表”“我说了有二维码”“他打电话了”几个词。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他转过头来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到窗口前面,掏出一张名片从玻璃下面的缝隙里递出来:“您好您好,我是大厅主任王强。这个——有什么问题我们里面说,里面说。”
我没接名片。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不用里面说。就在这里说。公示清单上写了七项材料,我带来了七项。窗口额外要求第八项。我要依据,没有。我要书面退件通知,也没有。主任,您觉得这个事该怎么处理?”
王强的笑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李倩,又抬头看了看我,额头上开始冒汗。侧门方向又走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红绳工牌,站在侧门旁边往这边看,表情严肃。
“这个——可能是我们窗口的同志对政策理解有偏差,我们马上核实,马上核实。”
“王主任,八次退件,每次都说是政策要求。九次办理,没有一次拿到书面依据。您平时不审核窗口的退件记录吗?”
王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们工作确实有不到位的地方……”
就在这时,大厅正门被推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他的步伐很快,目光扫过大厅,精准地落在012窗口方向。
“请问哪位是林舟同志?”他走到等候区中间,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到了。
“我是。”
他快步走过来,向我伸出手:“市府办督查室,陈志刚。周市长让我带队过来,专项核查这件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王强,目光沉下来:“王主任,通知所有涉及人员到会议室。把012窗口近三个月的退件记录、监控录像、群众评价表,全部调出来。现在就去。”
王强的脸色彻底灰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咨询台上,不锈钢杯子晃了晃,咣当一声倒在台面上,半杯茶水泼出来,浸湿了他衬衫的下摆。
李倩坐在窗口后面,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死死绞在一起。那个“优质服务标兵”的徽章从挂绳上掉了下来,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键盘旁边,停住了。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等候区的那个中年男人——就是之前被要求回去重新盖章的那位——慢慢从出口方向走回来,站在人群边上,看着012窗口。他的嘴角微微张着,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抱婴儿的女人低下头,对着孩子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又睡着了。
我拿起档案袋,跟着陈志刚走向侧门。经过等候区的时候,我看了姑丈那叠材料一眼,七项,一份不少,整整齐齐。
从进大厅到走出等候区,总共不到一个小时。
第四章:职员嚣张仍作死,主任护短欲压事
政务大厅的会议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矛盾调解室”。陈志刚推开门,里面一张长条会议桌,八把椅子,桌上摆着两个塑料烟灰缸,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识,但烟灰缸里的烟头堆了半缸。
陈志刚让我坐靠窗的位置,他自己坐在我旁边。他带来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去调监控。王强跟在后面进来,李倩走在最后,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想一想落脚的位置。
门关上之后,陈志刚开口:“王主任,监控和记录大概二十分钟到。在这之前,我们先听窗口同志自己说。李倩,你先讲,今天这个件为什么退?”
李倩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绞上。她穿的那件蓝色工装领口有些泛白,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球。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在大厅里低了很多,但语气里还残存着一丝硬撑。
“他那个四邻签字确认表,确实不符合我们内部掌握的最新要求。上面要求扫描件上必须带二维码,不然系统没法自动录入。我们窗口是执行端,系统录不进去,我们就没法受理。”
陈志刚没有接话,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市政务服务中心官网,翻到“表格下载”栏目,打开四邻签字确认表的电子版,把屏幕转过去对着李倩:“李同志,这是今早我下载的官网现行版本。表格左上角没有二维码。请问你说的‘上面’是哪个部门?文件编号是多少?发文日期是哪天?”
李倩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几秒,她说:“文件是内部下发的,我们窗口只收到通知,没有具体文号。”
“哪个内部?政务大厅内部,还是市政务服务中心内部,还是更上面的业务指导部门?”
“就是……大厅内部通知。”
“谁通知你的?什么时候通知的?有没有书面记录?”
李倩不说话了。她的手指停止绞动,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微微发颤。
王强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倾了倾:“陈主任,林同志,这个情况我补充一下。可能是我们窗口和系统维护方沟通不到位,二维码这个事,之前确实有口头提过,但没有正式发文。这个是我们内部管理的问题,我们认。但今天这个件,材料本身——”
“王主任,”陈志刚打断他,“材料的合规性,等督查组核验完了再说。现在说的是,窗口为什么在没有任何书面依据的情况下,连续九次退回同一个事项,每次理由都不同,而且没有一次出具书面退件通知。”
王强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偏过头看了李倩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李倩低着头,盯着桌面上一道细长的划痕,一动不动。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暂停在一段监控录像的画面上。他把电脑放在桌上,点开播放。
画面里是012窗口的俯拍视角。从姑丈第一次出现在画面里开始,一直播到第八次。八次,每一次姑丈都是同样的动作:从档案袋里取出材料,双手递进窗口,然后站在窗口外面等。每一次,李倩翻材料的动作都很快,最快的一次只翻了不到三十秒就把材料推了出来。每一次,姑丈都会说几句话,李倩低着头看电脑屏幕或者翻手机,很少抬头。第三次的时候,姑丈说的时间长了一些,李倩抬了一次头,手指朝外面指了指,姑丈就转身走了。
画面播到第八次退件之后,陈志刚按了暂停。
“王主任,这八次,窗口有没有出具过任何书面的不予受理通知书或者补正材料告知书?”
