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岁的陈建国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复查单,心跳快得像擂鼓。一年前的今天,他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三根冠状动脉堵了将近百分之八十,医生从他大腿根部的血管里穿进去,往心脏里硬生生塞了三个支架。
“老陈,你这条命是捡来的。”当时主治医生林主任指着CT片子,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判决书,“烟必须戒,酒一滴都不能碰,每天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你要是再像以前那么折腾,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陈建国记得自己当时点了头,但说实话,他根本没当回事。他抽烟二十八年,一天两包半,手指头熏得跟腊肉一个色。喝酒更夸张,年轻时在建筑队干活,冬天冷得要命,一瓶二锅头灌下去才能扛得住。后来做包工头应酬多,白的红的啤的来者不拒,光白酒一天就能造一斤半。老婆为这事跟他吵了二十年,吵到最后连架都懒得吵了,直接把他的烟酒锁在阳台柜子里。陈建国翻窗户爬出去,照抽不误。
可是那天从手术室推出来,情况全变了。
麻药劲儿刚过,他睁眼看到的第一幕是老婆趴在床边,头发白了一大片,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儿子站在旁边,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陈建国想抬手摸摸儿子的脸,发现胳膊上插满了管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害怕了。
是真怕。
在医院躺了九天,陈建国想了很多。他想自己要是真没了,老婆一个人怎么办?房贷还有十二年,儿子刚参加工作,连媳妇都没娶上。他这些年光顾着挣钱喝酒,从来没好好陪过家人,连儿子高考那天他都在酒桌上跟人划拳。越想越觉得后怕,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出院那天,林主任又嘱咐了一遍:“记住,烟酒必须全戒,这是底线。”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出医院大门,他掏出兜里还剩的半包烟,还有随身带的小酒壶,当着老婆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老婆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陈建国没解释,拉着她的手往停车场走。
后面的事情,谁都没料到。
第一个月最难熬。陈建国的手一直抖,坐立不安,像有蚂蚁在身上爬。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脑子里全是抽烟的画面。有时候做梦都在喝酒,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以前跟他一起抽烟喝酒的朋友打电话叫他出去聚聚,他直接说“戒了”,对方不信,在电话里笑他:“老陈你逗我呢?你那个酒量要能戒,我把我名字倒着写。”
陈建国挂了电话,没再去那个圈子。
第二个月,他开始跑步。最初跑两百米就喘得蹲在路边干呕,腿软得站不起来。老婆劝他别逞强,他不听,咬着牙每天加五十米。到第三个月,他能跑三公里了。第四个月五公里,第六个月十公里。体重从一百九十斤降到了一百五十斤,肚子没了,脸上的横肉也没了,整个人看着年轻了不止十岁。
烟瘾上来的时候,他就嚼口香糖。一天嚼掉四五包,腮帮子嚼得酸疼。后来换成含薄荷糖,专门买那种特别冲的,辣得眼泪都出来,但好歹把烟瘾压下去了。酒瘾更折磨人。以前每到饭点,他必须整两口,不喝就浑身难受。现在他把家里的酒全部送人,连料酒都让老婆藏起来。吃饭的时候喝白开水,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不是难过,是真馋,馋得心慌。
老婆看他那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偷偷跟儿子说:“你爸这回怕是真戒了。”
儿子不信:“他以前戒过七八回了,哪次不是三天就打回原形?”
确实,陈建国之前戒过很多次,最长的一次坚持了二十天,最后被工友拉去喝了一顿酒,当晚就破功了。但这次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就是那天在病床上看到老婆和儿子眼泪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命不是他一个人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建国慢慢习惯了没有烟酒的日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回来吃早饭,然后去工地。午饭在公司食堂吃,晚上回家陪老婆散步。以前应酬多的时候,他一个月在家吃不了几顿饭,现在天天回家吃,老婆反而有点不习惯了。
“你今天不出去喝?”老婆忍不住问。
“出去喝什么喝,白开水我又不是喝不起。”陈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扒拉着米饭。
老婆突然笑了,笑得很轻,但陈建国看到了。他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见过老婆笑了。上一次她笑是什么时候?大概还是五年前儿子考上大学的时候吧。这些年,他光顾着喝酒胡闹,把老婆的笑都弄丢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年到了。
复查那天,陈建国一大早就起来了,洗了澡,换了件干净衣服。老婆非要跟着去,他也没拦着。到了医院,护士抽了三管血,又做了心电图和心脏彩超,最后还做了冠状动脉造影。
折腾了大半个上午,结果出来了。
林主任拿着报告走进诊室,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先是盯着报告看了半天,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陈建国,再看看报告,再看看陈建国,反复了好几遍。
“怎么了?”陈建国心里有点发毛,“是不是……又有问题了?”
林主任没说话,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旁边的年轻医生凑过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老婆忍不住了,声音发抖:“林主任,您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林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不敢相信。”
“什么意思?”陈建国有点懵。
林主任把报告推到桌面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你看看,你的低密度脂蛋白从一年前的4.8降到了1.6,总胆固醇从7.2降到了4.1,血压从160/100降到了125/80,血糖也恢复正常了。心脏彩超显示心肌供血显著改善,造影结果更惊人——支架位置完美,其他血管没有新的狭窄,连之前那些轻度狭窄的血管,斑块都在缩小。”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从医二十三年,我见过太多病人。做完手术后确实有很多人戒了烟酒,但绝大多数人坚持不了三个月。能坚持一年的,一百个里面能有两三个就不错了。但是像你这样,不但戒了,而且各项指标全部恢复到接近正常水平的,我从来没有见过。”
林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建国坐在那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老婆,发现她在抹眼泪。他伸出手,握住了老婆的手,粗糙的、干瘦的、为这个家操劳了二十多年的手。
“林主任,”陈建国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其实没啥。就是每次想抽烟喝酒的时候,我就想想躺在手术室那天,想想我老婆哭成那样,想想我儿子吓得脸都白了。我就告诉自己,命只有一条,丢了就真的啥都没了。”
林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老陈,今天你给我上了一课。”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陈建国抬头看了看天,觉得天空特别蓝,蓝得让人心里敞亮。老婆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停车场走。
“明天早上还跑步吗?”老婆问。
“跑啊,为什么不跑?”陈建国笑着说,“多活几年,陪陪你。”
老婆没有说话,只是把他胳膊搂得更紧了一些。陈建国低头看了看她,发现她的嘴角弯弯的,眼角却带着泪花。他伸出手,笨拙地帮她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他说,“以后不哭了。”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一年后的今天,他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一遍。烟酒戒了,体重降了,身体好了,老婆笑了。这一年的苦,值了。
陈建国发动车子,看了眼倒车镜里的大楼,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了句话:老陈,你做得不错。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了午后的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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