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春。
定军山。天还没亮,山谷里全是雾。
法正站在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手里攥着一卷地图。他今年四十四岁,个子不高,长相平平,一身的毛病——睚眦必报,心胸狭窄,跟诸葛亮完全是两种人。可刘备离不开他。诸葛亮管后方,法正管前线。诸葛亮让他“翻然翱翔,不可复制”。翻然翱翔。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二十年的鸟,终于飞起来了。
“主公。”法正回头看了一眼刘备。
刘备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旧铠甲,腰上别着剑。他五十八岁了,鬓角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可他的眼睛不显老。那双眼睛盯着山下——夏侯渊的营寨,鹿角,旌旗,火光。
“夏侯渊守南围,张郃守东围。”法正说,“张郃那边是精兵,硬打打不动。夏侯渊这边——”
“打夏侯渊。”刘备说。
他拔出剑。黄忠在他身后,六十多岁的老将了,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汉升,”刘备说,“你从山上冲下去。”
黄忠应了一声。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身后的士兵。那些士兵已经排成了十列,每人手里攥着刀或矛。雾很大,看不清他们的脸。“擂鼓。”黄忠说。
第一声鼓响起来的时候,山谷里还在沉睡。第二声鼓,夏侯渊的哨兵醒了。第三声鼓——黄忠从山坡上冲了下去。
那不是冲锋。那是塌方。六十多岁的老将,手里举着一把大刀,从定军山的高处俯冲而下。他身后的士兵跟着他,喊杀声震得山谷都在抖。夏侯渊的人正在睡觉。他们被鼓声惊醒,来不及穿甲,来不及拿兵器。夏侯渊从帐中冲出来,看见满山遍野都是蜀军,看见那个举着大刀的老头已经冲到了营门口。他拔剑。他喊“列阵”。可他的阵还没列好,黄忠的刀已经到了。
《三国志·黄忠传》记载了那一刻:“忠推锋必进,劝率士卒,金鼓振天,欢声动谷,一战斩渊,渊军大败。”一战斩渊。夏侯渊的人头滚落在定军山的山坡上。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曹操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记进了《三国志》注引——“吾故知玄德不办有此,必为人所教也。”我本来就知道刘备没有这个本事,一定是有人教他的。
教他的人,是法正。可曹操不知道,刘备等这场胜利,等了三十多年。
从涿郡到定军山
光和七年,公元184年。刘备带着关羽、张飞,还有几十个乡里的少年,跟着邹靖去打黄巾。那一年他二十三岁。骑在马上,一夹马肚能跑一整天。晚上大腿内侧磨出血泡,拿针挑了,第二天继续骑。
三十五年后,他站在定军山上,看着黄忠斩了夏侯渊。他的大腿上没有血泡了。长过肉,消过肉,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许都种菜的日子。曹操把他盯得死死的,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翻地、播种、浇水、拔草。手上磨出茧子,指甲里永远有黑泥。关羽看不下去,说“大哥你这是干什么”。他说“种点菜,自己吃,省得花钱买”。
然后曹操把他叫去,坐在后园的小亭子里,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他的筷子掉了。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在抖。他把那个动作归咎于雷声。曹操笑了。他也笑了。
曹操的笑是真的。他的笑是装的。二十年后,他站在定军山上,不必再装了。他斩了曹操的大将,夺了曹操的汉中。他从许都那个种菜的囚徒,变成了跟曹操面对面站着的人。
“鸡肋”
曹操来了。
建安二十四年三月,曹操率大军从长安出发,走斜谷道,进入汉中。他带了很多人。可刘备不跟他打。
刘备“敛众拒险,终不与曹操交锋”。他把军队收拢起来,守住险要,就是不出来。曹操想打,打不着。想退,又舍不得。汉中是关中的屏障,丢了汉中,关中就不安稳。
两军相持了一个多月。曹操心烦意乱。有一天晚上,值日军吏来请示夜间口令。曹操随口说了一句——“鸡肋。”
主簿杨修听到这两个字,便开始收拾行装。别人问他为什么,杨修说:“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大王把汉中比作鸡肋,自然是要撤军了。”
曹操知道了这件事。他没有说话。可他的表情很难看。杨修说对了。鸡肋。汉中就是一块鸡肋。他啃不动刘备,可丢了汉中,他又不甘心。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可他不撤不行。他的粮草快完了,士兵开始逃亡,刘备又死活不出来打。他耗不起。五月,曹操撤军。他从汉中带走了五万多户氐人,迁到天水、扶风一带。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汉中。那片土地,他守不住了。
刘备站在定军山上,看着曹操的大军沿着斜谷道退去。风很大,吹着他的白头发。他没有追。曹操退兵了。汉中,是他的了。
沔阳设坛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沔阳。
筑坛场。方圜九里,分布五方,各设旌旗仪仗。陈兵列众,群臣陪位。这场面比二十年前他在徐州接印绶的时候大了何止十倍。那一次他推辞了三次。这一次他没有推辞。