王强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个……可能是我们窗口的同志图省事,口头告知了——”
“口头告知不能替代法定程序。”陈志刚的语气没有起伏,“《行政许可法》第三十二条明确规定,申请材料不齐全或者不符合法定形式的,应当当场或者五日内一次性告知申请人需要补正的全部内容。你们窗口既没有一次性告知,也没有出具书面告知书。这不是图省事,这是程序违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
我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档案袋放在桌上,我一只手搭在袋口。对面的王强开始擦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在额头上按了按,纸巾很快洇湿了一片。李倩始终没有抬头。
陈志刚合上电脑:“今天的核查先到这里。王主任,通知大厅所有在岗人员,下午三点半集中开会。另外,012窗口近半年的所有办件记录、退件记录、监控录像,全部封存备查,任何人不得删改。李倩同志,从现在开始暂停窗口工作,配合核查。”
李倩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陈主任,我……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当时没想那么多,我以后改……”
“改不改,怎么改,等核查结果出来再说。”陈志刚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停职配合,不是处分,但如果你不配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倩的嘴唇抖了抖,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把脸别向墙壁。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都是穿蓝色工装的职员,有的端着杯子,有的拿着文件,但目光全部聚在会议室门口。见我出来,几个人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说话或者看手机,但走廊里的空气明显绷紧了。
王强跟在后面出来,脸色灰白,衬衫下摆还湿着那片茶渍。他快步追上陈志刚,压低声音说着什么,陈志刚摆摆手,没让他说完,径直下了楼。
我下楼的时候,等候区的人比早上更多了。那个抱婴儿的女人还在,坐在塑料椅上给孩子喂奶瓶,旁边放着一摞材料。之前被要求回去重新盖章的中年男人也在,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号码条,眼睛看着我走下来的方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低声问了一句:“同志,你是不是那个打电话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用力点了一下头,又坐回去了。
走出大厅正门,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办事的群众,有人啃着面包当午饭,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一个拄拐杖的老大爷正从台阶上慢慢往下挪,旁边也没人扶,他自己一级一级地蹭,拐杖头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我站在台阶下面,回头看了一眼政务大厅的玻璃门。里面灯光明亮,冷气充足,窗口后面的蓝色身影还在按部就班地坐着。从外面看,一切如常,安静有序。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志刚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下午三点半,你会来吗?
我回了一个字:来。
下午三点二十,我回到了政务大厅。一楼等候区明显比早上人少,但角落里坐着几个生面孔,穿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不办业务,只是观察。陈志刚站在二楼楼梯口等我,见我来了,微微点了一下头,带我走进会议室。
这次的会议室和早上那间不一样。这间更大,能坐二十来个人,桌上摆着矿泉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穿蓝色工装的窗口职员,有穿白衬衫的管理人员,王强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李倩不在。
陈志刚在主位坐下,让我坐在他旁边。他扫了一眼全场,开口说:“今天这个会,主要是通报情况。先自我介绍一下,市府办督查室陈志刚。今天上午接到群众反映,政务大厅综合窗口存在违规退件、程序违法、服务态度恶劣等问题。督查室第一时间到场核查。”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王强脸上掠到旁边几个管理人员脸上。
“核查初步结论:今天上午012窗口办理的宅基地继承确权盖章事项,申请人提交的材料完全符合公示清单要求,窗口以公示清单之外的理由退回,属于违规操作。此外,经调取监控和办件记录,同一事项在近一个月内被以不同理由退回八次,每次均未出具书面告知书,属于严重程序违规。窗口工作人员李倩暂停工作,配合进一步调查。”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王强的笔从指间滑落,掉在笔记本上,滚到桌面上,他赶紧伸手去捞,碰到矿泉水瓶,瓶子倒了,水流出来浸湿了笔记本的半页纸。
陈志刚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这只是个案的初步核查。接下来,督查室要对012窗口近半年的全部办件进行倒查。倒查内容包括:退件率、退件理由分布、群众评价、监控回放。同时,对大厅所有窗口进行同类问题排查。”
他转向王强:“王主任,大厅日常的办件质量审核是怎么做的?退件有没有复核机制?”
王强的声音有点发紧:“我们……每周有办件汇总,每月有质量抽查。退件的话,一般是窗口自行把握,特殊情况报我审核。”
“什么叫特殊情况?”
“就是……群众有异议的,或者多次办理不成功的。”
“那这个事项办了八次没成功,你审核过吗?”
王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志刚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调了你们的月度汇总。这个事项的八次退件,在你的每周汇总表里只记了一次,还是‘材料不齐,已告知’。一次和八次,差距很大。王主任,你这个汇总表怎么填的?”
