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妩跪在军乐营的泥地上,把身边七岁的妹妹沈夕宁往怀里搂了搂,用自己的脊背挡住风口。

“姐姐,我冷。”沈夕宁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忍一忍。”沈夕妩把妹妹的手揣进自己袖子里,“到了地方就好了。”

三天前,沈家还是京城百年望族,父亲沈庭礼官拜礼部尚书,兄长沈怀安是翰林院最年轻的编修。

三天后,一道通敌叛国的圣旨砸下来,父兄入狱,满门女眷发配北关军乐营为奴。罪名是真是假,没人敢问。

沈夕妩摸了摸怀里那块藏着的玉佩,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倒。妹妹还小,她得活着,得等萧怀瑜。

萧怀瑜是她的未婚夫,吏部侍郎家的嫡长子,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

沈家出事那天,他托人递了句话——“等我,必救你。”

就为这四个字,沈夕妩撑过了从京城到北关的千里流放路。

正想着,营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踏进来。沈夕妩下意识抬头,心跳猛地一滞。

来人穿着一身玄黑铁甲,甲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肩宽腰窄,一张脸冷峻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眉骨高,眼窝深,薄唇紧抿,周身带着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肃杀寒气。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营帐里的罪奴们吓得纷纷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沈夕妩认出了他。镇北将军谢琰。

十八岁领兵,二十二岁封侯,北关三郡的实际掌权者。传闻他杀降卒不眨眼,屠城时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

谢琰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沈夕妩身上。

那目光像一把钩子,精准地把她从人群里剥离出来。

“你。”他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含着冰碴子,“过来。”

沈夕妩僵了一瞬,低头道:“奴婢……”

“本将军说,过来。”

亲兵已经上前一步,作势要拽人。

沈夕妩怕连累妹妹,只得松开沈夕宁的手,膝行两步上前。刚直起身,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他的掌心滚烫,虎口处有厚茧,力道大得惊人。

沈夕妩被拽得踉跄,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鼻尖蹭过他冰凉的铁甲,冷得她一哆嗦。

“抬起头。”他命令道。

沈夕妩咬着牙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里面有某种她看不懂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带着一股子冷痞气。

“沈家嫡长女,果然名不虚传。”他的指腹擦过她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动作很慢,像在打量一件称心的物件,“这副皮囊,倒值得本将军费些心思。”

沈夕妩浑身血液冲上头顶,屈辱感像滚水一样浇遍全身。她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将军自重!”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自重?”谢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俯身凑近她耳边,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又烫又痒,“沈小姐,你如今是罪奴。罪奴这两个字怎么写,你还没学会?”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对身后亲兵扬了扬下巴:“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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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妩被押进了一顶单独的营帐。帐内铺着兽皮,炭火烧得极旺,和外面冰窖似的军乐营简直是两个世界。她还没来得及打量,帐帘再次被掀开,谢琰独自走了进来。

他把铁甲外袍脱了,随手扔在矮几上,只穿一件玄色中衣,领口微敞着,露出锁骨下一道狰狞的旧疤。

“将军到底想做什么?”沈夕妩退到帐角,后背抵住冷硬的毡壁。

谢琰没回答,一步步逼近。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影子完全笼罩住她。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他。

“本将军想要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

那一夜,沈夕妩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绝望。他身上的热度像火炉一样逼人,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脖颈和锁骨,每一次触碰都让她浑身战栗。他把她困在臂弯和毡壁之间,低头时,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呼吸急促而滚烫。

“别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再动,本将军不保证忍得住。”

可他到底没真做什么。他将她按在兽皮褥子上,扯了外衫盖在她身上,自己坐在矮几边喝了半夜的冷酒。沈夕妩蜷在褥子里,浑身发抖,既恨他,又茫然——他明明可以,却偏偏没做。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权贵的变态趣味,别多想。

第二天一早,沈夕妩被亲兵从营帐里拖出来。她衣衫凌乱,头发散了一半,眼尾还泛着红。昨夜受的屈辱写在脸上,任谁看了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萧怀瑜。

他一身月白锦袍,站在军乐营的栅栏外,显然是得了消息赶来的。他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目光落在沈夕妩脖颈处一道暧昧的红痕上,拳头攥得指节咯吱响,却半句硬话不敢说。

谢琰从帐中踱步出来,铁甲已经重新穿戴整齐,神色冷峻,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走到沈夕妩身侧,抬手揽住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挣不开。

“萧公子。”他的声音清朗,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的未婚妻,滋味尚可。本将军收下了。”

满场死寂。

萧怀瑜的脸涨得通红,又转成青白。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将军……将军说笑了。”

“说笑?”谢琰挑眉,“本将军从不说笑。从今日起,沈夕妩归本将军帐下,萧公子若是识趣,就该知道怎么做。”

萧怀瑜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终究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沈夕妩站在谢琰身侧,看着他轻描淡写地碾碎她最后的体面,看着他让萧怀瑜连争辩都不敢争辩,心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可她同时注意到——谢琰揽在她腰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怕她摔了似的。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沈夕妩垂下眼,把那一丝诡异的疑惑压进心底。

谢琰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松开手,转身对亲兵吩咐:“把人送回军乐营,没本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为难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那个妹妹,一并照看。”

亲兵领命。谢琰大步离开,再没回头。

沈夕妩站在风里,浑身狼狈,心底翻涌着屈辱、愤恨、茫然。她本该恨他入骨,可攥紧的掌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荒唐的错觉——

方才他转身之前,落在她发顶的那道目光,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只图折辱她的权贵。

军乐营的罪奴们缩在帐帘后偷偷张望,窃窃私语。沈夕妩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攀上将军了,命真好。”

命好?

沈夕妩苦笑。她攥紧了怀里那枚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等萧怀瑜来救她,等他兑现那句“必救你”。

可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悄悄说:那个男人的眼神,不对劲。

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沈夕妩被送回军乐营时,天刚蒙蒙亮。

营帐里,沈夕宁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小脸冻得发紫,一见她回来就扑上来,死死抱住她的腰:“姐姐,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不会。”沈夕妩蹲下身,把妹妹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里,“姐姐永远都要你。”

她给妹妹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又把自己那件还算完整的旧棉袄脱下来裹在妹妹身上。做完这些,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疼,膝盖跪得青紫,手腕上还留着谢琰指腹烫下的红痕。

日头升起来后,一个面生的妇人端着碗稀粥过来,搁在她面前,态度比昨日那些罪奴好了不知多少:“将军吩咐的,趁热吃。”

沈夕妩盯着那碗粥,没动。

妇人嗤笑一声:“别想多了,将军要折腾你,犯不着在粥里下毒。他那人,杀人都用刀,不使暗的。”

说完就走了。

沈夕妩犹豫片刻,还是把粥端起来,先喂了妹妹大半碗,自己喝了剩下的。温热的粥滑进空荡荡的胃里,她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硬生生忍住了。

晌午时分,萧怀瑜来了。

他换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鬓发整齐,依旧是京城里那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模样。他站在军乐营外的矮墙边,隔着栅栏朝里望,目光在沈夕妩身上停了很久。

沈夕妩快步走过去。隔着那道矮墙,她仰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怀瑜哥哥。”

萧怀瑜伸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却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搭在墙沿上,指尖微微发白:“夕妩,你受苦了。”

沈夕妩鼻尖一酸:“我没事。我听说你一直在想办法……”

“我在想办法。”萧怀瑜立即接话,语气恳切,“我托了吏部的同僚,又找了刑部的关系,只是沈家的案子牵连太大,背后水太深,我得慢慢来。”

他压低声音,温声道:“你再忍忍。等我在京里站稳脚跟,一定接你出去,把罪籍消了,风风光光娶你进门。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

沈夕妩看着他。他的眉眼依旧温和,像过去许多年里她熟悉的模样。可此刻,她的目光落在他搭在墙沿的手上——那双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得整齐,没有一丝风尘。

他从京城来到北关,一路奔波,手上却比她还干净。

他又说:“昨夜的事……我都听说了。夕妩,你受的委屈,我都记着。将来必定让谢琰付出代价。”

“将来?”沈夕妩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

萧怀瑜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温柔:“对,将来。现在他是镇北将军,手握重兵,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我若贸然与他冲突,不仅救不了你,还会连累萧家。夕妩,你一向最识大体,该明白我的难处。”

