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西方主流史学对虚构帝国“拜占庭”的伪名进行研究
提问:芝加哥大学古典学教授卡尔德利斯2024年发表《The Case for East Roman Studies》一书,是西方主流史学界对“拜占庭”伪国名术语的反思,请介绍一下。
AI:安东尼·卡尔德利斯(Anthony Kaldellis)是芝加哥大学古典学系教授,希腊裔美国历史学家,研究东罗马帝国(即传统所称的"拜占庭帝国")的历史、文化与文学,被视为该领域最具影响力的修正派学者之一。卡尔德利斯的《为"东罗马研究"辩护》(The Case for East Roman Studies, 2024)一书,2024年5月由ARC人文出版社(利兹)出版。
此书之核心论点是主张废除"拜占庭学",代之以"东罗马研究":卡尔德利斯认为,"Byzantium"(拜占庭)与"the Byzantines"(拜占庭人)这两个术语是虚假的历史冠名,扭曲了所研究对象的身份认同,编码了内嵌于西方认知中的一系列偏见——这些术语的目的就是把东方帝国排除在重要的历史讨论与发展进程之外。 他呼吁终结这场"东方主义虚构",主张整个拜占庭学科改名为"东罗马研究"(East Roman Studies),并且学科的时间跨度也应从传统拜占庭学的4—15世纪,扩展为从奥古斯都时代直至15世纪东罗马最后据点陷落的整个历史时段。
论证结构:全书分三章。第一章题为"安息吧,拜占庭"(RIP Byzantium),论证拜占庭这一术语不仅是人为的,而且是晚近的发明:虽然16世纪耶罗尼姆斯·沃尔夫(Hieronymus Wolf)已使用"拜占庭"称谓,但该词直到19世纪中叶才真正流行开来。在此之前,西欧学者延续自800年以来的中世纪策略,把东帝国及其人民称之为"希腊人",以此否认其罗马性。卡尔德利斯指出,术语的转变发生在克里米亚战争(1853—1856)时期——当时希腊人怀抱建立希腊帝国的领土梦想,不少人站在俄国一边参战;而这一转变也恰逢欧洲殖民主义的高峰,塑造了新生的拜占庭学。
卡尔德利斯指出,将东罗马帝国称为"拜占庭",暗含它与罗马帝国具有不同"本质",导致学者夸大其与早期罗马史的断裂(如基督教化、阿拉伯征服、希腊语通行),并阻碍了与古代罗马研究的对话。
所以卡尔德利斯提出对东罗马国的正名问题,并权衡了各种替代方案的利弊,专门考察了改名对艺术史、语文学(philology)和东正教研究的连带影响——他认为,新的名称将重新定义该领域与古典学、中世纪史、现代希腊研究等邻近学科的关系。
他呼吁必须尊重史料本身的证词:东罗马人始终自称"罗马人"(Rhomaioi),称其国家为 Romania,从不自称"拜占庭人"。
这也呼应了他在Lex Fridman播客访谈中的表述:史料中最常见的准确称呼是"罗马人的君主国"(basileia)、"罗马人的政体"(politeia),国号 Romania(罗马尼亚)。
学术脉络与反响这本书不是孤立之作,而是卡尔德长期思考的延续:2019年的《Romanland: Ethnicity and Empire in Byzantium》已论证东罗马人的罗马族群认同是真实的政治共同体而非虚构;同年的《Byzantium Unbound》则主张把拜占庭视为从早期罗马帝国贯穿至近代的漫长传统;2024年他推出了通史著作《The New Roman Empire: A History of Byzantium》。
此书中观点也引发了同行呼应,如Leonora Neville的《Sailing Away From Byzantium Toward East Roman History》(2025)就从学术伦理角度补充论证:称罗马人为"拜占庭人"是对逝者身份的不尊重;坚持同一批人在公元前5世纪是希腊人、公元10世纪是罗马人、20世纪又成了希腊人,恰恰是在反驳基于种族的人类差异理论。简言之,卡尔德这本书是19世纪末以来西方主流史学界对"拜占庭"概念反思的激进顶点:它把一个术语之争提升为学科身份、殖民知识谱系与历史主体自我命名权的整体重组方案。
提问:何新于2010年前后发表文论《子虚乌有的“拜占庭帝国”》,最早提出拜占庭国名是一个伪名,与卡尔德利斯2024年发表的论点有何异同?