王强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他抽了张纸巾按在脸上,声音从纸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这个……可能是统计口径的问题,窗口报上来的时候——”
“统计口径的问题,还是故意少报瞒报的问题?”陈志刚把文件夹合上,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楚,“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开始,督查组正式进驻大厅,调取全部原始数据。散会。”
椅子响成一片。几个窗口职员低着头往外走,没有人说话。王强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撑着额头,笔记本上的水渍洇开了一大片,蓝色的字迹模糊成一片。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厅里开了灯,白晃晃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候区的椅子全空了,只有角落里那个拄拐杖的老大爷还坐着,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他抬头看见我,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同志,办完了?”
“还没。”
“不急,慢慢办。”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我都等了三个钟头了,他们说要下班了,让我明天再来。明天来就明天来吧,反正我也没事。”
我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大厅里的广播已经停了,窗口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只有012窗口的灯还亮着,但窗口后面没有人。李倩的工位上空荡荡的,桌面上只剩下一台关掉的电脑显示器和那个倒下的不锈钢杯子。
第五章:抱团摆烂掩乱象,颠倒黑白欲追责
第二天早上我到政务大厅的时候,门口比平时多停了两辆车。一辆白色桑塔纳,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都是普通民用号。但门口台阶上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人,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跟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职员说话。那个职员背对着我,说话时肩膀一耸一耸的,手势很多。
我从旁边绕过去,进了大厅。等候区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但角落里的生面孔多了。督查组的人已经就位。
陈志刚在一楼咨询台旁边临时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移动硬盘。他见我来了,招招手让我过去。
“今天开始正式倒查。你先看看这个。”他把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012窗口近半年的办件统计。我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越拧越紧。
半年,012窗口共办理事项一千一百四十七件,其中退件四百二十三件,退件率百分之三十六点九。在全部退件中,有书面告知书的只有五十七件,占比不到百分之十四。也就是说,超过八成的退件,申请人连一张书面依据都拿不到。
更关键的是,退件理由一栏,填写得极其随意。有写“材料不合规”的,有写“系统故障”的,有写“群众自行撤回”的——但对照监控,那些标注“自行撤回”的办件,申请人明明是在窗口前被退回后离开的,根本没有主动撤回的动作。
“这还只是012一个窗口。”陈志刚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今天上午我们随机抽查了另外三个窗口,退件率都在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之间,书面告知率不到两成。这是系统性问题。”
我正看着屏幕,大厅侧门那边传来一阵嘈杂。我抬头看过去,四五个穿蓝色工装的职员围在侧门旁边的走廊里,压着声音在说话。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女职员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传过来半句:“……查就查,我们又没有违规,都是按上面的要求办的……”
陈志刚也听到了。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往那边看了一眼。围在一起的几个人立刻散开,各自往不同方向走,脚步很快。
上午十点左右,王强出现了。他换了一件新衬衫,浅蓝色的,领口挺括,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比昨天多了几分精神。他径直走到陈志刚的临时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笑容比昨天自然了很多。
“陈主任,我把012窗口近半年的办件原始记录和退件审批流程整理了一下,都在这里。另外,有几个窗口同志想跟督查组反映一下情况,不知道方不方便?”
陈志刚看了他一眼:“什么情况?”
“就是……关于这个事项的背景。可能林同志不太了解,这个宅基地继承确权,涉及的政策比较特殊,我们基层窗口执行的时候确实有一些内部把握的口径。昨天李倩同志态度不好,这个我们认,也批评她了。但退件这个事,可能不完全是窗口的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陈志刚没接话,示意他继续说。
王强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材料,标题写着“关于宅基地继承确权事项办理口径的说明”。他递过来,陈志刚接过去翻了两页,我也凑过去看。
上面写着:因该类事项涉及农村宅基地权属变更,根据上级业务指导部门口头会议精神,需在公示清单基础上,额外核验四邻签字确认表的电子扫描件二维码、公证书骑缝章的印油批次、户口本复印件的纸张克重等多项隐性要求。这些要求“暂不宜对外公开”,由窗口内部掌握。
“口头会议精神?”陈志刚把那份材料放下,“哪个部门的口头会议?什么时候开的?谁传达的?”
“是……去年年底的一次业务培训会上,市里来的老师讲的。没有正式文件,但窗口都按这个执行。”
“培训会上的口头传达,可以作为退件的法定依据吗?”
王强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陈主任,这个确实是我们执行上有偏差,但我也是想说明,窗口同志不是故意刁难群众,是有这个背景在——”
“王主任。”陈志刚打断他,“你说的这个‘背景’,有没有书面记录?培训通知、会议签到、培训材料,有没有?”
