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伺候的人少,”陆沉舟在院中石凳坐下,“我喜静,二婶便只安排了这些人。”
我站在他身侧,脚踝上的铃铛因动作发出轻响。
陆沉舟侧耳听了听:“这铃铛声倒是清脆。”
“世子……为何要系这个?”我终于问出口。
他沉默片刻,唇角微扬:“我说是为了辨声识人,你信吗?”
我不语。
“侯府水深,”他缓缓道,“我如今这般模样,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多少人等着我死。你既然嫁进来,有些事总要让你知道。”
他招手示意我坐下。
“我父亲在北疆,三年未曾回京。二叔掌着府中庶务,二婶管着内宅。我母亲去得早,这院子里,我能信的人不多。”
“你……”
“你是我的妻子,”他打断我,“无论因何嫁进来,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至少在外人面前,你要做出世子妃该有的样子。”
我看着他空洞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我该怎么做?”
“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有人刁难,不必忍让。有人示好,不必全信。”他顿了顿,“还有,铃铛不要摘,无论何时何地。”
日子平静地过了三天。
我每日清晨陪陆沉舟用早膳,之后他便去书房“听”陆青念书,我则在院子里熟悉环境。周氏送来的账簿我没动,只说需要时间熟悉侯府的规矩。
第四天,周氏亲自来了清晖园。
“侄媳妇可还习惯?”她带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锦盒,“这是新进的衣料,给你做几身衣裳。”
“多谢二婶。”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周氏在院中坐下,环视四周,“这院子也忒冷清了,我明日再拨几个丫鬟过来伺候。”
陆沉舟从书房走出,陆青扶着他:“二婶好意心领了。只是我这身子时好时坏,人多反而吵闹。”
“你这孩子,”周氏叹气,“总这么见外。对了,三日后宫中有赏花宴,皇后娘娘点名要见新妇。沉舟去不了,侄媳妇可要准备准备。”
我心中一惊。
宫宴?见皇后?
“月柔初来乍到,宫规不熟,恐失了礼数。”陆沉舟道。
“无妨,我让嬷嬷教她。”周氏笑道,“林尚书家的女儿,还能不懂规矩不成?”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我握紧衣袖,面上保持微笑:“多谢二婶提点。”
周氏走后,陆沉舟让陆青退下,院中只剩我们二人。
“怕吗?”他问。
“怕。”
“怕就对了。”他摸索着在石凳上坐下,“但怕也得去。你是宁远侯世子妃,这一关迟早要过。”
“若是被人识破……”
“不会。”他语气笃定,“林尚书那边我已经打点过,林月柔‘染病’在家休养,不会出现在人前。至于你,记住两点:少说话,跟紧二婶。”
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世子,”我轻声问,“您真的看不见吗?”
陆沉舟笑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对这院子里的一切太过熟悉。哪一级台阶,哪一处石凳,您从不用竹杖试探,直接就能走到。”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
“你很聪明,”半晌,他开口,“但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
那晚,我辗转难眠。
脚踝上的铃铛随着翻身的动作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起身披衣,我轻轻推开房门。月色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书房还亮着灯。
陆沉舟还没睡?
我犹豫片刻,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铃铛声被我控制在最小的幅度,一步一顿,几乎无声。
书房窗纸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陆沉舟,另一个……似乎是陆青?
“二房那边已经动手了。”陆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庄子的账目有问题,他们在暗中转移田产。”
“让他们转。”陆沉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转得越多,将来罪证越足。”
“可是世子,侯爷那边……”
“父亲知道该怎么做。”陆沉舟顿了顿,“林家那边呢?”
“林尚书收了我们的礼,答应配合。但二老爷似乎也在拉拢他。”
“意料之中。”
我屏住呼吸,手脚冰凉。
他们在说什么?什么罪证?什么拉拢?
“还有一事,”陆青迟疑道,“那位林姑娘……似乎并非林月柔。”
我心脏骤停。
“我知道。”陆沉舟淡淡道,“林尚书不敢用嫡女冒险,必然找个替身。只要她安分守己,我不介意。”
“可她若是二房派来的……”
“那就看看,她到底是谁的人。”
我猛地后退一步,踩到了裙摆。
“叮铃——”
铃铛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书房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我转身就跑,却因为慌乱,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我。
我抬头,对上陆沉舟的脸。月光下,他的眼睛依然空洞,可那双手却精准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这么晚不睡,”他缓缓开口,“在院子里做什么?”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我的声音在发抖。
“听到什么了?”他问得很直接。
“没、没听到什么。”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抚上我的脸颊。冰凉的指尖触到皮肤,我浑身一颤。
“你在害怕。”他陈述事实。
我没有否认。
“怕什么?怕我?”他的拇指轻轻摩挲我的唇角,“还是怕被人发现你是冒牌货?”