AI:我查核何新关于拜占庭问题的核心观点,何新2012年9月18日在爱思想网(转载)发表《子虚乌有的“拜占庭帝国”》,2019年前后其博客又有扩充版本流传。其核心观点摘要如下:
拜占庭名称的虚构性
何新认为,历史上根本不存在“拜占庭”这个国家或城市。这个名称是16世纪(1557年)由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历史学家赫罗尼姆斯·沃尔夫(Hieronymus Wolf)在编纂东罗马历史文献时凭空杜撰出来的。沃尔夫还为此虚构了一个希腊神话,称半人半神的“拜占”在小亚细亚建立了“拜占庭城”,但这一说法并无任何古代文献或考古证据支持。西方篡改国名的政治动机
何新指出,沃尔夫及其背后的神圣罗马帝国编造“拜占庭”这个名字,是为了进行政治和文化上的切割。因为神圣罗马帝国自诩为罗马帝国的正统继承者,通过给东罗马改名,可以否定东罗马对古罗马帝国的传承关系,从而强化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作为唯一正统的合法性。掩盖历史掠夺
何新认为,西方学者通过命名重构,将东罗马帝国降格为“希腊化的东方异类”,其深层动机是为了掩盖历史上十字军对君士坦丁堡的大肆劫掠,以及文艺复兴实际上起源于对东方文献的劫掠而非本土复兴的事实。东罗马的真实属性
在何新看来,这个被改名的帝国,其官方名称始终是“罗马帝国”或“帝国罗马”,其统治者与臣民也始终自视为罗马人。其首都君士坦丁堡(新罗马)是罗马帝国的延续,存续了约1100年,是真正的罗马帝国,而非西方史学中贬抑的“拜占庭”帝国。
提问:请深入比较何新论点与卡尔德利斯论点的异同。
AI:卡尔德利斯对“拜占庭”一词起源的解释及其与何新观点的对照
一、卡尔德利斯的解释:一个三段式的术语生成史卡尔德利斯关于“拜占庭”名称起源的论述,在2021年论文集《The Invention of Byzantium in Early Modern Europe》中他撰写的章节《从“希腊人的帝国”到“拜占庭”:一个现代范式转变的政治学》(pp. 349–367)里已系统展开,2024年的《为东罗马研究辩护》基本沿袭这一框架。其核心是对流传已久的“沃尔夫发明说”加以相对化和复杂化:
16世纪:沃尔夫的造词,但动机是古典语文学而非政治阴谋。 他承认学界长期重复的俗套说法——拜占庭学始于16世纪奥格斯堡人文主义者沃尔夫,其翻译的佐纳拉斯、柯尼阿忒斯、哈尔科孔狄莱斯、格列加斯诸史家合集被冠以“拜占庭历史大全”(Corpus universae historiae byzantinae)之名。 但沃尔夫本人是 attickist 式的古典语言纯粹主义者,蔑视中世纪希腊语;他的序言抨击拜占庭政治的“背信”、史家的“褊狭”和希腊语的“败坏”。也就是说,沃尔夫的动机是用造词把“堕落的后期帝国”与“丰饶的罗马先辈”区分开来——这是语文学上的古典主义傲慢,而非直接服务于某个朝廷的法统工程。
15世纪:沃尔夫并非源头,“拜占庭化”始于一个希腊人。 卡尔德利斯提醒,东罗马的“拜占庭化”至少早一个世纪就开始了:哈尔科孔狄莱斯——他本人就是被沃尔夫收入合集的史家之一——已经一致地把君士坦丁堡称为“拜占庭”(Byzantion),称其统治者为“拜占庭的王”。 也就是说,这个命名策略最初出自帝国内部流亡知识分子的自我东方化,而非单纯的西欧伪造。
17—19世纪:从杜·孔日到克里米亚战争,术语在19世纪中叶才完成“范式转变”。 卡尔德利斯强调,“拜占庭化”的完成是在沃尔夫之后整整四个世纪。其间杜·孔日(1680年《Historia Byzantina》)、法国“卢浮宫拜占庭文献集成”(1648)使该词在法国学界流传;而术语的真正流行是在19世纪中叶——恰与克里米亚战争(1853—1856)同步,当时不少希腊人怀抱领土收复主义、站在俄国一方参战,欧洲正处殖民主义高峰。 更关键的是,在1557年至19世纪中叶之间,西欧的主流称呼其实是延续自800年以来的中世纪策略——“希腊人的帝国”(Empire of the Greeks),以“希腊人”称谓东帝国正是为了否认其罗马性;“拜占庭”取代“希腊人的帝国”才是他所说的现代范式转变的政治学所在:它使学者得以在“可接受的希腊民族”与“不可容忍的希腊帝国”之间滑动,同时把东罗马排除出罗马史的叙事。