“应该……有,我让人找找。”
“好,你去找。但在找到之前,这份说明只能作为你个人的解释,不能作为窗口违规退件的依据。”
王强连连点头,转身要走。陈志刚叫住他:“等一下。你刚才说有窗口同志想反映情况,让他们现在来。”
王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快步走向侧门。几分钟后,他领着三个人过来了。两个女同志,一个男同志,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蓝色工装,胸前工牌分别是013、015、017窗口。三个人走过来的时候,表情都有些紧张,互相之间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013窗口的女同志先开口,她姓赵,圆脸,说话语速很快:“陈主任,我们想反映一下,其实我们窗口平时也是按规定办的。但有些时候,上面确实有内部要求,我们不敢不执行。比如这个二维码的事,确实是培训的时候老师提过,我们以为公示会同步更新,但后来一直没更新,我们就……就默认按培训的要求办了。”
015窗口的男同志接着说:“还有就是,群众有时候材料确实有问题,但我们指出来,他们不理解,就投诉我们态度不好。我们也很委屈。”
017窗口的女同志声音小一些:“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每天几十个件,一个一个解释根本来不及。上面考核我们的办件效率,退件也算工作量,我们只能——”
“只能什么?”陈志刚抬起头。
“只能先退了再说。”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陈志刚放下手里的笔:“你们反映的这些情况,督查组会核实。但有几点我现在就可以明确:第一,培训会上的口头传达,不能作为退件的法定依据。第二,退件不是工作量,是履职结果,不能为了效率牺牲合规。第三,群众投诉你们态度不好,如果属实,不是委屈,是问题。你们三个人的窗口,从今天下午开始,办件记录全部纳入倒查范围。”
三个人面面相觑,嘴唇动了几下,没再说话。王强站在旁边,脸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中午我在大厅外面的台阶上吃了个面包。陈志刚出来接了个电话,挂断后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瓶水。
“林舟,跟你说个情况。刚才我让人去查那个所谓的培训会,市局那边说去年年底确实有一次业务培训,但培训内容里没有提到二维码和印油批次这些要求。那个讲课的老师,是外聘的,现在已经不在市局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所以那些要求,是凭空加出来的?”
“至少目前查到的记录里,没有任何正式文件支持。我再让人去查那个老师的背景,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刚才王强找我的时候,私下跟我说,能不能‘内部处理’,不要扩大范围。他说大厅的同志平时工作压力很大,如果全员倒查,会影响正常运转。”
“你怎么说的?”
“我说,正常运转的前提是依法依规运转。违规运转的,停转整改。”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台阶下面的广场上,几个办事群众正往大厅走。其中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孩子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舔一口,抬头看看政务大厅的牌子,又舔一口。
下午两点,督查组正式开始逐窗口调取原始数据。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现象:012窗口的办件记录里,有大量事项的“退件理由”一栏填着同一个词——“材料不齐”。但点开附件看,所谓“材料不齐”的办件,申请人提交的材料件数往往比公示清单还要多。
陈志刚也注意到了。他让人把012窗口近三个月的“材料不齐”类退件全部筛出来,一共八十七件。然后随机抽取二十件,对照监控回放逐一核实。结果,二十件里有十七件,申请人在窗口前提交的材料件数完全符合公示清单,甚至有的还多交了几份无关材料。真正“材料不齐”的,只有三件。
“退件理由造假。”陈志刚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把本子合上,“王强呢?叫他过来。”
王强很快来了。陈志刚把筛查结果给他看,问他:“这八十七件‘材料不齐’,你审核过多少?”
王强的目光在纸面上飞快地扫了一遍,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陈主任,这个……我承认,我们日常审核确实不够细致。但这个量太大了,我一个人也不可能每一件都查——”
“所以你就全部签字通过了?”
王强不说话了。他的手指捏着衬衫下摆,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陈志刚把本子翻开,看着王强:“王主任,督查组现在正式通知你:第一,即日起暂停你大厅主任职务,配合调查。第二,012窗口近半年全部办件记录,封存待查。第三,通知所有窗口,从今天起,一切办理严格按照公示清单执行,清单之外的任何口头要求,一律不得作为退件依据。听明白了吗?”
王强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求情,只是慢慢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背对着我们站了几秒。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几个窗口职员站在各自的工位后面,目送王强从走廊经过。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看。王强走过的时候,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向别处。
我站在咨询台旁边,透过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大厅,推开正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他的步子比昨天慢了很多,背也没有昨天挺得直。衬衫后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他没有去整理。
第六章:实证在手稳布局,静待雷霆风雨来
王强被停职的消息传开之后,政务大厅的气氛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走进大厅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紧绷。窗口后面的蓝色身影坐得比平时端正,键盘声比平时密集。等候区的群众还是那些人,但引导员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主动上前询问办什么事项、材料带齐了没有。
我走到012窗口前面。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新面孔,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工牌上写着“实习”。她的表情有些拘谨,说话声音很轻。窗口台面上,那个倒下的不锈钢杯子和“优质服务标兵”徽章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单的笔筒和几张空白的补正材料告知书。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来办营业执照变更,递进去五份材料。实习姑娘一份一份翻看,翻到最后一份,抬起头说:“师傅,您这个租赁合同的复印件少了一页,需要补一下。”然后她从旁边抽出一张告知书,用笔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缺少材料名称、补正要求、补正期限、窗口联系电话,写完递给中年男人,又用手指了指右下角的空白处:“您在这里签个字,证明我一次性告知清楚了。”
中年男人接过告知书看了两遍,表情有些意外,随即咧嘴笑了:“好,好,我明天补来。”
他走后,实习姑娘把告知书的存根联撕下来,夹进一个文件夹里。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每一步都照着规程在做。
上午十点左右,陈志刚把我叫到二楼的会议室。长桌上摊着一大堆材料,几个督查组成员正在分类整理。陈志刚坐在一端,面前放着一个移动硬盘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林舟,你看这个。”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拿起来看。这是一份通话记录,上面显示的是012窗口的座机号码在近三个月内每天拨出的电话清单。陈志刚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号码,旁边标注了时间。
“这些电话,都是打给一个人的。市政务服务中心业务指导处的退休返聘人员,姓孙。这个人去年年底那场培训会就是他来讲的。我们查了,他讲完课之后,012窗口就开始陆续出现以‘二维码’‘印油批次’‘纸张克重’为由的退件。”
“他为什么提这些要求?”
