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日,香港高等法院的法庭内,控方律师郭莎乐向陪审团展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把木柄铁锤,她要求陪审员们戴上手套,亲手触摸这把锤子,感受它的重量。随后,法庭屏幕上出现了蔡天凤头部的伤势照片——那些伤痕的形状与力度,正是这把锤子由上而下猛力击打所留下的。
这是蔡天凤碎尸案开庭审理的第三天。距离2023年2月那个震惊整个华人世界的发现,已经过去了三年半。但对于坐在被告席上的邝港智、邝球、邝港杰父子三人来说,那场预谋的细节,正在法庭上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
控方在开案陈词中给出的核心判断只有一句话:“案件经周详计划,金钱是案件的根源。”
这句话并非修辞。法庭上出示的证据显示,这是一场持续了至少十六天的系统性预谋。
2023年2月初,距离蔡天凤失踪还有将近三周。前公公邝球独自来到大埔龙尾村,站在一栋村屋前,仔细打量,量度尺寸。随后,他签下了租约,租下了龙尾村56B号地下单位。这个地点远离市区,偏僻、隐蔽,邻居稀少——对于一个计划在屋内处理尸体的人来说,这是再理想不过的场所。
租下单位之后,邝球与两个儿子邝港智、邝港杰之间进行了多达十一次通话。控方认为,这些通话记录足以证明,租用这个单位并非邝球一人的决定,而是父子三人共同商议的结果。
接下来的日子里,邝球和邝港杰开始了一场几乎不加掩饰的采购。他们连续数天出现在不同的店铺里,买下了一系列物品:电锯、绞肉机、木柄铁锤、砧板、手套、胶靴、大汤煲、绳索、大型收纳胶箱、行李箱。控方在庭上逐一展示这些物品的购买单据和闭路电视片段截图,画面中,邝球和邝港杰提着购物袋,神情如常。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细节出现在一家店铺里。控方指出,邝球曾向店员询问,“哪种机械能分解骨头”。一个退休警长,在购买电锯和绞肉机的同时,向店员咨询碎骨设备的性能——控方认为,这就是预谋最直接的证据。
与此同时,邝港智也在做自己的准备。他向他人借来一辆白色七人车,由邝港杰前往取车。控方还在庭上披露,邝港智预先将一个装有更换衣物的白色胶袋放上了邝港杰当天驾驶的车辆。控方的解读是:他们预知在车上杀人之后,衣服会沾上血迹,所以提前准备好了替换的衣物。
2月17日,案发前四天。邝球再次来到龙尾村单位,这一次他带着更为具体的准备。法庭上展示的闭路电视记录和通讯记录显示,这一天前后,父子三人的联络变得更为密集。
杀戮日
2023年2月21日,一个看似寻常的下午。
下午早些时候,邝港杰像往常一样,以蔡天凤私人司机的身份,驾驶那辆白色七人车接载蔡天凤和邝港智的子女上学。送完孩子后,邝港杰返回加多利山单位。随后,蔡天凤带着一名准买家参观加多利山的物业——她急于出售这套房产,为此不惜降价、提高地产经纪佣金。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邝港智已经从加多利山单位出发前往新世纪广场,而邝港杰在送完孩子后也驾车前往新世纪广场。两人在星巴克咖啡店碰了头。
咖啡店的闭路电视拍下了接下来的一幕。邝港杰在座位上做出了一个大幅度的动作:他由上而下,大力将头部拉低,再做出猛力扑击的手势。邝港智坐在一旁,点头,并模拟着同样的向下击打的动作。控方在庭上向陪审团解释:两人当时正在演练,如何在车上将蔡天凤的头部扯低,再以铁锤重击致晕。“由上而下大力扑头的动作,正正可以造成蔡天凤头骨伤势。”
下午2时44分左右,邝港杰驾车来到蔡天凤楼下,接载她前往女儿学校接女儿放学。蔡天凤坐上了车。邝港智在街口“偶遇”后上车。控方指出,邝球此时已经提前前往龙尾村单位等候。车上,蔡天凤正与现任丈夫谭方骏的母亲通过手机短讯讨论购置新裙,她询问对方的“身高体重”——那是她留给外界的最后一段日常对话。
