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三十三岁的副指挥,手里能上战场的只有五千人,而对面是三万装备精良的部队。那样的仗你敢接吗?1940年秋天的黄桥,粟裕就接下了那么一仗。
1940年,抗战进入相持阶段,中央定下向南巩固、向东作战、向北发展的方针。新四军江南指挥部渡过长江,7月25日东进黄桥,成立苏北指挥部,陈毅当正指挥,粟裕当副指挥。
苏北形势不容乐观,当时有三股力量绞在一起。一股是日本鬼子加伪军,一股是国民党顽固派韩德勤,还有一股中间势力是号称“两李”的李明扬、李长江。两李驻扎泰州,是苏北的地方实力派,和韩德勤一向貌合神离。
韩德勤作为江苏省主席兼鲁苏战区副总司令,手里有不下十万兵马,占着苏北大半地盘。可是,抗战以来他从不下力打鬼子,专跟新四军闹摩擦,蒋介石又下令要处处监视挤压新四军在苏北的立足。所以,韩德勤心里打的算盘是先南后北,先把新四军赶到长江里喝水,再掉头收拾八路军的黄克诚第五纵队。
新四军东进黄桥之前,韩德勤已经几次动手。他先令两李打郭村,被击退;接着在营溪反扑,又吃败仗;新四军顺势攻克姜堰后,粟裕却又主动让出姜堰,把进军通道留给两李,既示诚意又孤立了韩德勤。
几番交道打下来,粟裕看透了苏北那盘棋。
韩德勤这个人乃是苏北抗战最大的绊脚石,必须先向他下手。两李和陈泰运跟韩不是一条心,可以争取。于是,粟裕找陈毅陈老总定下“击敌、联李、孤韩”的策略。
1940年,陈毅三进泰州城,把两李说动,让他们在黄桥决战时按兵不动。粟裕则亲自带兵,坐镇黄桥前线,负责战场指挥。一个优秀的指挥官,自然是运筹帷幄之中。所以早在开打之前,粟裕就把这场仗盘算的清清楚楚。
韩德勤调来的三万多人分成三路,左路是五个保安旅七千余人,负责分散兵力掩护主力,国军右路是两李和陈泰运,本就不是真打;真正能威胁黄桥的只有中路,是李守维的第89军加翁达的独立第六旅,十三个团一万五千多人,而新四军三个纵队九个团,满打满算七千余人,能打的只有五千。
那时,粟裕三十三岁,总爱站在地图前一看半天,参谋们知道他沉默不语就是要打大仗了,谁也不敢打扰他。
开战前的党委会上,粟裕定下调子,黄桥一战,战略战术上都要以少胜多。他决心以黄桥为轴心、诱敌深入、各个击破,拿出四分之三的兵力当突击队,只留四分之一的部队守黄桥。
此战,粟裕最出人意料的一招,莫过于改变新四军先打弱敌的老规矩,把韩德勤中路最强的独立第六旅列为首歼目标,做到歼其主力、震慑其余、稳住中间派。
翁达的独立第六旅是韩德勤麾下最强的部队。该部队全装满员三千多人,清一色中正式七九步枪,每个步兵连配九挺捷克式机枪,军官多是军校出身,在韩德勤序列里号称“梅兰芳”部队,行头漂亮、装备最硬。按军事常理,该先打弱敌,再集中消灭敌军主力,可粟裕偏要捏独立第六旅那口硬核桃。
粟裕自然清楚翁达的独立第六旅是韩德勤手里最硬的一块,可他看准翁达心高气傲、喜欢孤军突进,打算在运动里把翁旅截成几段,一口口吃掉。
十月三日,韩部逼近黄桥。第二天,独立第六旅从高桥一路纵队往南走。粟裕登上黄桥北门土城瞭望,做了一道后来常被提起的数学题。粟裕算了算,两人间隔一米半,三千多人的队形能拉成四五公里的长蛇。
黄桥到高桥七公里半,等先头走到黄桥以北两公里半,后尾必定过了高桥,全队正好钻进伏击圈。
粟裕等到翁旅后尾过桥,立刻打电话给严徐庄的陈毅,说可以动手了。陈毅想起此前营溪一仗就是因为动手早吃了亏,在电话里犹豫要不要再等等。
粟裕在线上急了,说不能再等,再等就错过时机。陈毅回了一句听你的,先把它切成几段,再一口口吃掉,最好打掉蛇头。放下电话,粟裕发出攻击令。
翁达自恃装备精良,以为新四军不敢碰他,一路纵队大摇大摆南下,连搜索警戒都松懈。他哪知道粟裕早把伏击圈画好,专等那条长蛇钻进来。
叶飞带着第一纵队分四路插进去,用“黄鼠狼吃蛇”的战法,把翁旅切成几段,先掏旅部和后卫团。激战三个钟头,独立第六旅全灭,旅长翁达绝望自杀。斩掉韩德勤中路的右翼,第八十九军彻底暴露出来。
翁旅刚被吃掉,黄桥东门却告急。韩德勤的第三十三师猛攻城门,炮火直接把工事轰平,一股敌人趁烟尘突进东门。
粟裕手里再无预备队,要知道,那可是大忌。黄桥若失守,几个纵队就要被敌人分割包围,只能退回打游击。到那时,整个苏北局面,危矣!
粟裕连忙赶到陶勇的指挥所,只丢下一句“成败在此一举”。陶勇把上衣一脱,挥起马刀带上突击队直接就往外冲,纵队参谋长张震东提刀跟上,硬把敌人赶出东门,架起机枪死死顶住。
黄桥百姓也拼了命支前。全镇十三家磨坊、六十六家烧饼店、八十辆小车通宵转,冒着炮火把烧饼送上前线。原一纵队参谋长张藩后来回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民工负了伤爬不动,硬是爬着把烧饼送到阵地,接过点心时大家才看见他满手是血。
危急时刻,粟裕也身先士卒,带着突击队与敌拼杀,终于把突进的敌人逐出。
战场天平开始倒向新四军。王必成率第二纵队进占分界,切断第33师退路,和陶勇的第三纵队前后夹攻,活捉师长孙启人。
第一、第二纵队则穿插南下,同守黄桥的第三纵队合围第89军。89军军长李守维在混乱中掉进河里淹死。到10月6日清晨,89军军部彻底覆灭。粟裕把海安定为追击的首要目标,下令不顾疲劳、不惜牺牲、不重缴获,只管乘胜追击。新四军顺势占领海安、东台,一路追到黄海边上。
那一仗打下来,新四军以不到一千人的代价,歼敌一万一千多,俘虏团以上军官十多名、士兵三千多,缴长短枪三千八百余支、轻重机枪一百八十九挺、山炮三门、迫击炮五十九门,国民党两名中将李守维和翁达全部毙命!
黄桥大胜后,苏北的天彻底翻了过来。新四军把军事优势转成政治优势,在刘少奇、陈毅领导下成立苏北临时参政会,确立起在苏北抗战中的领导地位。
黄克诚的八路军第五纵队也迅速南下,同新四军在盐城、阜宁一线胜利会师,苏北与华中敌后力量连成一片。蒋介石哀叹黄桥惨败是奇耻大辱。
许多人把以少胜多归结为运气,其实运气背后是数不清的战前筹谋、战前算敌、战中算机、战后算己,这才是粟裕的过人之处。
黄桥让一个过去只擅长游击的战将,真正站上了大兵团指挥的台阶。后来打苏中、打孟良崮,粟裕用的还是黄桥那一套,算清敌我、抓住要害、后发制人。可以说,黄桥一役是粟裕人生第一块大兵团指挥的里程碑,也是常胜将军名号真正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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