“我们调了他的返聘合同和讲课费记录。他的课时费是按场次算的,讲一场三千。去年年底那场培训,他讲了两天,六场,拿了一万八。但培训内容大纲里,根本没有这些隐性要求。这些要求是从他个人嘴里加出来的。”
陈志刚翻到下一页:“更关键的是,这个孙老师在外面自己注册了一家咨询公司,专门给基层政务窗口做‘业务指导’。他的套路就是,先在培训里讲一些额外的‘内部要求’,然后窗口按这个执行,群众办不了件,就会去找他开的‘代办服务’,交点钱,他帮你搞定。”
我合上文件,没说话。窗外政务大厅的院子里,一辆电动车正从侧门进来,骑车的女人后座上绑着一摞材料,车筐里放着一盒盒饭。她停好车,拎着饭盒快步走进侧门,大概是赶着给哪个窗口的家人送午饭。
“王强知道吗?”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他直接参与。但他的监管失职是明确的。退件率超过三成,书面告知率不到一成半,这种数据他不可能看不到。看到了不查不报,本身就是问题。”
陈志刚把文件收进档案袋,封口贴上封条,写上日期和编号。
“督查组明天开始逐层谈话。从窗口职员到管理层,每个人都要提交书面说明。李倩那边,态度已经软了,今天早上主动写了一份检查交上来。”
“王强呢?”
“还在找那个所谓的‘培训材料’。昨天到今天,翻遍了办公室,什么都没找到。我跟他说,找不到没关系,事实已经在这里了。”
下午我离开大厅的时候,天阴了下来。风从西边灌过来,把门口台阶上的传单吹得满广场跑。大厅里面开了灯,窗口后面的蓝色身影还在忙碌。等候区那个拄拐杖的老大爷终于坐在了窗口前面,手里捏着号码条和那个塑料袋。窗口后面的年轻人正接过他的材料,一份一份翻看。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大爷说了几句话,窗口里的年轻人点点头,从旁边抽出一张告知书开始写。老大爷探着头看,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材料收好,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身就走,而是多站了一会儿,跟窗口里的年轻人说了句什么。年轻人从窗口里递出一张名片,老大爷接过去,揣进口袋,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咧开嘴笑了:“同志,今天没白等。缺一张纸,明天带来就行。”
“给您写条了?”
“写了写了,一张单子,写得清清楚楚,明天带什么,找谁,电话多少,都在上面。”他拍了拍口袋,“明天拿来就能办。”
他拄着拐杖慢慢下了台阶。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拐杖头笃笃地敲在水泥地上。走到广场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政务大厅的牌子,像是要记住什么。
我目送他走进暮色里。天边有乌云压过来,但西边还剩一线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广场中间那根旗杆上,旗杆顶端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不清颜色,但看得出它正朝着一个方向拼命舒展。
手机震了一下。陈志刚的短信,四个字:明天谈话。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汇入街上的人流。身后的政务大厅灯火通明,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的人影还在走动。012窗口的灯亮着,窗口后面坐着的那个实习姑娘正在低头写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写得很慢,很稳。
第七章:专项督查临现场,全盘乱象尽曝光
督查组正式进驻的第三天,政务大厅的日常办件量降到了平时的一半。
不是因为没人来办事,是因为督查组把每个窗口的办件流程全部拆开重审了。从群众进门取号开始,到材料递交、窗口核验、系统录入、后台审批、结果反馈,每一个环节都要留下书面痕迹。哪个环节卡住了,谁卡的,为什么卡,必须有签字确认。
大厅里多了一排临时工位,六个督查组成员坐在那里,面前各放着一摞待核查的办件档案。他们不穿工装,穿便装,但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个蓝色的督查证,绳子是深色的,和窗口职员的红色挂绳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撒在蓝色工装海洋里的几粒黑芝麻。
陈志刚把我叫到二楼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还是热的,散发着墨粉的气味。
“林舟,孙老师找到了。”
他把文件递过来。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查询结果。孙某,男,六十二岁,原市政务服务中心业务指导处副处长,五年前退休,三年前被原单位返聘为“业务顾问”,聘期三年,每年讲课费按场次结算。同时,他在城东注册了一家“为民政务咨询有限公司”,经营范围包括政务代办、材料整理、流程咨询。
“这家公司,三年营业额多少?”