二、何新的解释(2012年《子虚乌有的“拜占庭帝国”》)要点:
“拜占庭”是1557年沃尔夫在编纂东罗马史料时伪造的名号,此前不存在、从未被使用;
沃尔夫为此捏造了希腊神话:墨伽拉人“拜占”(半人半神)渡爱琴海在小亚细亚建城,并附会“拜占”意为“王者”——何新称此神话“完全出自西欧人编造的没有任何史证的臆说”;
动机是神圣罗马帝国否定东罗马的法统、确立自身作为罗马帝国正统继承者的地位;
17世纪后经伏尔泰、孟德斯鸠等启蒙学者推广,“拜占庭”成为主流,服务于西欧中心主义叙事。
三、对照分析两者的重合面相当可观,这也是值得注意之处:双方都主张(1)“拜占庭”不是东罗马人的自我称谓,帝国内部的国号是 Romania、Basileia Rhōmaiōn,其人民自称 Rhōmaioi;(2)该词由沃尔夫在1557年前后的文献编纂中首次用作时代标签;(3)术语在19世纪才真正普及,且普及过程深嵌政治语境;(4)该词的功能效果是把东罗马从“罗马”谱系中切割出去。在“术语去自然化”这一结论上,卡尔德利斯2024年的书可以视为对何新2012年文章核心命题的一种迟到的、学院化的背书。但分歧同样清晰,且主要在三点:
就史实准确性而言,何新版本有两处硬伤被批评者抓住:拜占庭城与拜占(Byzas)建城传说并非沃尔夫捏造,希罗多德、斯特拉波等古代文献均有记载,考古也证实该城约公元前657年由墨加拉移民建立——沃尔夫用的是真古城名,造的是“帝国名”这个用法。 而卡尔德利斯的版本因有原始文献支撑(2021年论文集即以此为主题),学术稳健得多。
【何新按:何新根本不相信希腊帝国以及罗马帝国历史存在的真实性,更不相信它们曾经有过世界性的海外殖民地。】
就解释深度而言,卡尔德利斯比何新多走了一步:他不满足于指认“伪造”,而是追问为何1557—1850年间西欧宁愿用“希腊人的帝国”而不用“拜占庭”,为何19世纪中叶又发生转换——答案是政治语境变了。这使得他的批判从“命名阴谋论”转化为“知识谱系学”。何新的单点归因(神圣罗马帝国法统工程)在历史细节上站不住——沃尔夫是受奥格斯堡富格尔家族资助的新教人文主义者,与哈布斯堡朝廷的“法统工程”并无直接勾连——但其直觉,即命名即权力、去罗马化即去合法化,与卡尔德利斯及其同代学者(如Neville)的“尊重逝者自我命名”的伦理诉求,在方向上是同构的。
一点延伸判断:可以说何新的文章是这一批判立场在中国公共舆论场中的早熟而粗糙的版本——结论性洞见先行(2012年),论证工具是阴谋论式的一元归因,且存在史料错误;卡尔德利斯则代表了同一立场在西方学界的迟到而精密的版本——结论相似,但建立在原始文献考证、接受史研究和“希腊人帝国→拜占庭”术语谱系的三层分析之上。两者之间的差异,是民间“伪史论”批判与学院修正派批判之间的方法论差距的一个缩影。
AI再讨论:谢谢补充。以下四点对照可以让两家的同构处与错位处都更清楚:
逐点对照
第1点(名称虚构性)——结论同、论证层不同。
两人都同意:1557年前后沃尔夫首次把“拜占庭”用作东罗马的时代标签,此前该词无人用来指称这个帝国,东罗马人自己也从不自称“拜占庭人”。分歧在于“虚构”的层次:
何新的版本强到“城市与神话皆为杜撰、毫无史证”,这一点站不住——“拜占庭”城与拜占(Byzas)建城传说见诸希罗多德、斯特拉波等古代文献,考古也证实墨加拉移民于公元前7世纪建城。沃尔夫是挪用了一个真实古城名去命名整个帝国,这是“命名权的篡夺”,不是“从无到有的捏造”。卡尔德利斯2021年的论文集专章正是从原始文献层面厘清这件事:沃尔夫的经典化造词、杜·孔日1680年《Historia Byzantina》、法国“卢浮宫拜占庭文献集成”的承续使用,三层史料可考。