识大体。

沈夕妩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被这三个字彻底浇灭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家出事后第三天,母亲在狱中托人递了封信给她。信上只有一行字:“怀瑜不可尽信,护好你妹妹。”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萧怀瑜见她沉默,以为她听进去了,又温声安慰了几句,无非是“再等等”“我有安排”“你别冲动”。他说话时,目光偶尔扫过她凌乱的发髻和脖颈上那道红痕,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厌嫌。

那丝厌嫌,沈夕妩捕捉到了。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我知道了。怀瑜哥哥先回去吧,军营里人多眼杂。”

萧怀瑜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好。我给你留了些银票,托人转交,你拿着打点用。”

他走了。脚步轻快,背影挺拔,月白的衣袍在风里翻动,像是来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

沈夕妩立在原地,手指攥着栅栏,指节发白。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头,谢琰不知何时站在十步开外。

他换了一身墨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整个人显得利落又锋利。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在指间翻来转去,目光却落在萧怀瑜离去的方向,嘴角勾着一丝嘲讽。

“这就是你那个未婚夫?”他踱步过来,铜钱在指间“啪”地一收,“本将军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只会画饼的软蛋。”

沈夕妩抿唇不语。

谢琰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忽然抬手,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里有一滴方才没忍住的泪,还没落下来就被他抹了去。

“别哭。”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为这种人不值。”

沈夕妩偏头躲开他的手:“将军来做什么?”

“巡营。”他说得理直气壮,目光却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最后定在她脖颈那道红痕上。他皱了皱眉,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

“祛瘀的。丑。”

丢下三个字,他转身就走。

沈夕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温热的小瓷瓶,瓶身上还带着他体温。她捏了捏,终究没扔。

谢琰那句“归本将军帐下”,像块石头砸进池塘。

军乐营里三十多个罪奴,大半都是获罪官眷,最会看人下菜碟。她们瞧见沈夕妩被将军单独留宿,又瞧见将军亲自吩咐人给她送粥送药,眼睛红得能滴血,嘴上却不敢明着说什么。

可背地里,使绊子的法子多得是。

第一天,沈夕妩被分派去洗全营的脏衣服。水井在营帐最西头,风最大,木盆里泡着几十件带血渍汗渍的粗布军服,冰碴子在水面上浮了一层。她把手伸进去,没搓几下,指头就冻得没了知觉。

“沈大小姐,金贵着呢?”管事的刘婆子靠在井边嗑瓜子,阴阳怪气,“这点活都干不了,还当自己是尚书府千金呢?”

沈夕妩没吭声,低着头继续搓。妹妹沈夕宁蹲在旁边,小手也伸进盆里帮她拧衣服,被刘婆子一笤帚疙瘩敲在手背上:“小贱蹄子添什么乱!滚一边去!”

沈夕宁“哇”地哭出来。沈夕妩一把将妹妹护到身后,抬头盯着刘婆子,声音不大:“她七岁。你打她,不怕折寿?”

刘婆子被她盯得后脊一凉,嘴上却不饶人:“哟,攀上将军了,硬气了?我告诉你,将军是什么人物,你是什么东西?玩腻了照样扔!到时候看谁护你!”

沈夕妩抿紧唇,把妹妹拉到一边,自己把剩下的衣服全洗了。手背皴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她咬着牙没再吭声。

第二天,分派给她的活变成了挑水。从井台到伙房,来回二百步,她瘦削的肩膀挑着两桶水,扁担压得骨头生疼。走到一半,脚下一滑,连人带桶摔在泥地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周围的罪奴捂着嘴偷笑。有人“好心”提醒:“刘婆子说了,挑不够十担,今晚没饭吃。”

沈夕妩撑着扁担站起来,一瘸一拐继续挑。她饿得起,妹妹饿不起。

到了晚上,她只挑够了七担。刘婆子果然没给她留饭,连沈夕宁那份也扣了。姐妹俩缩在帐角,沈夕宁饿得直啃手指头,沈夕妩把自己藏的半块干饼掰碎喂给妹妹,自己喝了半碗凉水。

“姐姐不饿?”沈夕宁仰着小脸问。

“姐姐吃过了。”沈夕妩摸了摸妹妹的头。

第三天,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一早起来,刘婆子不见了。营里换了个新管事,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妇人,姓周,手脚麻利,说话和气。她给沈夕妩分的活是缝补军帐——轻省,还能在帐子里烤火。

那些前两日跟着刘婆子起哄的罪奴,一夜之间全被调走了。有的去了伙房劈柴,有的被派到营外洗马,最惨的是那个暗中给沈夕妩使绊子、往她水桶里撒沙子的张氏,直接被发落到马厩铲粪,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

营里议论纷纷,都说是将军下令整肃军乐营,嫌这些罪奴“不安分”。可具体是谁告的状、谁动的手,没人说得清。

沈夕妩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她抱着补了一半的军帐坐在火堆边,手指冻得僵硬,针脚歪歪扭扭。谢琰的贴身亲兵卫临从帐前走过,目不斜视,却在她脚边“恰好”掉了一个小包袱。沈夕妩低头捡起来,里面是一双厚实的棉手套,还有一小罐冻疮膏。

没有署名。可那罐冻疮膏,和那日谢琰塞给她祛瘀膏的小瓷瓶,是同一种釉色。

沈夕妩攥着手套,半天没动。

到了晚上,她领着妹妹回帐时,发现帐帘被人换成了加厚的毡帘,帐内多了一床旧棉被,角落里还搁着一小筐炭。东西都不新,却来得悄无声息。

隔壁帐子的罪奴探头看了一眼,酸溜溜地说:“有些人呐,嘴上说不要,背地里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沈夕妩没理她,把妹妹裹进棉被里,自己靠着帐壁坐下来。她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炭火,想起谢琰那张冷硬的脸,想起他说的“丑”,想起他转身就走时那副不耐烦的模样。

她忽然有点想笑。

那人到底什么毛病?明明可以一句话吩咐的事,非要绕这么大个弯子,做了好事还不让人知道。堂堂镇北将军,偷摸着给罪奴送手套送炭火,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火堆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巡营兵卒的脚步声。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摔那一跤,膝盖上的伤,明天得想办法遮一遮。

她不想让他看见。

第四日清晨,沈夕妩被一阵药味熏醒。

周婶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站在帐门口,面无表情地递过来:“将军吩咐的。喝了,避寒养身。”

沈夕妩接过碗,低头闻了闻。药汁浓稠,苦味里夹着几味她认不出的草药,还有一丝淡淡的甘甜,像是掺了红枣。

“军营常备的方子?”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周婶眼皮都没抬:“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将军让喝就喝。”

说完就走了,脚步快得像怕被追问。

沈夕妩端着碗犹豫了片刻。药是热的,碗壁烫手,在这苦寒的北关清晨,那点温度格外诱人。她最终还是仰头喝了,苦得直皱眉,却很快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从那天起,这碗药雷打不动,每日清晨准时送到。

沈夕妩起初戒备,每回喝之前都先含一小口在嘴里品,确认没有怪味才咽下去。可喝了三五日,她的身子明显轻快了许多,夜里不再冷得睡不着,连手背上皴裂的口子都慢慢愈合了。脸上的气色也养回来一些,不再蜡黄蜡黄的。

她私下问过周婶:“这药是什么方子?”