“查了。第一年不到十万,第二年翻了三倍,去年——你猜多少?”
“直说。”
“九十七万。”陈志刚用手指点了点纸面上一行小字,“而且我们调了他的银行流水,绝大部分进账来自个人转账,备注栏写着‘加急费’‘材料整理费’‘咨询费’。我们联系了二十几个给他转过账的办事群众,每个人说的都差不多:窗口说材料不行,来回折腾几趟,最后碰到一个‘热心人’,说可以帮忙代办,交完钱,同样的材料,下次去就过了。”
我把那份工商登记信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所以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孙某在培训会上埋下隐性要求,窗口按这个执行,群众被卡住,孙某的公司负责‘解决’,挣到的钱他个人收,窗口没拿一分。”
“窗口可能不知道孙某在外面开公司。”陈志刚说,“但问题是,他们没有任何书面依据就执行了孙某的口头要求,这本身就是失职。至于孙某,他利用原单位的公信力和返聘身份,在培训中夹带私货,已经涉嫌利益输送了。”
“王强呢?他知不知道?”
“还在查。但有一条线索:孙某的公司注册地址,和王强一个远房亲戚开的打印店在同一栋楼。打印店在一楼,孙某的公司在三楼。我们正在核对他们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
陈志刚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政务大厅的正门台阶上,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骑手正拎着两袋盒饭往里走,被门口保安拦下来,指了指旁边的侧门。骑手愣了一下,转向侧门小跑过去。
“林舟,这个事已经超出窗口服务态度的问题了。”陈志刚背对着我说,声音平稳但沉,“一条灰色产业链,依托政务服务大厅的公信力,利用窗口的违规操作,从办事群众身上获利。九十七万,三年,平均每年三十多万。这不是小数目。”
“全市多少个政务窗口?多少个孙老师这样的‘培训讲师’?”
陈志刚转过身,看着我,没说话。
下午两点,督查组在大厅一楼召开现场通报会。说是通报会,其实就是在等候区临时摆了几张桌子,所有在岗职员全部到场,办事群众愿意听的也可以留下。等候区坐满了人,后排站了一圈。
陈志刚站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今天通报三件事。”
“第一,012窗口近半年办件记录核查完毕。退件四百二十三件,其中书面告知率百分之十三点五,退件理由造假率百分之八十五。涉嫌违规退件的具体责任人,已经锁定,下一步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等候区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窗口职员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
“第二,原大厅主任王强,在任期间对窗口违规操作失察失管,对退件数据长期不核对、不报告,对群众投诉不调查、不处理。现已停职接受调查。后续处理结果,将向社会公示。”
后排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我回头看了一眼,是那个013窗口的赵姓女职员,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第三,原市政务服务中心业务指导处退休返聘人员孙某某,涉嫌利用培训职务便利,向窗口工作人员灌输没有政策依据的隐性要求,间接导致大量群众办事受阻,其本人关联的咨询公司从中获利。现已将相关证据移交市场监管部门和纪检监察机关进一步调查。”
陈志刚放下扩音器,目光扫过全场。等候区的办事群众开始交头接耳。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大声问了一句:“那我们之前被卡的那些件,现在能办了吗?”
“能。”陈志刚说,“从今天起,所有窗口严格执行公示清单。清单之外,不得增加任何条件。之前被退回的合规申请,只要材料在有效期内,可以直接来办,走绿色通道。”
又是一阵交头接耳。这一次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释放。一个坐在前排的老太太慢慢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号码条,嘴唇哆嗦着问:“同志,我那个,我那个办了四趟了,明天来行不行?”
“行。”陈志刚说,“您明天来,不用取号,直接找督查组的同志,我们陪您办。”
老太太攥着号码条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她慢慢坐回去,低头看着手里的号码条,用拇指把上面的褶子一点一点抹平。
通报会结束之后,我走出大厅。台阶上站着几个刚听完通报的群众,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喂,你明天来办,现在不卡了,人家上面来人了……”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职员从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的是他的个人物品:一个茶杯,一盆小绿植,一个靠垫。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绿植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抱着箱子往公交站方向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低着头,步子很快,耳朵尖是红的。
晚上七点,陈志刚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是一张截图。截图是孙某那个咨询公司的工商变更记录,今天下午刚更新的:法定代表人从孙某变更为一个姓周的人,注册地址也从原来的三楼变成了城北一个老旧写字楼。
“想跑。”陈志刚在短信里只写了两个字。
我回了一条:跑不了。
第八章:逐层溯源全问责,清风正气扫基层
第五天,市纪委监委正式介入。
消息是陈志刚早上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他说完这个,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林舟,你那边有没有空?今天可能要有大动作。”
“什么动作?”