顺带说一句,卡尔德利斯还在此指出一个何新完全未涉及的细节:“拜占庭化”最早的苗头出自帝国内部——15世纪史家哈尔科孔狄莱斯本人就称君士坦丁堡为 Byzantion、称其君主为“拜占庭的王”。这动摇了“纯外部伪造”的叙事结构。
第2点(政治动机)——方向同、归因机制相反。
两人都判断这个命名有“去罗马化”的政治效果,即切断东罗马与罗马法统的关联。但机制判断截然相反:
何新:16世纪即存在神圣罗马帝国主导的法统工程,沃尔夫是其执行人。问题在于,沃尔夫是奥格斯堡富格尔家族资助的新教人文主义者,与哈布斯堡朝廷并无从属关系;他的文本证据(序言中抨击拜占庭政治的“背信”、希腊语的“败坏”)显示其动机是语文学的古典主义傲慢。这个阴谋论式归因在历史细节上不成立。
卡尔德利斯:政治性不否认,但定位不同且更分散。他指出800年至19世纪中叶西欧的主流策略其实叫“希腊人的帝国”——用“希腊人”称呼东罗马人正是中世纪以来否认其罗马性的手段;“拜占庭”是19世纪中叶才取代这个旧称呼的后来者,其流行与克里米亚战争、希腊领土收复主义、欧洲殖民主义高峰同步。也就是说,卡尔德利斯把“政治阴谋”从一个16世纪的单点事件,改写为横跨一千年的、由语文学偏见与殖民政治共同完成的接受史。
第3点(掩盖掠夺与“希腊伪史”)——这是何新独有、卡尔德利斯完全不共享的一层。
这是两篇文章真正的分水岭。1204年十字军攻陷并洗劫君士坦丁堡,这在西方主流史学中并非被掩盖——它恰恰是拜占庭研究的核心叙事之一,卡尔德利斯自己在《The New Roman Empire》等著作中对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破坏性有大篇幅论述。何新把“西方学界承认的史实”重述为“被掩盖的秘密”,再把文艺复兴重构为“对东方文献的劫掠”而非本土复兴——这是其《希腊伪史考》系列的整体论纲,在卡尔德利斯那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物。恰恰相反,卡尔德利斯是以古典学者身份工作的,他不会接受“文艺复兴纯属劫掠”的框架;他关注的是希腊语文献在东西方传统中的连续流传,而非真伪之争。可以说:何新的批判从“命名权”一路滑向了“文明真伪”,卡尔德利斯的批判则严格止步于“命名权”。
第4点(东罗马的真实属性)——完全重合,这是两人最大的公约数。
何新强调该国国号为罗马帝国、人民自称罗马人;这正是卡尔德利斯全部学术工作的立论基石——他援引的史料称呼是“罗马人的君主国”(basileia tōn Rhōmaiōn)、“罗马人的政体”(politeia Rhōmaiōn)以及国号 Romania,并据此在《Romanland》(2019)中论证东罗马人的罗马认同是真实的政治共同体。两人在“恢复罗马性”这个结论上几乎逐字一致,区别只在论证工具:何新走的是公共论战文体,卡尔德利斯走的是原始文献加接受史研究。
一个总括判断
何新2012年的文章是“结论正确率高、归因机制粗糙、夹杂史实错误”的早熟批判;卡尔德利斯2024年的书则是“结论方向相同、但用多层史料分析的学院版。
两者在第1点的局部(沃尔夫造词)、第2点的方向(去罗马化功能)、第4点的全部(罗马认同)上同构;在第2点的机制、第3点的整个“伪史”论纲上互不兼容。
换个说法:卡尔德利斯证明了何新的结论可以成立,同时证明了何新的某些论证方式不能成立。
[附注:关于何新原文,《希腊伪史考》(2013年同心出版社)里关于拜占庭的章节与博客原文措辞略有出入,若做文本对照研究,两个版本都值得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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