周婶瞥她一眼:“军医配的,我哪知道。”

沈夕妩去找军医。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孙,胡子花白,正在药房里碾药。听她问起,孙军医头都没抬:“将军吩咐配的,说是营里罪奴体弱,统一调理。”

“统一?”沈夕妩环顾药房,只看到这一份药包。

孙军医碾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含糊道:“就……就你一个体弱的。”

沈夕妩不问了。她揣着药包从药房出来,迎着北关凛冽的风,站在营帐间的小路上,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统一调理,只给她一个人配?什么军营公用药,需要加红枣和枸杞?什么避寒养身,用得着每日把药材里的细末都筛得干干净净,入口一点渣子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药包——每一包都用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药量精准,显然是专人称量、专人煎煮。

沈夕妩把药包攥紧,忽然想起那日谢琰塞给她祛瘀膏时,拇指擦过她眼角那一下。他手上的茧硌得她皮肤生疼,可动作却轻得不像话。

那人到底……

“想什么呢?”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夕妩吓了一跳,回头就见谢琰不知何时站在了药房门口。他今天没穿铁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带束着,整个人显得随意又利落。

他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看见她攥着药包发呆,眉头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药喝了?”他问,语气随意。

“喝了。”沈夕妩垂眼。

“嗯。”他应了一声,抬脚往前走,经过她身边时,把手里那个油纸包往她怀里一塞,“路过顺手买的,难吃,给你了。”

沈夕妩低头一看,油纸包里是两块热腾腾的烤饼,芝麻撒得满满当当,焦香扑鼻。哪是什么“顺手买的”,这烤饼是营外三里地那个老摊上的,每天只卖一炉,去晚了就没了。

谢琰已经走出好几步,背影笔挺,像压根不打算听她说谢谢。

沈夕妩站在风里,怀里揣着热饼,手里攥着药包,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轻轻说了句:“谢谢。”

声音被风吹散了,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当天夜里,沈夕妩照例把饼掰成两半,一大半给了妹妹,自己啃那小半。沈夕宁吃得满嘴芝麻,含含糊糊地说:“姐姐,这饼比咱家以前的厨子做得还好吃。”

“嗯。”沈夕妩咬了一口,芝麻香在舌尖散开,是她这些天来吃过最好的东西。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披衣坐起来,借着帐外火把的光,把那药包拆开看。药渣里果然拣出了当归、黄芪、红枣、枸杞,还有一味她不太确定的根茎,闻着微苦回甘。

她认得这味药,叫党参。以前母亲身子弱,太医开过这味药,贵得吓人。

北关军营里,给一个罪奴喝党参汤。

沈夕妩把药渣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帐外的风呜呜地刮,她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谢琰那张脸——冷着脸,皱着眉,说话硬邦邦,走路带风,塞东西时动作粗鲁得像是扔垃圾。

可就是这个粗鲁的人,往她怀里塞热饼的时候,指尖从她手背上蹭过去,烫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半月过去,沈夕妩渐渐适应了军乐营的日子。

白日里缝补军帐,傍晚领一碗稀粥,夜里搂着妹妹缩在帐角睡觉。她不再指望萧怀瑜——那人自上次走后就没再来过,只托人送了两回银票,每次数额都不大,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倒是谢琰,隔三差五就“路过”军乐营。有时是傍晚巡营,有时是清晨“顺路”过来看一眼。每次都不久留,话也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吃了没”“药喝了没”“妹妹没闹吧”。问完就走,像是例行公事。

可沈夕妩注意到,他来的时辰,恰好都在她可能受欺负的点上。自打刘婆子被调走后,营里确实没人敢明着为难她,但暗地里的排挤少不了。有一回分冬衣,管事的故意漏了她和妹妹的份。沈夕妩没吭声,打算自己熬夜改两件旧的对付。结果第二天一早,管事的黑着眼圈把两件崭新的厚棉衣送到她帐前,说是“将军路过发现漏了,发了好大的火”。

沈夕妩接过棉衣,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人明明可以一道军令解决的事,非要亲自“路过”。

她不知道的是,谢琰每晚巡营,都会先绕到军乐营,远远看一眼她帐中的灯火。灯亮着,他才策马去前营;灯灭了,他在风里站一会儿,才掉头离开。

这些事,卫临看在眼里,一个字不敢问。

直到那个晚上,出了事。

那天入夜不久,沈夕宁闹肚子疼。沈夕妩抱着妹妹去营后找军医,回来时天色已经全黑。军乐营的罪奴都歇下了,四处静悄悄的。她牵着妹妹刚走到帐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

“沈家小娘子。”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沈夕妩回头,就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副将歪歪斜斜地走过来,腰间佩刀都没系正。他穿着半旧的皮甲,满身酒气,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沈夕宁。

“你妹妹长得真俊。”他打了个酒嗝,伸手就要摸沈夕宁的脸,“小丫头片子,给爷当个暖床丫头,比你姐在这儿吃苦强多了。”

沈夕宁吓得尖叫一声,往沈夕妩身后躲。沈夕妩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退到帐帘边,声音发紧:“赵副将,这是军乐营,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

“将军?”赵副将嗤笑,逼近一步,“将军玩腻的货色,还拿将军压我?我告诉你,今儿这人,我要定了。”

他猛地伸手去拽沈夕宁。沈夕妩想都没想,扑上去死死抱住妹妹,后背暴露给赵副将。那人一脚踹在她腰上,她整个人连带着妹妹摔进帐里,肩胛骨撞在矮几角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姐姐!”沈夕宁哭喊。

沈夕妩顾不上疼,翻身把妹妹压在身下,抬头瞪着赵副将,目眦欲裂:“你敢碰她一下,我跟你拼命!”

赵副将醉得厉害,压根不把她的威胁当回事,弯下腰就要来拽人。

帐帘“唰”地被人从外面掀开。

冷风灌进来,吹得帐内油灯晃了晃。谢琰站在帐门口,只穿中衣,外袍都没来得及披,显然是匆忙赶来。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杀意,让赵副将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赵、赵将军……”赵副将腿一软,跪了下去。

谢琰没看他。他的目光越过赵副将,落在沈夕妩身上。她头发散乱,肩膀佝着护住妹妹,膝盖磕出了血,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可一双眼睛还死死瞪着赵副将,像是豁出命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谢琰的眼神暗了一瞬。

然后他抬脚,踹在赵副将心口。赵副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飞出去两丈远,撞翻了营帐外的柴火垛,滚在地上捂着胸口哀嚎。

“拖下去。”谢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重打八十军棍,革职,永不复用。”

卫临带着两个亲兵立刻上前,把赵副将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全程没人敢求情。

帐内安静下来。沈夕妩还保持着护住妹妹的姿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沈夕宁在她身下哇哇大哭,哭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谢琰蹲下身,伸手想扶她,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来。

“没事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他不敢再来了。”

沈夕妩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泪珠一颗一颗砸在妹妹的头发上,她拼命忍着,可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

谢琰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脱下自己的中衣外袍,抖开,披在她肩上。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皂角味和皮甲的铁腥气。

“别哭。”他说,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可那只手搁在她头顶上,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两下,“本将军的人,没人敢动。”

他说完就起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沈夕妩攥着肩上那件宽大的外袍,把脸埋进妹妹的头发里,终于呜咽出声。她哭的不是方才的惊吓,是这半个月来所有忍住的委屈,是萧怀瑜的冷漠,是谢琰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袍子,是他拍她头顶时笨拙又小心的力道。

第二天,全营都知道了赵副将的下场。八十军棍打完,人只剩半条命,当天就被赶出军营。自此,军乐营上下彻底明白——沈夕妩那对姐妹,将军可以随意拿捏,旁人碰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自打赵副将被赶走后,沈夕妩在军乐营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没人再敢明着欺她,分派的话也轻省了。周婶甚至偶尔会多给她一勺粥,嘴上却还是那句“将军吩咐的”。沈夕妩心知肚明,也不戳破。

可心头的石头越来越重——她离开京城快两个月了,沈家冤案没有半点进展,父兄还在狱中生死不知。她不能一直在军营里等下去。

萧怀瑜又来了两回。每回都是温言软语,每回都是“再等等”。

第三回,沈夕妩没忍住问了一句:“怀瑜哥哥,你在京里到底打点了哪些关系?刑部那边怎么说?”

萧怀瑜眼神闪了闪,含糊道:“刑部侍郎和我父亲有旧,已经托了人情。只是沈家的案子是陛下亲批的,要翻案得慢慢来。”

“那通敌的密信呢?”沈夕妩追问,“我父亲为人谨慎,通敌文书必然是伪造的。只要找到伪造的证据……”

“夕妩。”萧怀瑜打断她,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这些事你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插手的。你只管安心待着,别给萧家添麻烦。”

别给萧家添麻烦。

沈夕妩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像最后一根灯芯,噗地灭了。

她看着萧怀瑜,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人,她认识七年。从十二岁定亲起,他每年生辰都给她写诗,每逢节庆都送她亲手挑的礼物。她以为他温润如玉、待她真心,如今才看清——他的温柔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她得是沈家嫡女,得对他仕途有帮助。

沈家倒了,她成了罪奴,他的温柔就打了折扣。嘴上说着“救你”,实际连京城的门都不肯为她多迈一步。

“我明白了。”沈夕妩垂下眼,声音平静,“怀瑜哥哥回去吧,别耽误了前程。”

萧怀瑜似乎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再忍忍”的话,便匆匆走了。沈夕妩站在矮墙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转身时,正对上谢琰的目光。

谢琰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不远处一棵枯树下,手里转着那枚铜钱。他显然把两人的对话听了进去,嘴角勾着一丝冷笑。

“看透了?”他问。

沈夕妩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谢琰跟上来,步子大,两步就追上她,也不看她,只是并肩走着,声音压得很低:“那姓萧的,不是东西。”

“我知道。”

“知道还信他?”