“孙某的咨询公司,三年九十七万,资金流向基本查清了。其中一笔十二万的转账,收款人是王强的妻弟。王强本人有没有经手,还在查。但这条线,已经够立案了。”
上午十点,我到了政务大厅。门口停着两辆深色轿车,车牌是市纪委的公务号。大厅里面,督查组的临时工位旁边又加了两张桌子,坐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开着案件管理系统。
十点十七分,王强被带进了二楼会议室。
这一次的会议室门没有关。我站在走廊里,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里面的情形。王强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一个纸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纸面往下淌,在桌面上洇了一小片。他的头发比前几天乱了很多,衬衫还是那件浅蓝色的,但领口皱巴巴的,一侧衣领翻卷着没有整理。
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市纪委的,一个是陈志刚,还有一个是市政务服务中心的纪检组长。
“王强同志,今天请你来,是就几个问题向你核实。”市纪委的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明确的指向,“第一个问题,你妻弟张某,2023年6月收到一笔十二万元的转账,来自城东为民政务咨询有限公司。这笔钱,是什么名目?”
王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时声音发涩:“那个……是我妻弟跟孙老师合作搞的一个小项目,跟政务大厅没关系。”
“什么项目?”
“就是……帮人整理材料,收点服务费。”
“帮人整理材料,为什么收费方是孙某的公司?你妻弟出了什么?”
王强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桌面,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王强同志,你不说,我替你说。”市纪委的人翻开面前的材料,“孙某利用返聘培训的机会,向窗口灌输隐性要求,制造办事障碍。你妻弟负责在办事群众中物色‘急办件’,介绍给孙某的公司。事成之后,孙某给你妻弟返点。这笔十二万,是2023年度的分成。对不对?”
王强的肩膀开始发抖。他伸出双手去端纸杯,手指抖得厉害,水从杯口晃出来,洒在桌面上。他把杯子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我知道这个事。我没参与,但我没拦。”
“你作为大厅主任,发现窗口存在大量无依据退件,不查、不报、不纠正,反而帮助掩盖,为这条灰色链条提供便利。王强同志,这不是‘没拦’的问题。”
王强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的头越埋越低,最后几乎贴在桌面上。两个纪委工作人员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待。走廊里,几个窗口职员贴着墙根站着,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李倩是在王强之后被叫进去的。她今天没有穿工装,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李倩同志,你的问题比较简单。”纪委的人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在012窗口工作期间,执行了孙某在培训中提出的没有政策依据的隐性要求,违规退件。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李倩站在椅子旁边,没有立刻坐下。她的手指捏着外套的袖口,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在大厅里小了很多,带着一种硬撑之后终于松下来的疲惫。
“我……我一开始也不知道那些要求是假的。培训的时候老师讲的,我以为就是上面的规定。后来退多了,有的群众反复跑,我也觉得不对劲。但上面没说不让执行,我就……就一直这么做下来了。”
“你退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群众跑了那么多趟,会是什么感受?”
李倩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开始发颤:“想过。有一次那个老人来,第八趟,我看他站在窗口外面,满头汗,我……我其实心里也不好受。但我不知道怎么办,上面没发文件说停,我就不敢改。我怕万一我按公示办了,上面又来说不行,那我就要担责任。”
“所以你把责任推给了群众。”
李倩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珠从脸颊滚落,滴在灰色外套的前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我认。我错了。”
下午,处理结果出来了。
王强:免去政务大厅主任职务,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移交纪检监察机关进一步审查。其妻弟参与灰色产业链的问题,同步移交公安机关调查。
李倩:违规退件、履职不力、服务态度恶劣,予以记过处分,调离窗口岗位,重新参加业务培训。培训考核不合格者,按相关规定处理。
013、015、017窗口三名职员:纳入年度考核负面清单,扣发当年绩效奖金,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专项整改学习。其余参与抱团串供、虚假填报办件记录的职员,分别给予通报批评、诫勉谈话等处理。
孙某:其返聘合同即刻终止,其名下的咨询公司涉嫌非法经营和利益输送,移交市场监管部门和公安机关立案调查。
政务大厅综合窗口:即日起全面整改,所有办理事项严格以公示清单为准,清单外要求一律作废。建立退件复核机制,每一笔退件必须有书面依据,由大厅负责人签字确认。设立群众投诉直通专线,投诉处理结果三日内反馈。
通报发到大厅工作群里的那天下午,大厅里很安静。电子屏还在滚动叫号,广播还在温和地提示,窗口后面的蓝色身影还在忙碌。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窗口台面上,每个工位都多了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牌,上面印着一行字:“本窗口办理事项以公示清单为准,清单之外无要求。监督电话:XXXXXXX。”
我站在大厅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曾经被要求回去重新盖章的中年男人又来了,手里还是那个透明文件袋。他走到012窗口前面,把材料递进去,窗口后面的实习姑娘接过去,翻了翻,抬起头笑着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拿出一张受理回执递出来,上面盖着“已受理”的蓝色印章。
中年男人接过回执,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衬衫口袋。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没说话,只是朝我用力点了一下头,大步走出了大厅。
第九章:微权有度存敬畏,民生无小事千秋
姑丈的第九趟,是我陪他去的。
那天是七月二十六号,距他第一次走进政务大厅,过去了整整四十六天。早上八点半,我们在政务大厅门口碰头。姑丈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用水打湿了往后梳,手里提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的白棉线缠得整整齐齐。
“小舟,今天能办成不?”
