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底,日本总务省公布了2025年人口普查的确定值。
两组数字放在一起看,足以让任何一个研究东亚经济的人沉默片刻:总人口1.2297亿,较2020年减少317万人;65岁以上人口占比29.4%,创历史新高。
第一个数字意味着日本总人口连续第三次普查负增长,五年减少的317万人相当于一个中型城市的规模凭空消失。第二个数字更刺眼——29.4%,接近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65岁以上的老人。这个比例在G7国家中最高,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同样居首。
这不是一个统计学上的波动,而是一个文明级别的人口塌缩。
先看总量的变化。2025年10月1日这个时间节点上,日本总人口为122,972,528人。这是自1920年日本开始人口普查以来,连续第三次录得负增长。2010年日本公民人口开始下降,到2025年已经连续第四次普查下滑,日本公民人口为1.1913亿,五年减少了3.5%。
唯一在增长的是外国居民。截至2025年10月,在日外国人达到384万人,创历史新高,较2020年增长了39.8%。其中国人占24%,越南人占15.9%,韩国占10.4%。越南裔在五年间超越了韩裔成为第二大外国群体,尼泊尔裔的增长也极为显著。
384万外国人听起来不少,但放在1.23亿的总人口中,只占3.1%。即便把这个数字翻十倍,也只够勉强对冲日本公民的自然减少。日本并没有变成一个“移民国家”——它只是在用有限的移民减缓人口崩塌的速度。
再看结构。日本全国47个都道府县中,只有东京都一个实现了人口增长,其余46个全部下降。更值得关注的是,此前尚能维持增长的埼玉、千叶、神奈川、爱知、的的滋贺、福冈和冲绳,在本次普查中也集体转入下降通道。过去是“大城市涨、地方跌”,现在连大城市圈的边缘也开始萎缩了。
东京都及其周边三县(埼玉、千叶、神奈川)合计占日本总人口的30.1%,人口向首都圈集中的趋势仍在加深。但就连东京的增长幅度也比上一次普查收窄了——虹吸效应正在减弱,因为能被吸的地方已经没什么可吸的了。
家庭规模也在缩小。全国5732万户家庭,平均每户2.1人,低于上一次的2.21人。山形县户均2.41人,东京都最低,仅1.85人。一个人的家庭越来越多,两个人的家庭在减少,三个人以上的家庭在加速萎缩。
29.4%的老龄化率,不仅是一个数字,更是日本社会结构的一次质变。
65岁以上人口达到3614万人。也就是说,每三个日本人中就有一个已经过了法定退休年龄。按照国际通行的标准,65岁以上占比超过7%为“老龄化社会”,超过14%为“老龄社会”,超过21%为“超老龄社会”。日本不仅早已越过21%的红线,而且正在逼近30%——这个速度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没有任何先例。
一个“倒三角”社会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劳动力的持续萎缩。日本15-64岁的劳动年龄人口在1995年达到峰值8716万人,此后持续下降。到2025年,这个数字已经跌至约7300万人左右。30年间减少了超过1400万劳动人口——大约相当于整个横滨、大阪、名古屋三座城市劳动人口的总和。
劳动力减少的直接后果是经济增长的天花板被压低。即便每个人的生产效率都在提高,但干活的人越来越少,总产出的增长空间自然受限。这就是为什么日本GDP在过去三十年几乎没有实质性增长——不是因为日本人变懒了,而是因为能创造GDP的人在变少。
其次,是社会保障体系的承重极限。日本的养老金、医疗保险、介护保险等社会保障支出随着老龄化加深不断膨胀。2025年度日本社会保障相关费用已超过120万亿日元,占GDP的比例接近22%。这些钱从哪里来?税收和国债。而缴税的人越来越少,领钱的人越来越多。
用一个简单的比喻:工作的人交钱,退休的人领钱。当缴费者和领取者的比例从过去的4:1缩小到接近2:1甚至更低,这套体系还能不能可持续运转,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数学问题。
第三,是地方社会的空心化。46个县人口下降,意味着大量的学校、医院、商店、公交线路因为失去用户而关停。在日本的农村和偏远地区,“消失的村落”已经不是预言而是现实。有些村庄只剩下几个老人,快递不送了,公交不跑了,便利店也关了。人口减少不是一条均匀的曲线——它从边缘开始,像潮水退去一样向中心蔓延。