我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去睡吧。”他松开手,“今晚你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见。明白吗?”
“……明白。”
他转身,准确无误地走向书房,脚步沉稳,根本不需要竹杖。
我看着他的背影,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陆沉舟的眼睛,根本没有瞎。
至少,没有全瞎。
第二日,一切如常。
陆沉舟仍然挂着竹杖,仍然需要陆青搀扶。他用早膳时,甚至“不小心”碰翻了粥碗。
“抱歉,”他语气懊恼,“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看着他演戏,配合地递上帕子:“没关系。”
周氏派来的嬷嬷到了,开始教我宫规。如何行礼,如何答话,如何进退。我学得很认真,因为我知道,三日后那场宫宴,将是我面临的第一道考验。
嬷嬷对我的表现很满意:“世子妃学得真快,不愧是尚书府出来的。”
我只是微笑。
午后天热,我在廊下绣花。陆沉舟坐在不远处,似乎在听鸟鸣。
“世子,”我忽然开口,“您喜欢听什么曲子?”
他侧过头:“怎么问这个?”
“我娘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听曲能解忧。”我放下绣绷,“您似乎……总是不太开心。”
陆沉舟沉默良久。
“我没有不开心,”他说,“只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黑暗,习惯孤独,习惯……”他顿了顿,“习惯等待。”
“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等该发生的事。”他站起身,“风大了,回屋吧。”
陆青上前搀扶,主仆二人缓缓走远。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那个稳稳接住我的陆沉舟。那个动作敏捷、眼神锐利的陆沉舟,和眼前这个羸弱的世子判若两人。
他在伪装。
可为什么要伪装?装给谁看?
我低头看向脚踝上的铃铛。
这串铃铛,或许不是用来监视我,而是用来……提醒我?
提醒我谨言慎行,提醒我身处险境?
“世子妃,”小丫鬟春杏跑过来,“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收敛心神:“知道了。”
周氏的院子花团锦簇,比清晖园热闹得多。她正在看账本,见我来了,笑着招手:“快来,正有事问你。”
“二婶请说。”
“宫宴的衣裳,我让人按你的尺寸做了两套。一套鹅黄,一套水绿,你看看喜欢哪套?”
“二婶选的都好。”
“那就鹅黄吧,衬你肤色。”周氏合上账本,状似无意地问,“沉舟这几日身子如何?可还咳得厉害?”
“时好时坏,”我小心应答,“夜里还是会咳。”
“唉,真是苦了你了。”周氏叹气,“年纪轻轻嫁进来,就要守着一个病秧子。你放心,侯府不会亏待你。沉舟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定为你寻个好去处。”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凄楚:“二婶说哪里话,我既然嫁了世子,自然要守着他。”
“好孩子,”周氏拍拍我的手,“你能这样想最好。对了,沉舟平日都做些什么?可有人常来探望?”
来了。
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世子喜静,除了陆青,很少见外人。”我斟酌着词句,“偶尔看看书,听听曲,大多时候都在休息。”
周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很快又笑起来:“那就好,静养对他身子有益。行了,你去忙吧。”
走出院子,我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这座侯府,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在算计。
而我,一个替嫁的丫鬟,要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活下去?
回到清晖园时,陆沉舟在院中树下等我。
“回来了?”他问。
“嗯。”
“二婶问了你什么?”
我如实相告。
陆沉舟点点头:“答得不错。”
“世子,”我鼓起勇气,“您真的看不见吗?”
他转头“看”向我,明明眼睛没有焦距,我却觉得他正在审视我。
“重要吗?”他反问,“重要的是,在别人眼里,我是个瞎子。”
“那在我眼里呢?”
他笑了:“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我沉默了。
他是什么?是我的夫君,是我的主子,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谜。
“回去吧,”他说,“起风了。”
铃铛随着我的脚步叮当作响,在这座寂静的庭院里,成了唯一的声响。
我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宫宴前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林府,给林月柔梳头。她对着镜子左顾右盼,忽然回头问我:“如玉,你说我美吗?”
“小姐当然美。”
“那为什么徐文轩还会多看你?”她笑容不变,眼神却冰冷,“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奴婢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她站起身,珠钗叮咚作响,“替嫁这种事你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低头一看,脚踝上系着那串铃铛,越收越紧,勒进皮肉里。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响彻梦境。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我坐起身,脚踝上的铃铛因动作发出细响。月光从窗缝漏进来,银色的铃铛泛着冷光。
再也睡不着,我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有人。
陆沉舟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我,仰头“望”着天空。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话:“习惯黑暗,习惯孤独,习惯等待。”
他在等什么?
