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奶奶这辈子最熬人的心病，就是儿子走得太早，成了她一辈子都抹不平的疤。那年彤彤刚满两周岁，儿子惦记着娃的生日，说要去镇上买个蛋糕。她拦了一句，说天快黑了来回折腾，不如明天再去。儿子笑着说女孩子的生日不能将就，晚一天都不算正日子，戴好头盔骑上摩托车就出了院。谁都想不到这是最后一面，等村里有人跑来喊她去医院，她脑子嗡的一声，腿当场就软了。赶到镇医院的时候，儿子已经没了气息，她扑上去抱着人哭，怎么都不敢信。
办完儿子的后事，家里静得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第七天头上，何奶奶把儿媳叫到跟前，看着她年纪轻轻就守寡，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她缓了半天才开口，说你还年轻，别耗在这个家里，趁着早点改嫁，往后还有好日子过，彤彤她来带，绝不会拖累你。儿媳当时就红了眼，哭着说舍不得她和孩子，说什么都不肯走。可家里没了壮劳力，日子实在难撑，半年熬下来，儿媳也顶不住生活的压力，临走前抱着彤彤哭了半宿，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从那以后，诺大的院子里就剩下何奶奶和彤彤，祖孙俩相依为命。
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何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揣块干粮就往地里去，靠着五亩薄田撑着祖孙俩的开销。她腰椎间盘突出是多年的老毛病，开春插秧的时候，田水冰得刺骨，弯一会儿腰就疼得直不起来，只能跪在泥里慢慢往前挪。村里人劝她雇个人搭把手，她摆摆手说不值当，能省一点是一点，孩子以后上学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平时有个头疼脑热，她都硬扛着不去诊所，实在疼得厉害，就找个暖水袋捂一捂，歇上大半天，第二天照样扛着锄头下地，半点不肯耽误农活。
彤彤三岁那年春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坏了半亩玉米，那是祖孙俩大半年的口粮。何奶奶蹲在地里捡被砸烂的玉米棒，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砸在裂开的苞谷上。除了腰突，她的膝盖关节炎也越来越重，阴雨天疼得下不了地，胃也常常泛酸发胀，可她舍不得花钱抓药，总说忍忍就过去了。农闲的时候她就去村里帮人家摘菜、剥玉米，一天挣个二三十块，都攒着给彤彤买奶粉和文具。彤彤懂事，总举着小拳头给她捶腰，说奶奶我长大了帮你干活，她听着心里又暖又酸。
彤彤慢慢长到五六岁，开始追着何奶奶问，爸爸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才回家。何奶奶就从木箱最底层翻出儿子那张两寸的旧照片，指给她看，说你爸爸高个子，笑起来有个虎牙，最疼你了。她总想起儿子出事前三天，还坐在门槛上说，等秋收了，领着一家人去县城拍张全家福，挂在堂屋里。这话她从来没跟彤彤说过，怕孩子跟着难受。有时候彤彤会拿着照片看半天，小声说爸爸要是能陪我过生日就好了，何奶奶就扭过头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泪，不敢让孩子看见。
彤彤妈妈改嫁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婆家条件差，还有个瘫痪的婆婆要照顾，里里外外都得她操心。可她每个月都挤出几百块钱打过来，逢着有空就回来看彤彤。每次进门先抱着闺女哭一阵，再拉着何奶奶的手问身体怎么样，让她别太拼，地里的活能少干点就少干点。何奶奶总说自己身子骨硬朗，让她别惦记家里，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用总往这边跑。看着母女俩黏在一起的样子，何奶奶心里既欣慰又发酸，欣慰孩子还有妈疼，酸的是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散成了这样。
如今彤彤已经上了小学，每天放学回家先搬个小板凳写作业，写完就帮奶奶烧火喂鸡，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得多。何奶奶的身体还是时好时坏，腰腿疼是家常便饭，可她看着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样子，就觉得再难都能熬过去。她没什么大的念想，就盼着彤彤平平安安长大，以后能有个安稳的日子，不用像她这辈子这么苦。日子虽然还是紧巴巴的，可祖孙俩守着彼此，家里就还有点热乎气，就有往下过的奔头。她总跟自己说，慢慢来，日子总会一点点好起来的。原创作品，严禁任何形式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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