日本总务省的同一天还有一组数据值得关注。日本厚生劳动省此前公布的2025年新生儿数量为67.1万人,合计特殊出生率(即总和生育率)降至1.14,创1947年有统计以来的最低水平。
67万,比2024年又少了。这已经是连续第十年刷新最低纪录。
日本不是没有努力过。从1994年的“天使计划”开始,到“新天使计划”“少子化社会对策基本法”,再到2023年岸田内阁喊出的“异次元少子化对策”——育儿补贴翻番、产假延长、幼儿园免费,能用的招几乎全部用了一遍。
结果是什么?2025年的实际出生数,比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在2023年做出的预测,提前了整整15年触底。也就是说,官方的统计模型连续十多年高估了日本人的生育意愿。
问题出在哪里?日本社会学家山田昌弘研究了三十年,给出了一个近乎冷酷的答案:日本七成的少子化,根子出在“不结婚”上,而不是“结了婚不生”。
日本非正规就业已占劳动力总数的四成。未婚男性中,非正规就业比例接近三成。一个月薪15万日元、合同一年一签的年轻人,面对的不是“养不起孩子”的问题,而是“连结婚这件事本身都缺乏基本的安全感”。山田昌弘的结论是:真正推动日本年轻人走向单身的不是贫穷,而是不确定性——你无法让一个人拿一份五年合同去做三十年的婚姻承诺。
日本为此发明了一个词叫“婚活”——像找工作一样去“活动”找对象。当一个社会需要给“结婚”专门造一个动词的时候,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一种自然的人生程序,而变成了一项需要刻意完成的任务。
补贴给已婚家庭,但池子里根本没有水。往漏底的桶里倒水,倒得再多,桶还是空的。
日本的故事,对国人来说不只是“远方的新闻”。
2025年,我国出生人口792万,比2024年减少162万,总人口连续第四年下降至14.0489亿。日本的总和生育率1.14,我国2023年约为1.0左右,已经低于日本。我国在人口结构上的演变速度,可能比日本当年更快。
日本走过的路——老龄化加速、劳动力萎缩、社会保障承压、地方空心化、“婚活”文化兴起——我国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重走。唯一的区别是时间差:日本从老龄化社会到超老龄社会用了24年(1970-1994),我国预计只需要21年左右。
但有一点不同。日本在人口开始塌缩之前,已经完成了高收入经济体的转型,人均GDP超过3万美元,社会保障体系相对健全。我国目前人均GDP约1.3万美元,尚未跨过高收入门槛,而老龄化已经在加速。“未富先老”,是经济学家对这种处境最精准的概括。
日本的另一个教训是:所有针对生育的政策,如果不解决年轻人对未来的基本安全感,就只是在“漏底的桶里倒水”。就业稳定、收入可预期、住房可负担——这些看似是经济问题,实际上是人口问题的底层变量。当年轻人无法对自己的未来做出五年、十年的规划时,任何补贴都无法让他们做出三十年的生育承诺。
日本总务省的数据显示,如果当前趋势不变,到2050年日本人口可能降至约1.04亿,到2100年可能只剩约5000万——也就是现在的一半不到。
但人口预测从来不是宿命。日本的经验表明,政策的方向比政策的力度更重要。与其花巨资补贴已婚家庭多生孩子,不如把精力放在让年轻人“敢结婚、敢生、敢规划未来”上——稳定的就业、可负担的住房、可预期的收入增长、对未来的基本信心。
日本人口跌破1.23亿,不是某个政策的失败,而是一个时代转折的注脚。它提醒所有东亚社会:人口不是水龙头,拧开就来,关上就走。它是一代人用脚投票的结果,是千万个个体在权衡了生活成本、职业前景、个人自由和家庭责任之后做出的集体选择。
这个选择一旦做出,就不会因为几轮补贴而逆转。
日本发布会上的记者们没有惊呼。他们平静地抄下数据,就像抄一份已经看了十年的电费单。
这种平静,才是真正的警钟。
信息来源:
- 日本总务省2025年人口普查确定值(2026年9月29日公布)
- 日本厚生劳动省2025年人口动态统计(新生儿67.1万人、合计特殊出生率1.14)
- 日本共同社“日本总人口降至1.2297亿”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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