我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他转身回房,我才重新躺下。
宫宴这日,我天不亮就起身梳妆。
鹅黄的宫装繁复华贵,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春杏为我梳了高髻,戴上整套赤金头面。
“世子妃真好看。”春杏赞叹。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得几乎认不出。这不是丫鬟林如玉,也不是小姐林月柔,这是宁远侯世子妃。
一个冒牌货。
陆沉舟难得也早起,陆青为他换上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虽然目不能视,却依然气度不凡。
“紧张吗?”他问。
“紧张。”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他语气平静,“少说话,跟紧二婶。皇后若问起我,就说一切安好。”
我点头,手心全是汗。
周氏亲自来接我,见我这一身打扮,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果然人靠衣装,侄媳妇这一打扮,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低头做羞涩状。
马车驶向皇宫,周氏一路上絮絮叨叨说着宫里的规矩。我认真听着,心里却想着陆沉舟今早说的话。
他说:“若有人为难你,不必一味忍让。你是我陆沉舟的妻子,代表宁远侯府的颜面。”
这话是什么意思?让我反抗?可我只是个替嫁的丫鬟,真惹出事来,谁能保我?
“到了。”周氏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宫门巍峨,红墙黄瓦,守卫森严。我跟着周氏下了车,脚踩在青石地面上,裙摆上的铃铛发出细微声响。
“把铃铛藏好,”周氏低声提醒,“宫里不比家里,要处处小心。”
我点头,将裙摆整理好,盖住脚踝。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百花盛开,香气袭人。皇后坐在上首,三十来岁,雍容华贵。两旁坐着各宫妃嫔和命妇,个个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周氏带我上前行礼:“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各位娘娘。”
“免礼。”皇后声音温和,“这位就是沉舟的新妇?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我依言抬头,目光低垂。
“模样倒是俊俏,”皇后笑道,“沉舟那孩子有福气。可惜今日他身子不便,不能同来。”
“谢娘娘挂心,世子一切安好。”我按着教好的说辞应答。
“那就好。”皇后点头,“赐座。”
我跟着周氏在命妇席中坐下,尽量降低存在感。可即便如此,还是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同情。
“那就是宁远侯世子新娶的夫人?”
“可惜了,听说世子活不过三年。”
“林尚书也是狠心,把嫡女推进火坑……”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我握紧衣袖,面上保持微笑。
宴过一半,宫女们端上各色点心。我正小口吃着,忽然有人在我身边坐下。
“你就是林月柔?”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一身绯红宫装,眉眼骄纵。
我起身行礼:“参见公主。”
“你认得我?”少女挑眉。
“公主气质出众,臣妇猜的。”
她哼了一声:“倒是会说话。我问你,沉舟哥哥眼睛真的瞎了?”
这话问得直接,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我垂眸:“世子只是目不能视,太医说好生调养,或有转机。”
“那就是瞎了。”少女语气带着惋惜,“可惜了,沉舟哥哥从前可是京中第一俊彦,如今却……唉。”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
“公主,”周氏笑着打圆场,“御膳房新做了荷花酥,您尝尝?”
“不吃了。”少女站起身,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我倒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她狠狠一推。
“哎呀!”
我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案几。杯盘碎裂,汤汁洒了一身,脚踝上的铃铛因剧烈动作叮当乱响。
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少女掩唇:“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想到,尚书府的嫡女,连站都站不稳。”
她眼中的得意毫不掩饰。
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鹅黄的宫装染上污渍,精心梳好的发髻也散乱下来。
周氏脸色难看,却不敢说什么——因为这位是皇上最宠爱的三公主。
皇后皱眉:“还不快扶世子妃起来。”
宫女上前搀扶,我撑着站起身,脚踝处的铃铛还在响。
“你这脚上戴的什么?”三公主忽然问,“宫里可不许戴这些响器。”
我心中一紧。
周氏忙道:“公主有所不知,这是沉舟特意让人打的铃铛。他目不能视,靠听声辨位,所以才让新妇戴着。”
“哦?”三公主走近,弯腰想看,“摘下来让我瞧瞧。”
“公主,”我后退一步,“此物是世子所赠,不能摘。”
“如果我非要看呢?”
气氛僵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如果我顺从,当众摘下铃铛,不仅会暴露陆沉舟的秘密,还会让宁远侯府颜面扫地。如果我反抗,就是冒犯公主。
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陆沉舟的话:“你是我陆沉舟的妻子,代表宁远侯府的颜面。”
还有昨夜,他站在月光下的身影。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三公主:“公主恕罪,此物是夫君所赠,象征夫妻之约。除非夫君允许,否则臣妇不敢擅自摘下。”
三公主脸色一沉:“你好大的胆子!”