沈夕妩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将军觉得,我还有别的人可信吗?”

谢琰被她问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最终别开脸,硬邦邦丢下一句:“反正他不值得。”

说完大步走了。

沈夕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耳根好像红了。

那天夜里,沈夕妩把那枚母亲留下的玉佩翻出来,对着灯火看了很久。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一支海棠,母亲说这是外祖母传给她的,要她好好收着。

“娘。”她轻声说,“我会护住妹妹,也会替沈家讨回公道。您放心。”

她把玉佩重新藏进贴身衣袋,翻身搂住熟睡的沈夕宁,闭上了眼睛。萧怀瑜这个靠山塌了,她得另想办法。

萧怀瑜走后第五天,谢琰派卫临来传话,让沈夕妩去前营将军帐一趟。

沈夕妩心里打鼓,却不敢不去。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妹妹托给周婶照看,跟着卫临穿过层层营帐,进了中军大帐。

谢琰坐在案后看公文,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沈夕妩在案前站定,没坐。

“将军找我何事?”

谢琰放下手里的公文,从案下抽出一个布包,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沈夕妩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她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这是当年沈家通敌案的卷宗抄本,上面详细列着“罪证”:三封通敌密信、一批私藏铠甲、两名家仆的证词。

她手指发抖,快速翻看。密信笔迹确实像父亲的,可她一眼就看出了破绽——父亲的“礼”字最后一笔向来带钩,而这封信里的“礼”字收笔平平。

“这是伪造的!”她抬头看向谢琰。

谢琰没否认,指了指卷宗末尾:“看证人。”

沈夕妩翻到最后,两个名字刺进眼里:沈程、沈武。沈家旧仆,跟了父亲二十年的心腹家仆。案卷里写着,二人“主动告发”,并亲自作证指认沈家通敌。

“他们……”沈夕妩攥紧卷宗,指节发白。沈程、沈武,她叫了十几年“程叔”“武叔”的人,小时候还抱过她。

“这两个人没死。”谢琰的声音平静,“当年事发后,二人拿了一大笔封口银子,躲在京城静安寺假扮僧人。本将军的人盯了他们半年,前几日传来消息,他们还在寺里。”

沈夕妩心跳如擂鼓。这是她回京翻案的关键人证!只要抓住这两人,就能证明密信伪造,就能为沈家翻案!

“将军……为什么要帮我?”她直直盯着谢琰的眼睛,“沈家与将军素无深交。”

谢琰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太多,低头看她时,目光沉沉,像是压着许多没说的话。

“本将军做事,不必向你解释。”他伸手把布包重新系好,连同两枚铜制军令一起塞进她手里,“这是通行军令,可自由出入北关三郡。拿着。”

沈夕妩捧着那两枚军令,掌心沉甸甸的。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谢琰已经背过身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沈夕妩抱着布包走出大帐,站在风中,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家出事前三个月,父亲曾提过一句,说朝中有人暗中拉拢边关将领,想把手伸进镇北军。父亲当时皱着眉说:“谢琰那小子,不知是敌是友。”

如今看来,父亲想错了。

谢琰若想害沈家,大可以袖手旁观。可他偏偏管了。不但管了,还管得彻彻底底——查证人、盯行踪、留活口、给军令,每一步都替她想到了。

沈夕妩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眼眶又酸了。那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布这个局的?他到底图什么?

她攥着军令往回走,心底翻涌着一个念头:不管他图什么,沈家翻案的希望,是他给的。

拿到军令后的第三天,沈夕妩等来了机会。

萧怀瑜托人传话,说他搞到了一张回京的通行文书,三日后启程,让她想办法脱身,在城外商道汇合。

沈夕妩捏着那张纸条,心跳得飞快。她知道这是自己唯一回京取证的机会——萧怀瑜靠不住,但她得借他的路子出军营。只要回到京城,找到沈程、沈武,拿到口供,沈家翻案就有指望。

可怎么脱身?

谢琰给她的军令,能出营,但她是罪奴身份,没有召令私自离营,事后追究起来是死罪。除非……谢琰亲自放她走。

沈夕妩在帐中坐了一整夜,天亮时,心里有了主意。

她去找谢琰。那人正在校场操练兵马,一身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手中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见她来了,他收了枪,接过卫临递来的巾子擦汗,挑眉看她。

“有事?”

沈夕妩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仰头看他。她故意放软了声音,眼角微微弯起来,做出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温顺模样:“将军,我……我想吃城东那家铺子的酥油甜饼。”

谢琰擦汗的手顿住了。

“营里吃食太淡,我馋得慌。”沈夕妩垂下眼,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将军能不能……去帮我买一盒?就一盒。”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脸红。这种撒娇的手段,她从前不屑用,如今却拿来对付他。可她实在没别的法子——谢琰警觉性太高,她若直接跑,跑不出三里地就会被抓回来。

谢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促,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馋了?”他问。

“嗯。”

“行。”他把长枪扔给卫临,接过马鞭,“等着。”

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营门外。

沈夕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心口忽然像被人攥了一把,闷闷地疼。她咬了咬牙,转身就跑。

回到军乐营,她匆匆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把妹妹托付给周婶——周婶是谢琰的人,把妹妹留在这里反而安全。然后她揣着军令和卷宗抄本,从军营侧门混了出去。

萧怀瑜的马车等在城外商道上。他掀开车帘,神色焦急:“快上来。”

沈夕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军营方向。北关的风依旧凛冽,校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那个骑马去买酥饼的人,此刻应该刚进城门吧。

她钻进马车,车帘落下,隔断了所有视线。

一个时辰后,谢琰策马回到军营。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刚出炉的酥油甜饼,用棉布裹着,还热乎着。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军乐营。

帐帘掀开,里面空荡荡的。矮几上搁着一枚军令——她只拿了一枚,另一枚留了下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多谢将军。

谢琰站在帐中,低头看着那枚军令和字条,许久没有动。手里的油纸包还烫着掌心,甜饼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卫临跟进来,小心翼翼道:“将军,要不要派人去追……”

“不必。”谢琰打断他。

他把油纸包放在矮几上,拿起那枚军令,在指间转了一圈。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传令下去,北关各关卡,见沈夕妩持军令通行,一律放行。敢拦者,军法处置。”

卫临愣了愣:“将军,她这是私逃……”

“本将军说放行就放行。”谢琰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冽。

卫临不敢再问,低头领命退下。

谢琰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帐中,把那个还温热的油纸包打开。酥饼烤得金黄,芝麻密密地撒了一层。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低低骂了一声。

“小骗子。”

他把剩下的饼重新包好,搁在矮几上,转身出了帐。风灌进来,吹得那张字条在矮几上打了个旋儿,最后落在炭盆边,被余烬烫出一个焦黄的边。

沈夕妩走后的第二天,谢琰向朝堂递了奏折。

奏折写得冠冕堂皇:北关防务稳固,臣请回京述职,面陈边关军务事宜。满朝文武都知道,镇北将军五年没回过京城了,往年陛下屡次召他回京领赏,他都以“边关未靖”推辞。今年忽然主动请旨,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他是回去争权的。边关待久了,手握重兵,该回京谋个更高的位置了。也有人说他是回去给陛下贺寿的,今年陛下五十整寿,办得隆重,他不回去不合适。

没人知道真正的理由。

谢琰把北关防务交给副将,带着卫临和二十亲兵,轻装简行,日夜兼程往京城赶。从北关到京城,快马加鞭十日路程,他硬是压到了七天。

路上,卫临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咱们这么急……是怕沈姑娘在京城出事?”