然后,在车内,蔡天凤被铁锤击打。控方相信,两兄弟合谋在车上以铁锤大力扑晕并杀害了蔡天凤。蔡天凤倒在车内,血迹留在了白色七人车上。控方后来在车上检验出了蔡天凤的血迹,以及邝港智和邝港杰的DNA。
车辆驶向大埔龙尾村。
龙尾村的电锯声与青红萝卜汤
龙尾村的邻居们后来向警方回忆了那一天的异常。
下午4时许,56B号地下单位传出了电锯运转的声响。邻居们起初以为只是普通的装修或木工。但到了晚上8时许,一股异常的“煮食的恶臭”开始从单位内飘散出来。那种气味强烈、刺鼻,与他们平时闻到的任何食物气味都不同。
控方在庭上还原了屋内发生的场景:三父子在龙尾村单位内肢解了蔡天凤的遗体。他们将残肢放入一个大汤煲中,加入青萝卜和红萝卜,一起滚煮。控方特别向陪审团说明,烹煮的目的并非食用,而是为了让尸体组织变得难以辨认,同时用蔬菜的气味掩盖恶臭。法医后来的检验确认,由于烹煮时间过长,蔡天凤的头发已经与头皮和头骨分离。
2023年2月24日,警方根据追踪到的线索,来到了龙尾村56B号地下单位。此时距离蔡天凤失踪已经过去了三天。
警方破门而入时,三父子已经处理了大部分的“任务”。但现场留下的痕迹,足以拼凑出那三天里发生的一切。单位内的窗户被封闭。警方在屋内发现了蔡天凤的双腿——被存放在雪柜里;在厨房煮食炉上的汤煲内,发现了蔡天凤的头部骸骨、人肉和头发。另一个较小的煲内,也有头发及人体残骸。屋内还留有蔡天凤的肩膀、从大腿切下来的人肉,以及电锯、砧板等工具,上面沾有肉块痕迹。
警方在现场还发现了蔡天凤的手袋——那是她最后被目睹时携带的手袋。单位内共有四对拖鞋,经检验,上面留有邝港智、邝港杰及蔡天凤等人的DNA。
“金钱是案件的根源”
控方在庭上播放了一段微信语音讯息。两母女以海南话交谈,蔡天凤在语音中向母亲张燕花抱怨前夫一家“不懂感恩”。她用了几个尖锐的词语来形容前公公邝球和前婆婆李瑞香:“老狐狸”、“鬼”、“骗子”、“黄鼠狼”。她说,对方“迟早有报应”。
这段语音讯息,是理解这起案件的关键线索。要理解蔡天凤的愤怒,需要回到2019年。
那一年,蔡天凤做了一笔交易。她以大约6000万港元的价格,买下了何文田加多利山Kadooria的一个单位。这笔交易的目的很明确:让邝球夫妇和蔡天凤与邝港智所生的一对子女有地方住。蔡天凤当时已经与邝港智离婚,并与谭仔米线创办人之子谭方骏开始了新的生活。她担心谭家介意她的孩子住在邝家,也希望能与孩子住得更近,于是决定为邝家提供一个住所。
问题出在登记方式上。蔡天凤名下已有房产,如果再将这套加多利山的单位登记在自己名下,她需要支付较高的印花税。为了节省这笔税款,她做了一个决定:将房产登记在前公公邝球名下,由邝球作为挂名业主代为持有。
这个决定,在三年后要了她的命。
2022年下半年,蔡天凤的女儿即将转校。为了不让女儿在上学路上来回奔波,蔡天凤计划让女儿跟邝家搬到屯门居住。她打算出售加多利山的单位,再在屯门购置新房。2022年6月,她要求邝球签署一份授权委托书,授权她出售加多利山的房产。邝球拒绝了。
双方的矛盾迅速激化。2022年7月,蔡天凤与现任丈夫谭方骏一起去找邝球沟通。控方在庭上指出,在这次会面中,邝球试图袭击蔡天凤,被谭方骏制止。同年11月,蔡天凤的母亲张燕花威胁要对邝球采取法律行动,邝球才勉强签署了授权书。
蔡天凤知道邝球随时可能撤销这份委托书。她急于在授权仍然有效的时候把房子卖掉。她降价,她提高地产经纪的佣金,她带着准买家频繁看房。遇害当天,她正在做的事,就是带人参观加多利山的单位。
而邝球的想法,控方在法庭上概括得很清楚:如果蔡天凤卖掉房产,他将一无所有。但如果蔡天凤死了,房子仍然登记在他的名下,他可以搬回那套房子,一切恢复原状。
一个退休警长的过去