“臣妇不敢。”我屈膝行礼,姿态放低,语气却不卑不亢,“只是夫妻之约,重于泰山。公主金枝玉叶,想来最能体谅。”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公主台阶。
三公主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沉舟哥哥娶了个有骨气的。行了,起来吧。”
危机解除。
周氏松了口气,皇后也露出赞许的神色:“来人,带世子妃去更衣。”
从宫里回来,天已经黑了。
我疲惫地回到清晖园,刚进院子,就看见陆沉舟坐在廊下。
“回来了?”他问。
“嗯。”
“听说你在宫里出风头了。”
我一怔:“您怎么知道?”
“陆青有他的门路。”他招手,“过来。”
我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准确地抚上我的脸颊,指尖触到我的鬓发:“发髻散了。”
“摔了一跤。”我如实交代,“三公主推的。”
“我知道。”他收回手,“你应对得很好。”
我沉默片刻:“我差点摘了铃铛。”
“但你没摘。”他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睛,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还是认真地说,“您说过,我是您的妻子,代表宁远侯府的颜面。我不能让侯府蒙羞。”
陆沉舟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容,眉眼舒展,唇角上扬,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说得对,”他说,“你是我的妻子。”
他站起身,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比我要高一个头,站在我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怕。”他缓缓道,“在这侯府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有人欺负你,就欺负回去。有人算计你,就算计回去。”
我惊讶地看着他。
“当然,”他补充,“要做得漂亮,别留下把柄。”
“您……”
“我眼睛是看不见,”他打断我,“但耳朵没聋,心也没瞎。谁对我好,谁算计我,我心里有数。”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脚踝上的铃铛:“这串铃铛,从今天起,不是束缚,是护身符。戴着它,府里没人敢动你。”
我眼眶一热。
这是我嫁进侯府以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谢、谢谢世子。”
“叫夫君。”他纠正。
“……夫君。”
他满意地点头:“去歇着吧,今天辛苦了。”
我转身回房,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
陆沉舟还站在廊下,月光洒满他全身。他微微仰头,侧脸在月光下线条分明。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场替嫁,并不全是坏事。
也许,我真的可以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脚踝上的铃铛在翻身时轻响。
这一次,我不再觉得它是枷锁。
它是护身符。
是陆沉舟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宫宴之后,我在侯府的处境悄然改变。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周氏来清晖园的频率也降低了。春杏悄悄告诉我,外面都在传,世子妃看着温婉,实则是个硬骨头,连三公主的面子都敢驳。
“您没瞧见,二夫人这两天脸色可难看了。”春杏一边为我梳头一边说,“她本想看您笑话,没想到您反倒得了皇后娘娘的夸赞。”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该说什么。
那日在宫里,我只是本能地维护了陆沉舟和侯府的尊严,没想到会带来这样的连锁反应。
“世子呢?”我问。
“世子在书房,陆青刚送了药进去。”
我起身:“我去看看。”
走到书房外,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陆沉舟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撕心裂肺,和平日里装出来的虚弱完全不同。
我心一紧,推门进去。
陆沉舟伏在案边,一手按着胸口,咳得脸色发白。陆青在一旁焦急地递水:“世子,药马上就好了。”
“怎么回事?”我快步上前。
陆青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陆沉舟摆摆手,勉强止住咳嗽:“老毛病,无妨。”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那夜在院子里,他接住我时稳健的手臂,还有在宫里时,陆青传来的消息。
“陆青,”我转向侍卫,“世子的病到底怎么回事?我要听实话。”
陆青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喘息:“告诉她吧。”
“世子中的是‘盲瞳散’,”陆青压低声音,“三个月前在北郊遇袭,刺客在箭上淬了此毒。中毒者会逐渐失明,最后……咳血而亡。”
我浑身冰凉:“无解吗?”
“太医说,除非找到‘碧血莲’做药引,否则……”陆青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我看向陆沉舟。他依然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您装病,是为了麻痹下毒的人?”
陆沉舟睁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转向我:“你比我想的聪明。”
“下毒的是谁?”我问得直接。
陆沉舟笑了:“你觉得呢?”
我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周氏殷勤的笑脸,二老爷温和的问候,府中下人躲闪的眼神……
“府里有人想您死。”我得出结论,“而且地位不低。”
“不止一个。”陆青咬牙道,“那些人巴不得世子早点……”
“陆青。”陆沉舟制止他。
书房陷入沉默,只有陆沉舟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娘。她当年也是中了毒,没钱医治,硬生生熬成了病根。我为了给她买药,才卖身进了林府。
“我……或许能帮您。”我听见自己说。
陆沉舟挑眉:“哦?”