谢琰骑在马上,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她死不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姓萧的护不住她,本将军得去看着。”

卫临闭嘴了。跟了将军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见自家将军对一个人这么上心。嘴上骂“小骗子”,转头就递奏折回京;嘴上说“死不了”,脚底下恨不得把马催飞起来。

口是心非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七天后的傍晚,谢琰一行抵达京城。他没有先回将军府,甚至没有进宫面圣,而是直接去了卫临提前安排好的宅子。宅子不大,位于城东,离萧家不远,旁边就是沈家旧宅。

谢琰站在书房窗前,望着不远处沈家那扇落了灰的朱漆大门,沉默了很久。

“人找到了吗?”他问。

卫临躬身道:“沈姑娘跟着萧怀瑜回京后,一直住在萧家别院。萧怀瑜对她……不太上心,把她搁在别院里不闻不问。前几日临川王设宴,萧怀瑜还带她去了。”

谢琰眉梢一动:“带她赴宴?”

“是。席间让她端茶倒酒,像使唤丫头一样。”

谢琰的手指在窗棂上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却听得卫临后脊一凉。

“明日临川王府的春日宴,”谢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本将军也去。”

京城的三月,柳絮纷飞。

沈夕妩站在萧家别院的角门前,看着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忽然觉得恍如隔世。两个月前,她还是沈家嫡长女,坐的是八抬大轿,穿的是绫罗绸缎。如今她一身粗布衣裳,鬓角只别了一根素银簪,从角门进出,生怕被人瞧见。

萧怀瑜把她安置在这座别院里,丢给她一个粗使丫鬟,便不闻不问了。偶尔来看她一回,说几句“再等等”“别出门”,便匆匆离去。沈夕妩心知肚明,他怕被沈家的案子牵连,不敢让人知道他把罪奴未婚妻接回了京。

他不提婚事,也不提翻案,更不提帮她见父兄。

沈夕妩也不问。她每日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看谢琰给她的卷宗抄本,把沈程、沈武的藏身之处和当年的案情反复琢磨。静安寺在城西,她得找个机会溜出去。

机会很快来了。

临川王在城北别苑设春日宴,京中名门显贵齐聚。萧怀瑜为了讨好临川王,竟让人给沈夕妩送了一套衣裳,要她跟着赴宴——理由是“临川王爱热闹,席间缺个倒酒的人”。

沈夕妩看着那套桃红色的丫鬟服,气得手抖。可她忍住了。

她需要借萧怀瑜的名头出入这些权贵场合,打探沈家案子的风声。于是她换上那套衣裳,跟着萧怀瑜去了临川王府。

春日宴设在别苑的湖心亭中,四面环水,柳丝垂岸,暖风熏人。满座皆是锦衣华服的权贵,萧怀瑜一进去便忙着与人寒暄,把沈夕妩晾在一边。

有认识她的,认出这是沈家那位落难嫡女,纷纷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有人故意高声问:“萧公子,这位是……”

萧怀瑜笑容僵了一瞬,含糊道:“远房表妹,来京投亲的。”

表妹。

沈夕妩端着酒壶站在廊下,听着满座欢声笑语,指甲掐进掌心。她给萧怀瑜倒了三巡酒,又给临川王倒了两杯。临川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接过酒杯时故意在她手背上摸了一把,笑嘻嘻地说:“萧公子这表妹,生得倒标致。”

萧怀瑜赔笑,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沈夕妩退到角落,站在穿堂风里,浑身发冷。她看着萧怀瑜在席间卑躬屈膝的模样,看着他为了攀附权贵把她当物件一样摆出来,心底最后那点残存的旧情,彻底碎成了渣。

她转身想走,却被一个喝醉的年轻勋贵拦住去路。

“哟,这不是沈家那位吗?”那人醉醺醺地凑过来,喷着酒气,“听说你在北关军营待过?镇北将军的营帐……滋味不错吧?”

周围响起几声暧昧的哄笑。

沈夕妩退后一步,脊背撞上廊柱。她攥紧酒壶,指节发白,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

那掌心滚烫,力道熟悉得让人鼻酸。

“本将军的人,”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凛冽的寒意,“何时轮得到你这种人置喙?”

满场骤然死寂。

沈夕妩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幽深的眼底。

谢琰。

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比在北关时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京城贵胄的矜贵。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冷冽、锐利,此刻压着暴怒的风暴。

他就这么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肩,把她半揽在身侧,目光扫过那个醉酒的勋贵,扫过满座惊愕的权贵,最后落在萧怀瑜青白交加的脸上。

“萧公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湖心亭,“本将军的人,何时轮到你拿来应酬送人?”

湖心亭里安静得能听见柳絮落水的声音。

沈夕妩被谢琰半揽在怀里,整个人僵住了。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春衫烫进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能听见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从北关到京城,千里之遥。她骗了他一盒酥饼,留了四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明明可以不管她,明明可以一道军令把她抓回去,可他什么都没做,反而追到了京城。

满座权贵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临川王放下酒杯,脸上堆着笑,试探道:“谢将军,这位姑娘是……”

“本将军的人。”谢琰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

他低头看了沈夕妩一眼。她穿着那套桃红色的丫鬟服,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人中间,像一朵被踩进泥里的海棠。他眉头拧了一下,松开扶着她肩的手,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那件玄色锦袍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兜头盖脸罩下来,沈夕妩眼前一暗,鼻尖猛地一酸。

“谁给你穿成这样?”他问,声音压低,只有她听得见。

沈夕妩咬住嘴唇,没说话。

谢琰也没追问。他揽着她转身,面对满座宾客,目光最终定在萧怀瑜身上。萧怀瑜脸色青白,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萧公子,”谢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沈家落难,你避之不及;她身陷泥沼,你画饼哄骗;如今回京,你利用她攀附权贵,折辱她的尊严。本将军问你——你的深情,值几个钱?”

萧怀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辩驳,可满座权贵都看着,临川王手里还端着沈夕妩倒的酒,他方才那句“远房表妹”言犹在耳。

“谢将军误会了……”他勉强挤出一句。

“误会?”谢琰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底,“你让她给你倒酒的时候,怎么不说是误会?临川王摸她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误会?”

临川王脸上挂不住了,干咳一声:“谢将军,老夫只是……”

“本王说话,轮得到你插嘴?”谢琰偏头看他一眼。

临川王闭嘴了。镇北将军手握重兵,连陛下都礼让三分,他一个闲散王爷,哪敢真得罪。

谢琰不再看任何人,揽着沈夕妩转身就走。经过萧怀瑜身边时,他顿了一下脚步,侧头,声音很轻,却让萧怀瑜浑身一颤。

“你配不上她。”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萧怀瑜心口。

沈夕妩被谢琰带着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满院柳絮,一路走到别苑门外。他的亲兵牵马候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谢琰松开她,翻身上马,然后朝她伸出一只手。

“上来。”

沈夕妩仰头看他。日光从他身后照下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坐在马上,眉目冷峻,可朝她伸出的那只手,掌心摊开,稳稳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犹豫。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用力一带,把她拉上马背,安置在身前。

“坐稳。”他说,双臂环过她腰侧,一夹马腹。

骏马扬蹄,穿过京城的长街。风迎面吹来,吹散了沈夕妩鬓角的碎发,她靠在谢琰怀里,闭了闭眼。

“为什么?”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谢琰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在她耳边说:“你骗我的那盒酥饼,我吃了。挺甜的。”

沈夕妩愣住。

“下次想吃什么,直接说。别跑。”他的声音闷闷的,嘴唇擦过她耳廓,烫得她一哆嗦。

谢琰把沈夕妩带回了城东的宅子。

宅子不大,三进院落,胜在清净。他把她安置在西厢,让卫临去请了大夫,又让丫鬟烧热水给她沐浴更衣。沈夕妩坐在浴桶里,热水漫过肩头,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方才在宴上,她一滴泪都没掉。可此刻独处,那些强撑的镇定全碎了。她抱着膝盖坐在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换上干净的衣裳,出来时谢琰正坐在正厅喝茶。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头发半干,显然也梳洗过了。见她出来,他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眼去。

“坐。”

沈夕妩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一碗热汤,几碟小菜,还有一盒酥油甜饼。

她盯着那盒饼,鼻子又酸了。

“吃。”谢琰把饼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夕妩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芝麻香混着酥油味在舌尖化开,和北关那家铺子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哑了。

“问了人。”谢琰端起茶盏,语气随意,“那家铺子在京里有分号。”

沈夕妩低头吃饼,泪珠一颗一颗砸在饼上。谢琰装作没看见,端着茶慢慢喝。等她吃完了,他才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张帖子推过来。

“明日早朝,本将军要当众参萧怀瑜一本。”

沈夕妩抬头:“参他什么?”