在蔡天凤案的众多细节中,前公公邝球的身份尤为引人注目。
邝球时年65岁(案发时),绰号“球哥”,曾担任香港警务处侦缉警长,最高职位为警长,曾获香港警察长期服务奖。他驻守过旺角警署刑事侦缉队。但2005年,邝球的警队生涯以一种不光彩的方式结束了。他因涉嫌强奸一名在调查案件时相识的女子而被调查,随后自行辞职。当时他48岁,离开警队至今已超过十八年。
知情人士向媒体描述邝球“私生活复杂,为人圆滑”。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特聘研究员袁杰在分析此案时指出,邝球的警队背景可能在作案手法上留下了痕迹。“曾在警队工作过,他对枪械、刀具会很熟悉。一般人想到碎尸,可能都会害怕,但他具备反侦查能力,会将一些相关手段用到作案上面去。”
邝球的儿子邝港智同样有前科。2013年至2015年期间,邝港智通过社交应用程序结识了多名年轻男子,以合作黄金买卖投资为名,诱骗对方购买金饰。涉案金额约为620万港元。2015年2月,邝港智被捕,但他在审讯前弃保潜逃,缺席聆讯,被香港警方通缉。
一个被通缉的人,理应无法自由出入境。但控方在庭上指出,邝港智被通缉期间“没有出入境纪录,但却能够自由出入香港及内地,亦经常逗留在加多利山单位”。他为何能够做到这一点,至今没有完整答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直到2023年蔡天凤遇害后,邝港智才因本案再次被捕。
一个家庭的裂痕
蔡天凤的人生轨迹,与邝家截然不同。
她出生在海南,年幼时跟随母亲张燕花来到香港。她的继父从事建筑生意,家境富有,曾给她资金用于投资,蔡天凤因此积累了相当的身家。她在求学阶段认识了邝港智。2013年,年仅18岁的蔡天凤怀上了邝港智的孩子,因此休学,并与邝港智结婚。次年,她又诞下一名女儿。
在两人婚姻期间,邝港智没有固定工作。他们的生活开支,主要依赖蔡天凤继父的资助。邝港智的家庭并不富裕,父亲邝球虽是退休警长,但一家人居住在警察宿舍。
蔡天凤后来与邝港智离婚。她与谭方骏开始了新的关系。谭方骏是谭仔米线创办人的儿子,家境“极富有”。两人在2016年举行了婚宴,蔡天凤与谭方骏再育有两名子女。控方在法庭上评价说,蔡天凤与谭方骏“生活幸福”。
但即便离婚之后,蔡天凤仍然持续在经济上接济邝家。她为邝家提供了加多利山的住所,提供了七人座汽车,甚至安排了外佣。控方在庭上强调:“之所以提到金钱,是因为据我们了解,这正是事件的根源。”
法庭上的铁锤
2026年9月21日,案件在香港高等法院正式开审。三名被告——邝港智(30岁,无业)、邝球(67岁,退休人士)、邝港杰(33岁,司机)——同被控谋杀及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三人否认谋杀罪。邝港杰和邝港智承认了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邝球则对这项罪名也不认罪。
案件由暂委法官祁彦辉审理,预计审讯需时45天。法庭选出了8男1女共9名陪审员。开庭当天,约百余市民到庭旁听,有旁听人士称因“案件太轰动”,早晨6点就到高等法院排队。
10月2日,控方继续开案陈词。这一天,法庭上出现了文章开头所描述的场景:控方律师要求陪审团戴上手套,触摸那把怀疑是凶器的木柄铁锤,让陪审员亲身感受锤子的重量,以判断它是否能够造成蔡天凤头部的致命伤势。随后,法庭展示了蔡天凤头部伤势的照片。
控方还向陪审团展示了多张2023年2月的闭路电视片段截图,以及购买物品的单据。这些证据串联起来,呈现出一条清晰的链条:从邝球租下龙尾村单位,到父子三人连续数天采购工具,到邝球询问店员分解骨头的机械,到邝港智向他人借车,到邝港杰取车,到两人在星巴克演练击打动作,到邝港智预先在车上放置更换衣物——每一步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服务。