“能。”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但走进大厅的时候,他的步子比上次来我家那天轻快了一些,背也没有那么驼了。取号机前面排着三个人,我们站在后面,前面一个年轻姑娘回头看了一眼姑丈手里的档案袋,往旁边让了让:“大爷,您先取。”
姑丈摆摆手:“不用不用,排队排队。”
取了号,A007。前面只有两个人。等候区的椅子基本坐满了,但气氛和之前不一样。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引导员推着小车在人群里来回走,车上放着矿泉水、纸巾和一次性纸杯。她走到姑丈面前,弯腰问:“大爷,您喝水吗?”姑丈愣了一下,摆了摆手,又点了点头,接了一杯水,捧在手里没喝。
电子屏跳到A007的时候,我们走到012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工牌上写着“012·周敏”。她接过姑丈的材料,一份一份翻看,每翻一份就在清单上打一个勾。七份材料,七个勾,打完勾,她把材料收进去,从旁边拿出一张受理回执,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宅基地继承确权盖章,材料齐全,予以受理。办结时限:三个工作日。
“大爷,您收好,三个工作日后来领结果,或者我们邮寄给您也行。”
姑丈接过回执,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他把回执折好,放进衬衫口袋,拍了拍。然后他站起来,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窗口前面多待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口里面的周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周敏笑了:“不客气,应该的。”
走出大厅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台阶上人来人往,有来办事的,有办完走的,有站在门口打电话的,有坐在台阶上等车的。姑丈走到台阶下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政务大厅的玻璃门。门里面,咨询台前面有人正在询问,窗口后面的蓝色身影还在忙碌,等候区的椅子坐满了人,一切都平平常常。
“小舟,你说,人为什么非要卡人呢?”姑丈忽然问。
我想了想:“有的人是怕担责任,有的人是习惯了,还有的人,是拿这点小权当自己的东西。”
“那现在呢?”
“现在他们知道了,这点小权不是他们自己的。”
姑丈点了点头。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张受理回执,又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然后他转过身,往公交站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你忙你的,不用送我。我去菜市场买条鱼,你姑妈念叨好几天了。”
他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阳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在人群里并不显眼。他走到公交站台,从口袋里摸出老年卡,挂在脖子上。公交车来的时候,他上车刷卡,刷卡机清脆地响了一声。他走到车厢中后部,扶着栏杆站稳。车窗里,他的影子被树荫切成一段一段的,随着车子的移动,慢慢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那天下午,我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市政务服务中心提交的整改报告,厚厚一沓,封面上写着“政务窗口服务质量专项整治阶段性总结”。我翻开看了几页,里面详细列出了每一个窗口的整改措施、责任人和完成时限。最后一页附了一张照片,是整改后的大厅实景。照片上,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队,窗口后面的职员坐姿端正,台面上干干净净,那个亚克力监督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合上文件,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下午,马路上车流不息,人行道上有人拎着菜,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背着书包。远处政务大厅的方向,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的光,亮晃晃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我大致能想象到。咨询台前面有人在问路,窗口前面有人在递材料,等候区的椅子上有人打了个盹。一切照常,但一切又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那些被退回八次终于办成的件,那些被卡了半个月终于盖章的材料,那些跑了无数趟终于听到“可以了”的普通人,他们不关心督查组来了多少人,不关心处理了几个干部,不关心什么灰色产业链。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我按规矩来,你能不能按规矩办。
就这么简单。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需要很多人用很多努力,才能让它变回简单的样子。公示清单上写几项,窗口就要几项。法律规定了几个工作日,就几个工作日办结。材料合规就收,不合规就一次性告知。这不是什么高深的要求,这是写在纸上的规则。
规则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只是有时候,有人假装看不见。或者,有人故意把规则往旁边挪一挪,腾出点空间,放自己的东西。
现在,那块被挪开的空间,被重新填上了。
我把整改报告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给姑丈发了一条消息:鱼买到了吗?
过了一分钟,回信来了,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条活鲫鱼,在菜市场的塑料盆里游着。下面跟着一行字:买到了,晚上来家吃饭。
我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太阳正在往西边落。光线从楼宇的缝隙里穿过来,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份整改报告的封面照得暖融融的。封面上那行黑体字在光里格外清晰:政务窗口服务质量专项整治阶段性总结。
我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合上文件,拿起外套,关灯,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电梯下行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跳,跳到底,门打开,一楼大厅的灯光涌进来。保安冲我点了点头,我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风是热的,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潮湿和烟火气。路边的小吃摊已经摆出来了,烧烤的烟飘过来,混着炒粉的油香。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过去,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西瓜,瓜皮上的纹路在路灯下泛着光。
我拐进姑丈家那条巷子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鱼汤的香味。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地点、事件均为文学创作需要而虚构,与现实中任何个人、单位、事件无关。故事旨在传递“民生无小事、微权有敬畏、履职有底线”的正向理念,不针对任何具体机构或个人进行影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政务流程、法律条款等均为剧情服务,具体办事程序请以各地官方公示和政策法规为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