“临川王府宴上折辱罪奴,有损朝廷体面。”谢琰嘴角微勾,“够他喝一壶了。”

沈夕妩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为我如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做这些,从来不需要她同意。

“还有,”谢琰继续道,“静安寺那边,本将军派人盯紧了。沈程、沈武还在寺中,但幕后的人已经察觉,开始往寺里安插人手。你得尽快动手。”

沈夕妩心头一紧:“幕后的人是谁?”

谢琰看着她,目光沉了沉:“裴相。”

裴相。当朝左相裴元朗,沈家案发时的主审官,一手促成沈家通敌罪名的定案。沈夕妩攥紧了手里的饼,指节发白。

“他察觉了?”

“嗯。所以你得快。”谢琰起身,走到她身边,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别怕。有本将军在。”

谢琰在春日宴上当众护着沈夕妩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有人说镇北将军被罪奴迷了心窍,有人说沈家嫡女在边关早就攀上了将军,靠色侍人换来的庇护。难听的话越传越离谱,最后竟变成“沈夕妩在军营里夜夜爬将军的床,连妹妹都献出去讨好”。

沈夕妩听到这些传言时,正在静安寺山脚下的茶摊打听消息。邻桌两个妇人说得眉飞色舞,字字句句扎在她脊梁骨上。

她攥着茶碗,脸色发白,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起身走了。

回到宅子,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镜子坐了很久。镜中人面容清瘦,眼下青黑,脖颈上那道旧痕早就淡了,可流言蜚语比真伤痕更磨人。

她不怕别人骂她。她怕的是这些污名会断绝沈家翻案的可能——一个“失贞”“侍人”的罪奴,有什么资格上告?谁会信她的话?

卫临傍晚来送东西,见她脸色不对,回去便报了谢琰。当晚,谢琰推门进来,沈夕妩正坐在窗边发呆。

“别听外面那些话。”他站在门口说。

沈夕妩没回头:“将军,流言可杀人。”

谢琰沉默了一瞬,走到她身后。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忽然伸手,把她鬓角一根散落的银簪扶正。

“杀不了你。”他说,“本将军在。”

第二天,京城刮了一场风暴。

谢琰动用全部人脉和兵权,一夜之间扫平了所有传播流言的茶楼、书坊,抓了几个跳得最欢的碎嘴子,当街杖责二十,挂牌示众。又命人拟了告示,张贴全城:沈家嫡女沈夕妩,系镇北将军谢琰亲自护卫之人,胆敢以讹传讹、污蔑其清誉者,以扰乱军心论处。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

没人再敢明着议论了。可暗地里,那些目光更复杂了——有艳羡的,有嫉妒的,也有藏得更深的恶意。

沈夕妩站在告示前,看着上面“镇北将军亲自护卫之人”几个字,心跳得乱七八糟。她转头看向站在街角马车边的谢琰,那人正偏头和卫临吩咐什么,侧脸冷峻,像是随口下令处置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明明连陛下面前都从不跪的人,为了她,去抓了几个嚼舌根的闲汉。

流言平息后的第三日,谢琰在早朝上参了萧怀瑜一本。

奏折写得四平八稳,却字字诛心:吏部侍郎之子萧怀瑜,于临川王府春日宴上,令罪奴出身之未婚妻执壶侍酒,有辱斯文,有损朝廷体面。又暗指萧怀瑜“言行不一、表里相悖”,暗讽他攀附权贵、趋炎附势。

陛下当朝斥责萧怀瑜“轻浮失仪”,罚俸半年,禁足一月。萧怀瑜跪在殿前,磕头谢恩,汗透重衣。散朝后,满朝文武看他眼神都变了——被镇北将军当众参本,这人仕途算是到头了。

消息传到沈夕妩耳中时,她正在静安寺外踩点。

她扮成进香的香客,在寺中转了半圈,摸清了沈程、沈武的作息——两人每日午后在后院柴房劈柴,黄昏时回僧舍,身边至少有四五个打手暗中跟随。那是裴相安插的人。

她心里盘算着,得找个机会把他们引出来,或者趁他们落单时下手。可寺中人多眼杂,光靠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

傍晚回到宅子,谢琰已经在正厅等她。他今天穿了件鸦青色暗纹袍子,显得整个人格外冷峻。见她进来,他把手里一封密信推过来。

“裴相的人在寺里增派了人手。再拖下去,他们可能会灭口。”

沈夕妩心头一沉:“那我明天就……”

“本将军已经安排了。”谢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明日午时,本将军会派人引开裴相的眼线,你趁乱进寺,直接找沈程、沈武。”

“你派人?会不会打草惊蛇?”

谢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本将军的人,打的就是草。”

出发前夜,沈夕妩睡不着。

她披衣坐在窗前,看着院里那株海棠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月亮很亮,照得地上霜白一片。她想起北关军营的夜,风像刀子,帐里冷得像冰窖,可每天早上都有一碗热药。

正想着,院门轻轻响了一下。

她偏头看去,谢琰推门进来,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头发松松束着,显然也是睡不着。他看见她坐在窗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谁都没先开口。

半晌,谢琰说:“明天小心。”

“嗯。”

“卫临会带人在外围接应。一旦得手,立刻撤。”

“嗯。”

“如果……出了意外,”谢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底,碎成一片,“别管证据,先跑。”

沈夕妩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五官比白日柔和了些,下巴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忽然发现,他好像瘦了。从北关到京城,一路奔波,他比她上次见时清减了不少。

“将军。”她轻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琰移开目光,看向院中海棠。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北关初见那晚,本将军没碰你。”

沈夕妩心头一震。

“外头传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他转过头,直视她,“本将军若真想折辱你,不会留你清白。可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本将军……舍不得。”

舍不得。

这三个字从堂堂镇北将军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柳絮,却重重砸在沈夕妩心口。她张了张嘴,嗓子堵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把你送到萧怀瑜面前?”谢琰接过她的话,苦笑了一下,“因为本将军想让你看清楚,那个男人值不值得你托付。可你太倔了,非得自己撞了南墙才回头。”

沈夕妩垂下眼。她想起来了,初见那晚,他把她按在褥子上,却只是扯了外衫盖住她;他嘴上说着“别动”,手上却克制得青筋暴起;他第二天把她送到萧怀瑜面前,看似折辱,实则逼她看清那人的怯懦。

“你从一开始就……”

“嗯。”谢琰应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夜风拂过,海棠花瓣落了几片在石桌上。沈夕妩看着那些花瓣,忽然伸手,覆上谢琰搁在桌上的手背。

他的手指一僵。

“明天我会小心。”沈夕妩轻声说,“等我回来。”

谢琰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紧,掌心滚烫。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握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沈夕妩刚要出门,萧怀瑜来了。

他站在宅子门口,形容憔悴,眼下乌青,显然被罚俸禁足的日子不好过。他看见沈夕妩出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夕妩,跟我走。”

沈夕妩皱眉:“你来做什么?”

“我打听到消息,谢琰护不了你多久。”萧怀瑜急切道,“裴相已经盯上你了,你再查沈家的案子,就是死路一条。跟我走,我带你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安稳过日子。”

沈夕妩看着他,忽然笑了:“萧公子,你禁足还没解,怎么带我走?”

萧怀瑜脸色一变,随即又软下来:“我托了人,今晚就能出城。夕妩,我是真心为你好。沈家案子翻不了,你父兄救不出来。你放下吧,别拿命去赌。”

“放下?”沈夕妩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平静,“我父兄在狱中含冤,我妹妹在军营受苦,沈家满门污名未雪。你让我放下?”

“你就算查下去,也不一定翻得了案!”萧怀瑜提高声音,“谢琰他手握兵权,可他一个武将,斗不过裴相!你跟着他,只会连累他!”

沈夕妩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她认识他七年,曾以为他是良人,曾以为他能给她遮风挡雨。可此刻她终于看清——他所有的“为你好”,都是为了他自己。

“萧怀瑜。”她开口,声音很冷,“我风雨最烈的时候,是谢琰护我周全。你早已出局。从此往后,你我旧情断绝,再无瓜葛。”

萧怀瑜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沈夕妩已经转身进了门,砰地把门关上了。

门内,谢琰靠在影壁边,手里转着铜钱,眉梢微挑。

“说完了?”