控方在庭上提醒陪审团:三人之中,谁亲手杀害了蔡天凤并不重要。如果陪审团认同三人明显有预谋、有计划,并一致同意杀害蔡天凤,就应该裁定三人谋杀罪成。
一个母亲的罪与罚
在邝家父子三人等待谋杀罪审判的同时,邝港智的母亲李瑞香已经先行接受了法律的裁决。
2025年10月28日,香港区域法院裁定李瑞香妨碍司法公正罪名成立,判处入狱18个月。李瑞香时年65岁,已退休。她被控于2023年2月22日至23日——即蔡天凤遇害后的第二天和第三天——意图妨碍司法公正,阻挠香港警务处对邝港智的调查和拘捕。具体行为包括:催促邝港智离开即将被调查的地点;向警方提供虚假或具有误导性的资料;建议蔡天凤的母亲张燕花不向警方提供资料,或提供虚假、具有误导性的资料。
法官陈广池在判刑时说了这样一句话:“本案可叹慈母多败儿。”法官指出,如果李瑞香当初选择大义灭亲,后来的许多事情就未必会发生。李瑞香的行为“冲击蔑视司法制度及社会公义”,护子心切不能作为求情理由。
李瑞香的判决,是这起案件中第一个落下的法槌。而邝港智、邝球、邝港杰三人的审判,仍在继续。
未完成的审判
案件预计审讯45天。在这45天里,陪审团将听取控方和辩方的全部证据和陈述,然后作出裁决。对于蔡天凤的家人来说,这个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蔡天凤的父亲在开审当天出现在旁听席上。蔡天凤的母亲张燕花此前曾在李瑞香案的庭审中出庭作供。那个在微信语音中用海南话向母亲控诉前夫一家“不懂感恩”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回看整个案件,最令人不安的或许不是那些血腥的细节——电锯、铁锤、青红萝卜汤——而是这场谋杀所展现出的冷静与算计。一个退休警长,花了十六天时间租屋、采购、演练;一对兄弟,在星巴克咖啡店里比划着杀人的动作;一个被通缉的人,自由地出入着本该限制他行动的城市。每一步都经过计算,每一个工具都有用途,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套登记在别人名下的房子。蔡天凤当初为了节省印花税,将加多利山的单位登记在前公公名下。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技术性的安排。她没有想到,那是一个把她的生死交到别人手中的决定。
控方在开案陈词的最后说:“金钱是案件的根源。”这句话在法庭上被反复提及,因为它解释了一切:为什么邝球在蔡天凤要卖房时拒绝签署授权书,为什么他在授权书被逼签下后仍然心怀怨恨,为什么他认定“如果蔡天凤死了,一切就能恢复原状”。
但金钱并不能解释全部。一个曾经在警队服务、因涉嫌强奸而离职的男人,一个涉嫌黄金诈骗被通缉的男人,一个在母亲被控妨碍司法公正后仍然坐在被告席上的男人——这个家庭的轨迹,在蔡天凤出现之前就已经偏离了正常的轨道。蔡天凤的财富和善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掩盖了这种偏离。直到她决定收回那套房子,偏离才变成了崩塌。
如今,那把被陪审员们握在手中的铁锤,静静地躺在法庭的证物台上。它的重量,曾经落在蔡天凤的头上。现在,它躺在那里,等待陪审团决定,谁应该为它的重量负责。
(本文基于香港高等法院公开聆讯内容、香港司法机构官网信息及多家媒体公开报道整理,案件仍在审理中,所有被告在法庭作出最终裁决前均被推定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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