“我娘从前是医女,我小时候跟她学过辨认草药。”我走过去,在陆沉舟面前蹲下,“您能让我看看眼睛吗?”
陆沉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凑近些,轻轻掀开他的眼皮。瞳孔涣散,眼白处有细微的血丝,最深处,隐隐泛着一层灰雾。
确实是盲瞳散的症状。我娘的手札里记载过这种毒,中毒者会经历三个阶段:视力模糊、完全失明、内脏衰竭。从陆沉舟咳血的症状看,已经进入第三阶段。
“碧血莲生长在极寒之地,百年开花,几乎绝迹。”我回忆着手札上的内容,“但……或许有替代之法。”
陆沉舟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你说什么?”
那晚,我在灯下翻看我娘留给我的手札。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我娘原是江南名医之女,后来家道中落,才流落到京城,嫁给了我爹那个赌鬼。
手札里记载了很多偏方,其中就有关于盲瞳散的。
“盲瞳散,西域奇毒,中者目不能视,久则伤肺……解之需碧血莲,然此物罕见。或有替代之法:以七叶重楼、冰晶草、赤炎果三味为主药,辅以……”
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
我懊恼地捶了下桌子。
“在找什么?”陆沉舟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陆青扶着他。
“您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听说你在查医书?”
我将手札推到他面前:“我娘留下的。里面有盲瞳散的记载,但关键的药方……看不清了。”
陆沉舟的手指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动作轻柔。
“你娘是医女?”
“嗯。”我低声说,“她医术很好,可惜……”
可惜嫁错了人,被我爹拖累一生。
陆沉舟沉默片刻:“明天让陆青陪你去药铺,把能看清的几味药都买回来。我们……试试。”
我惊讶地看着他:“您信我?”
“不信你,还能信谁?”他自嘲地笑了笑,“太医束手无策,二叔请来的‘名医’开的都是温补的方子,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
我心里一酸。
“我会尽力。”我说,“但需要时间。”
“我有的是时间。”他顿了顿,“或者说,我只有时间了。”
那夜,我们聊了很久。我说起我娘教我认草药的往事,说起在林府十年谨小慎微的日子。陆沉舟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直到天快亮时,我才发现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睡着的他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和伪装,眉头微蹙,像个疲惫的孩子。
我轻轻给他盖上披风,脚踝上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动了动,却没醒。
第二天,陆青陪我去了京城最大的药铺“回春堂”。
我按照手札上能看清的部分,买了七叶重楼、冰晶草、赤炎果等十几味药材。掌柜的看到药方,好奇地问:“姑娘这方子奇特,治什么病的?”
“家中有人眼疾。”我含糊道。
回到侯府,我在清晖园的小厨房里开始熬药。春杏被我支开,只有陆青在门口守着。
药熬了三个时辰,满院子都是苦涩的气味。
周氏闻讯而来:“侄媳妇这是在做什么?”
“给世子熬补药。”我站在厨房门口,挡住她的视线。
“补药?”周氏皱眉,“什么补药味道这么冲?可别乱吃药,伤了身子。”
“二婶放心,方子是太医开的。”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周氏将信将疑地走了。
药熬好后,我端到书房。陆沉舟正在“听”陆青念军报,闻到药味,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了试试。”我把药碗递给他。
陆沉舟接过,一饮而尽。
苦得他脸都白了,却一声没吭。
“怎么样?”我问。
“苦。”他言简意赅。
我们都笑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给陆沉舟熬药。药方根据他的手札和我娘的记载不断调整,有时候加了新药材,有时候改了分量。
陆沉舟很配合,再苦的药都照喝不误。
第七天,他忽然说:“今天的药,好像没那么苦了。”
我一愣:“药方没变啊。”
“是吗?”他若有所思,“那我可能习惯了。”
又过了三天,陆青兴奋地跑来找我:“世子妃!世子今天早上说,好像能看到一点光!”
我手中的药勺掉在地上。
我们冲到书房,陆沉舟站在窗边,正对着阳光的方向。
“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虽然还是模糊,但……能感觉到光了。”
我眼眶一热。
陆沉舟视力开始恢复的消息,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依然装瞎,依然挂着竹杖,但私下里,已经能模糊地看到我的轮廓。
“你比我想的瘦小。”有一天他说。
我正在整理药材,闻言回头:“您能看清了?”
“能看见个影子。”他伸手,准确地将我鬓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样好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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