沈夕妩没理他,径直往外走。谢琰跟上来,与她并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方才那句‘是谢琰护我周全’,说得挺好。”

沈夕妩脚步一顿,耳尖悄悄红了。

午时,静安寺。

沈夕妩扮成进香的信女,混在人群里进了寺门。卫临带人从侧翼引开了裴相安插的眼线,她趁乱绕到后院,找到了沈程、沈武干活的柴房。

两人正低头劈柴,没注意到她进来。沈夕妩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昔日对沈家点头哈腰的旧仆,心底恨意翻涌。

“程叔,武叔。”她开口。

沈程、沈武同时抬头,脸色骤变。沈程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沈武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柴垛。

“大、大小姐……”

“别叫我大小姐。”沈夕妩走进柴房,顺手关上门,“你们伪造密信、背主求荣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沈家待你们的恩情?”

沈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大小姐,我们也是被逼的……裴相拿我们家人的命威胁……”

“所以你们就拿沈家满门的命去换?”沈夕妩逼视他们,“我父兄在狱中三年,我妹妹七岁沦为罪奴。你们在这寺里吃斋念佛,良心过得去吗?”

沈武跪了下来,涕泪横流:“大小姐,我们错了……可我们不能作证,裴相会杀了我们的!”

“你们不作证,裴相就会放过你们?”沈夕妩冷笑,“你们知道他的秘密,他早晚会灭口。唯一的活路,就是跟我走,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沈程、沈武对视一眼,还在犹豫。忽然,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卫临的暗哨发出信号——裴相的人发现了。

“走!”沈夕妩一把拽起沈武,推开柴房后门。

可后门外,三个黑衣杀手已经堵住了去路。

杀手拔刀便砍。

沈夕妩把沈武往旁边一推,自己侧身躲开第一刀,刀刃擦着她肩头划过,割破了春衫。她反手抄起柴房门口一根木棍,狠狠抡在杀手手腕上。

杀手吃痛,刀脱了手。沈夕妩趁机拽着沈程、沈武往后院跑。

可后院墙高,她翻不过去。身后脚步声逼近,三个杀手追上来,将她堵在墙角。

“沈大小姐,乖乖跟我们走,还能留条命。”领头的杀手冷笑。

沈夕妩把沈程、沈武护在身后,攥紧木棍,指节发白。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可就算死,她也不会让裴相的人拿到这两个证人。

“做梦。”

杀手举刀。就在刀锋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墙头翻进来,长刀出鞘,“铛”的一声,架住了杀手的刀。

谢琰。

他一身玄色劲装,眉目冷厉,手中长刀寒光凛冽。他挡在沈夕妩身前,反手一刀劈翻一个杀手,又飞起一脚踹飞另一个。卫临带着亲兵从正门杀进来,很快将剩下的人制服。

谢琰收刀,转身看沈夕妩。她肩头的衣衫破了,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人却站得笔直,眼睛亮得惊人。

“没事吧?”他问。

“没事。”沈夕妩摇头,拽过身后的沈程、沈武,“人拿到了。”

谢琰看了一眼那两个抖如筛糠的叛徒,又看向沈夕妩肩头的伤,眉头拧了一下。他抬手,拇指擦过她肩头那道血痕,动作很轻。

“说了让你小心。”

“我小心了。”沈夕妩仰头看他,“你不是也来了?”

谢琰没说话,脱下外袍罩在她身上,转身对卫临吩咐:“把人带回府,严加看管。今晚连夜审讯。”

当晚,谢琰的私邸。

沈程、沈武被绑在椅子上,面前摊着谢琰搜集来的所有证据:当年密信的笔迹对比、两人收受银两的账册、裴相安插在寺中的眼线名册。

沈夕妩坐在案后,一盏灯火映着她的脸。她看着这两个昔日的家仆,语气平静:“说吧。从头说。”

沈程先崩了。他磕磕巴巴交代:裴相如何找到他们,如何用家人性命威胁,如何让他们模仿沈庭礼的笔迹伪造密信,如何安排他们在案发后“告发”,又如何给他们封口银子,让他们躲进静安寺。

沈武补充了细节:密信上沈庭礼的私印是裴相找人偷刻的,那批“私藏铠甲”是从裴相自己的武库里调出来的。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沈家百口莫辩。

沈夕妩听着,指甲掐进掌心,直到谢琰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掰开。

“别掐。”他低声说。

沈夕妩松开手指,深吸一口气,看向沈程、沈武:“你们愿意当堂作证吗?”

两人瑟缩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谢琰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卫临:“收好。明日一早,送一份到御史台,一份到刑部,一份留底。”

卫临领命退下。沈夕妩坐在椅子里,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了,肩膀塌下来,眼眶发酸。谢琰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你做到了。”他说。

沈夕妩看着他,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衣袖,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无声地哭了出来。谢琰没动,任她靠着,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消息走漏得比预想中快。

当晚子时,裴相的死士摸到了谢琰的宅子。二十几个黑衣人翻墙而入,直扑关押沈程、沈武的后院。

谢琰早有防备。他在宅子内外布了三层暗哨,死士一进院就触发了警铃。卫临带人从两翼包抄,谢琰亲自守在后院门口,长刀出鞘,刀光在月色下翻飞如练。

沈夕妩站在正厅门口,攥着门框,看着院中血战。谢琰以一敌五,长刀横扫,将冲上来的死士逼退。他的左臂被划了一刀,血浸透了衣袖,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将偷袭的死士钉在墙上。

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二十几个死士,死了大半,活捉了三个。谢琰的宅子保住了,沈程、沈武也保住了。

卫临满身是血跑过来:“将军,都解决了。”

谢琰收刀,走到沈夕妩面前。他左臂的伤口还在淌血,滴在青石板上,可他第一句话是问:“吓着了?”

沈夕妩看着他血淋淋的胳膊,气得眼眶发红:“你疯了?受伤了不知道先包扎?”

谢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像是才发觉:“小伤。”

沈夕妩拽着他进了正厅,翻出药箱,把他按在椅子上,剪开袖子,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她手抖着给他上药,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谢琰看着她,忽然笑了。

“哭什么。”

“你闭嘴。”

私邸的血迹还没洗干净,裴相就先发制人了。

第二天早朝,裴元朗当庭参了谢琰一本——私藏人证、越权审案、勾结罪奴,意图构陷朝廷命官。奏折写得洋洋洒洒,句句都往谋反上靠。

满朝震动。陛下当庭召谢琰对峙。

谢琰带着沈程、沈武的口供上殿,面色平静地将供词呈上。裴相的人立刻反驳,说供词是屈打成招,不足为信。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谢琰又呈上了一份证据——裴相安插在静安寺的眼线名册,以及那批“私藏铠甲”的来源追查。铠甲底部的铸造印记,清清楚楚指向裴相亲兵的武库。

满殿哗然。

裴元朗脸色铁青,还想狡辩,可铁证如山。陛下震怒,当庭下令将裴元朗收押天牢,彻查沈家冤案。

消息传回宅子时,沈夕妩正坐在院里给谢琰换药。她听完卫临的禀报,手抖得差点把药瓶摔了。

谢琰握住她的手,把药瓶拿过来,自己往伤口上倒。

“案子要翻了。”他说。

沈夕妩看着他,眼泪涌出来,却笑着点头。

裴元朗入狱后的第三天,沈家冤案正式重审。

沈夕妩作为苦主出庭,将三年来搜集的所有证据一一呈上。沈程、沈武当庭画押认罪,供出裴元朗构陷沈家的全部细节。刑部尚书亲自审理,三天内便查清了所有案情。

散朝后,谢琰带沈夕妩去了城东一处宅子。推开门的瞬间,沈夕妩愣住了。

那是沈家旧宅。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没变。院中海棠开得正盛,廊下挂着母亲喜欢的竹帘,连她闺房窗台上那盆兰花都还在。

“你……”她转头看谢琰。

“三年前沈家出事,本将军就买下了这宅子。”谢琰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一直派人打理着。”

沈夕妩怔怔看着他。三年前,沈家刚出事。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那时候她还在京城的泥沼里挣扎。可他已经买下了这座宅子,等着她回来。

“你到底……”她声音发颤,“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琰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折了一枝花,递给她。

“六年前。”他说,“你及笄礼上,本将军随父亲入京述职,在沈府花园里见过你一面。那时候你穿一身鹅黄裙子,站在海棠树下喂猫,笑得很好看。”

沈夕妩接过海棠花,泪眼模糊。

“本将军那时候就想,这姑娘,将来得是本将军的。”谢琰看着她,目光坦诚而执着,“后来沈家出事,本将军鞭长莫及。等本将军赶回京城,你已经被发配北关了。”

“所以你追到北关……”

“嗯。”谢琰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本将军知道你会恨我,可本将军等不了了。”

沈夕妩站在沈家旧宅的海棠树下,手里攥着那枝花,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眉目冷峻,一如初见时杀伐凛冽的模样。可此刻他眼底的光,温柔得让她心尖发颤。那些过往的屈辱、猜忌、隔阂,像冰雪遇上暖阳,一点一点化成了水。

“谢琰。”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眉梢微动:“嗯?”

