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柱,今年五十二岁,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心脏不好,三年前放过一个支架。这次是来复查的,医生说再做个造影看看。我就住了进来。县医院胸外科,三人间。我住靠窗那张。中间床空着。靠门那张住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耳朵背,但人挺精神。

前天下午,来了一个男的。五十四岁。姓刘。肺癌。早期。发现得早。医生说手术能根治。他老婆陪着来的。两口子都是老实人。说话轻声细语的。他老婆给他铺床。他站在旁边。说“我自己来”。他老婆说“你歇着”。他说“我又不是不能动”。他躺下了。他老婆给他盖好被子。

昨天上午,他做手术。推进去之前。他跟他老婆说“别担心。早期。切了就没事了”。他老婆说“嗯。我在外面等你”。他说“你坐着等。别站着”。他老婆说“好”。他笑了。然后被推进去了。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他老婆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我老婆陪着她。我老婆说“大姐。你坐会儿”。她说“我坐不住”。我老婆说“没事的。早期。手术就好了”。她说“我知道。但我就是坐不住”。

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干净了。淋巴结没有转移”。他老婆哭了。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医生说“观察两天。没事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他老婆说“好。好”。

他回病房的时候。麻醉还没过。迷迷糊糊的。身上插着管子。引流管。氧气管。输液管。他老婆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叫他“老刘。老刘”。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他老婆说“没事。你睡”。他就睡了。

昨天下午。他醒了。精神挺好。他看见我。笑了笑。说“老哥。你也是心脏的?”我说“嗯。复查”。他说“我肺上的。早期。切了就好”。我说“早期好。切了就好了”。他说“我也觉得。我身体底子好。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命不好。摊上这个”。我说“命不好。但运气好。发现得早”。他说“对。运气好”。

今天早上。他坐起来了。喝了一碗粥。他老婆喂他。他说“我自己来”。他老婆说“你手上有针”。他说“没事”。他端着碗。自己喝了。喝完。他说“我下床走走”。他老婆说“你别动。医生说让你躺着”。他说“躺着难受。我就走两步”。他下床了。扶着床沿。走了两步。又回去了。他说“行了。我躺会儿”。他躺下了。

中午。他吃了半碗面条。他老婆说“你多吃点”。他说“吃不下”。他老婆说“吃不下也得吃。你得恢复”。他说“慢慢来”。他吃了两口。放下了。

下午两点。护士来量体温。正常。测血压。正常。测心率。正常。护士说“挺好的”。他笑了笑。说“我说了我底子好”。护士说“别得意。好好休息”。

下午三点。他跟他老婆说“我想睡会儿”。他老婆说“你睡。我在这儿”。他闭上眼睛。他老婆坐在旁边。看着引流管。看着输液瓶。看着他的脸。

下午四点。他老婆叫他。她说“老刘。老刘。吃饭了”。她叫了两声。他没反应。她又叫。她说“老刘。你醒醒。该吃饭了”。他还是没反应。她站起来。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她说“老刘。你别吓我”。他的头歪了一下。没醒。

她按了呼叫铃。护士来了。护士叫他。拍他的脸。他没反应。护士量了血压。量不出来。她叫了医生。医生跑进来。听了听心脏。看了看瞳孔。医生喊“抢救”。护士推来了抢救车。他们把他翻过来。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他们给他打针。他们给他插管。他们推来了除颤仪。电击。他的身体跳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我和我老婆站在走廊里。他老婆蹲在墙角。手抱着头。她没哭。她就在那儿蹲着。一动不动。我老婆搂着她。说“大姐。没事的。没事的”。她没反应。

抢救了四十分钟。医生出来了。他摘下口罩。走到他老婆面前。他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他老婆抬起头。看着医生。她说“你说什么”。医生说“人走了”。她说“你说什么”。医生说“术后肺栓塞。急性。来不及了”。她说“你再说一遍”。医生不说了。她站起来。冲进病房。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她掀开白布。看着他的脸。她说“老刘。你醒醒。你说你底子好的。你说你运气好的。你说你切了就好了的。你骗我。你骗我”。她蹲在地上。哭。哭得整个病房都在响。

我站在走廊里。腿软了。我老婆扶着我。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空了的中间床。今天早上他还坐在那儿喝粥。他还说“我底子好”。现在。床空了。白布盖着。他老婆蹲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

我明天也要做造影。我也要放支架。我坐在病房里。看着那张空床。我的手在抖。我老婆握着我的手。她说“德柱。你别怕”。我说“我不怕”。她说“你手在抖”。我说“我冷”。她把毯子给我盖上。

他老婆被家人接走了。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床。她的眼睛肿了。她说“他早上还说。等出院了。带我去吃火锅。他说话不算话”。她走了。病房里安静了。靠门那个老太太也安静了。她平时耳朵背。听不见。但今天她听见了。她没说话。就坐在床上。看着那张空床。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我掏出手机。给我儿子发了条消息。我说“明天我做造影。你别担心”。他回“爸。我明天请假回来”。我说“不用。你上班”。他说“我回来”。我说“那行”。

我放下手机。躺下。看着天花板。我想起那个男的。五十四岁。肺癌早期。手术顺利。第三天下午。他老婆叫他吃饭。他没反应。我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底子好”。想起他扶着床沿走了两步。想起他端着碗自己喝粥。想起他老婆蹲在地上哭。

我明天做造影。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但我得做。不做。可能哪天就没了。做了。可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年。就能多看看儿子。多看看老婆。多看看这个世界。

我闭上眼睛。隔壁床空了。但她的味道还在。粥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他老婆的哭声。我睡不着。但我得睡。明天还要做造影。

老刘。你走好。你老婆那边。她哭完了。会好的。你放心吧。

我明天也做造影。如果我也走了。我希望我老婆别哭得那么厉害。我希望我儿子能挺住。我希望他们以后好好过。

但我还是想活。想多活几年。想看着我儿子结婚。想看着我孙子出生。想跟我老婆再多过几年。哪怕多一年。多一个月。多一天。

老刘没等到。我想等到。

所以我做。我治。我活。

老刘。谢谢你提醒我。人这辈子。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