“你这个傻子。”沈夕妩上前一步,攥住他的衣领,踮起脚,把唇印在他嘴角。

谢琰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近他。六年来,他追着她、护着她、暗中兜底、倾尽所有,从不敢奢求她回头。可此刻她攥着他的衣领,唇贴在他嘴角,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他反应过来,大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加深了这个吻。他吻得又凶又急,像是要把这些年忍下的所有深情都灌进去。沈夕妩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发白,却舍不得推开。

许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粗重。

“想好了?”他哑声问。

沈夕妩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愫,轻轻点头。

“不后悔?”

“不后悔。”

沈家冤案昭雪的消息传遍京城那天,萧怀瑜来了。

他跪在沈家旧宅门前,形容狼狈,声泪俱下地忏悔。说自己当初是受了裴相的蒙蔽,说自己日夜后悔,说愿意用余生弥补沈夕妩。

沈夕妩站在门内,隔着朱漆大门听他哭诉,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她推开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让她寄予厚望的男人。

“萧怀瑜,你落难弃我,风光寻我。你的深情,从来只配锦上添花,不配雪中送炭。”她声音平静,“我风雨最烈的时候,是谢琰护我周全。你早已出局,永远不必再来。”

萧怀瑜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沈夕妩转身进门,吩咐门房:“关门。”

大门合拢,彻底隔绝了萧怀瑜的身影。

裴元朗虽然入狱,但他的党羽遍布朝堂。刑部审理期间,不断有人上折子弹劾谢琰“越权行事”“私藏人证”“勾结罪奴”,试图把水搅浑。

更有甚者,暗中派遣死士刺杀沈程、沈武,想在最终判决前毁掉人证。谢琰加了三倍人手看守,日夜不离。

沈夕妩也没闲着。她以沈家嫡女的身份,连日奔走于刑部和大理寺之间,递交证据、陈述案情。她的坚韧和冷静,赢得了不少朝臣的同情和支持。

可裴相余党的反扑越来越疯狂。一日,沈夕妩从刑部出来,马车在路上被人动了手脚,车轮脱落,险些翻车。幸亏谢琰早有防备,安排了暗卫随行,才没出事。

谢琰得知消息后,脸色铁青。当晚,他亲自带人端了裴相余党的一处据点,抓了十几个核心人物,连带着搜出了他们密谋刺杀沈夕妩的证据。

最终判决那日,沈夕妩身着素衣,手持证据,在谢琰的陪同下入宫面圣。

大殿之上,满朝文武列席。沈夕妩跪在殿前,将沈家冤案的始末一一道来。她声音清晰,条理分明,从裴元朗如何收买沈程、沈武,如何伪造密信,如何调换铠甲,到如何威胁证人、灭口未遂,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裴元朗的余党还想狡辩,被谢琰一一驳回。谢琰站在沈夕妩身侧,腰佩长剑,眉目冷峻,像一尊杀神,镇得满朝文武无人敢妄动。

陛下听完陈述,又亲自翻阅了所有证据,最终长叹一声。

“沈家世代忠良,朕误信谗言,致使忠良蒙冤。”陛下站起身,声音威严,“即日起,沈家通敌叛国一案,彻底平反。裴元朗革职查办,交由刑部从严议罪。沈家幸存男丁即刻释放,家产归还。”

沈夕妩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泪如雨下。

圣旨下达那天,沈夕妩带着沈夕宁,亲自去狱中接父兄。

沈庭礼和沈怀安瘦得脱了形,头发花白,可看见沈夕妩的那一刻,父女三人抱头痛哭。沈夕宁扑进沈庭礼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夕妩站在一旁抹泪,忽然被人从身后揽住肩。她偏头,谢琰站在她身侧,目光柔和。

“回家了。”他说。

沈家旧宅重新挂上了匾额。沈庭礼官复原职,沈怀安也回了翰林院。沈夕妩换回昔日的衣裳,站在海棠树下,恍如隔世。

沈夕宁在院子里追着猫跑,笑声清脆。沈庭礼站在廊下,看着女儿,眼眶湿润:“夕妩,苦了你了。”

沈夕妩摇头,看向站在院门口的谢琰。那人一身玄衣,逆着光,正偏头和卫临吩咐什么。

“爹,”她轻声说,“女儿不苦。”

冤案了结后的第七日,谢琰约沈夕妩去城郊踏青。

三月末的京城郊外,草长莺飞,桃李争妍。谢琰没穿甲胄,没佩刀,只着一身月白锦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褪去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隽。

沈夕妩看着他,忍不住笑:“将军今天倒像个人了。”

谢琰挑眉:“本将军平日不像人?”

“平日像杀神。”

谢琰被她噎了一下,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沈夕妩捂额瞪他,他偏过头去,耳尖微红。

两人沿着溪边走了一段,谢琰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簪,簪头雕着一支海棠,和沈夕妩母亲留给她的那枚玉佩一模一样。

“沈夕妩。”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像是在说什么极郑重的事,“从前本将军笨拙强势,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往后余生,本将军护你岁岁安稳、事事顺心,再也不让你受半分风雨。”

他把玉簪递到她面前,掌心微微发汗。

“可否嫁我?”

沈夕妩看着他。日光落在他眉梢,映出他眼底的小心翼翼和满怀期待。堂堂镇北将军,战场上杀伐决断,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伸手接过玉簪,低头笑了笑。

“好。”

谢琰求亲的消息传回沈家,沈庭礼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让他忌惮的镇北将军,叹了口气:“谢将军,老夫问你一句实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惦记小女的?”

谢琰站得笔直,坦坦荡荡:“六年前,沈府花园。”

沈庭礼一愣,随即苦笑:“六年前……老夫竟然毫无察觉。”

“那时候沈小姐还小,本将军也没想怎样。”谢琰顿了顿,“后来沈家出事,本将军鞭长莫及。等赶到北关,她已经吃了太多苦。”

沈庭礼看着他,最终点了头。

婚事定下后,沈夕妩去了一趟北关。她带着沈夕宁,站在军乐营的旧营帐前,看着那片她跪过的泥地,想起那些寒风刺骨的夜,想起那碗日日准时送来的温补汤药,想起那双厚实的棉手套。

沈夕宁扯了扯她的衣袖:“姐姐,你在看什么?”

沈夕妩摸了摸妹妹的头:“看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大婚那日,京城十里红妆。

镇北将军娶亲,排场轰动全城。迎亲的队伍从城东排到城西,嫁妆绵延数条街。沈夕妩坐在花轿里,凤冠霞帔,盖头下的嘴角始终翘着。

花轿落在将军府门前,谢琰亲自掀帘,牵她下轿。他今日一身大红喜服,衬得眉目愈发英挺。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很稳。

拜堂、入洞房、合卺酒。一切礼仪走完,谢琰挥退所有丫鬟婆子,关上门,转身看着坐在床沿的沈夕妩。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从北关军营到现在,”他低声说,“本将军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沈夕妩低头看着他,伸手摘下他头上的玉冠,指尖插进他发间,轻轻摩挲。

“谢琰。”她叫他名字。

“嗯。”

“以后不许再偷偷摸摸送东西了。”她弯起嘴角,“想要对我好,就光明正大地好。”

谢琰笑了,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好。”

红烛摇曳,映着帐上鸳鸯。窗外,京城万家灯火,盛世安稳。

从此往后,那个嘴硬心软、暗中兜底的大将军,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偏爱他的将军夫人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