诸葛亮写了一封长长的表文。表文的开头是这样的——“平西将军都亭侯臣马超、左将军领长史镇军将军臣许靖、营司马臣庞羲、议曹从事中郎军议中郎将臣射援、军师将军臣诸葛亮、荡寇将军汉寿亭侯臣关羽、征虏将军新亭侯臣张飞、征西将军臣黄忠、镇远将军臣赖恭、扬武将军臣法正、兴业将军臣李严等一百二十人上言曰……”
一百二十个人。马超、许靖、庞羲、射援、诸葛亮、关羽、张飞、黄忠、赖恭、法正、李严。表文里有一段话,被记进了《三国志·先主传》:“臣等以备肺腑枝叶,宗子藩翰,而爵号不显,非所以镇卫社稷,光昭万世也。辄依旧典,封备汉中王,拜大司马,董齐六军,纠合同盟,扫灭凶逆。以汉中、巴、蜀、广汉、犍为为国,所署置依汉初诸侯王故典。”
表文送到了许都。送到了汉献帝手里。可汉献帝能说什么?他只是一个坐在空荡荡的殿堂里的囚徒。曹操在邺城,曹操在长安,曹操在洛阳。曹操不在这张表文上。可曹操的儿子曹丕,在许都的皇宫里,替他的父亲看着那个囚徒。
刘备读完了表文。然后他拜受了玺绶,戴上了王冠。王冠很重。冠上有十二旒——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半张脸。他抬起头,从珠串的缝隙里看出去。底下一百二十个官员跪着。诸葛亮跪在最前面。关羽和张飞跪在两边。马超跪在另一侧。黄忠也跪着。法正也跪着。那些跟他从涿郡出来的老人,那些半路投奔的人,那些在荆州等了他八年的人,那些在益州跟他翻了脸又归顺的人——都在这里。
他站在那里,戴着那顶十二旒的王冠。珠串在眼前微微晃动,底下的人影模模糊糊的。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小时候,涿郡老家院子东南角那棵桑树。五丈高。树冠像车盖。他跟同族的小孩在树下玩,指着树冠说——“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他的叔叔刘子敬吓得捂住他的嘴。“汝勿妄语,灭吾门也!”
那年他几岁?四五岁吧。五十年后,他戴上了王冠。他的车——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也快来了。
上还印绶
刘备称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把左将军和宜城亭侯的印绶送回了许都。
左将军是曹操给他的。宜城亭侯也是曹操给他的。他把那两枚印绶装进匣子,封好,交给使者,送去许都。《三国志·先主传》记了六个字:“上还所假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
“假”——借来的。那两枚印绶是曹操借给他的。借东西要还。刘备把印绶还给了曹操。从此以后,他跟曹操两清了。曹操给他的,他不要了。曹操欠他的,他记着。
费诗和关羽
称王之后,要拜官。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刘备派费诗去荆州,给关羽送印绶。
关羽知道了自己的官职,也知道了黄忠的官职。他大怒。《三国志·费诗传》记载了关羽的原话——“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大丈夫怎么能跟一个老兵站在一起!
费诗没有跟他吵。他说了一段话,被记进了《费诗传》:“夫立王业者,所用非一。昔萧、曹与高祖少小亲旧,而陈、韩亡命后至。论其班列,韩最居上,未闻萧、曹以此为怨。今汉中王以一时之功隆崇汉升,然意之轻重,宁当与君侯齐乎?且王与君侯,譬犹一体,同休等戚,祸福共之。愚为君侯,不宜计官号之高下、爵禄之多少为意也。”
关羽听完,大感悟。他接了印绶。可他心里的那股气,没有消。那种气后来在襄樊之战中烧成了水淹七军的狂傲,也烧成了大意失荆州的轻敌。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汉中太守
刘备还成都之前,做了一件事。他选了魏延做汉中太守。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张飞。张飞也以为会选自己。“先主为汉中王,迁治成都,当得重将以镇汉川,众论以为必在张飞,飞亦以心自许。”。可刘备选了魏延。他把魏延从牙门将军提拔为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镇守汉川。全军皆惊。
刘备在大会上问魏延:“今委卿以重任,卿居之欲云何?”魏延回答了一句话。那句话被记进了《三国志·魏延传》——“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刘备说了一个字:“善。”
那一夜
称王的典礼结束之后,刘备一个人在沔阳的坛场上站了很久。天已经黑了,士兵们点起了火把。火光把坛场照得通红。王冠很重。他把它摘了下来,放在坛上的案上。那颗头终于轻了。
他想起很多事。他想起徐州。陶谦把印绶递到他面前,他推辞了三次。陈登说“若使君不见听许,登亦未敢听使君也”。他接了。然后吕布来了。他想起海西。吏士相食。麋竺把妹妹嫁给他,送了两千奴客,金银货币堆在面前。他想起小沛。吕布的辕门射戟。他想起白门楼。吕布说“明公将步,令布将骑,天下不足定也”。曹操缢死了吕布。他想起许都的菜地。曹操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他的筷子掉了。他想起新野。大腿上长出的赘肉。他在田埂上抱着头,肩膀在抖。他想起隆中。茅庐的雪。诸葛亮说“将军岂有意乎”。他跪下去,说“先生不出,如苍生何”。诸葛亮答应了。
五十八年。从涿郡到沔阳。从卖草鞋到戴王冠。从二十三岁到五十八岁。三十五年。他用了三十五年,从一张草席走到了一座坛场。
他拿起那顶王冠,重新戴在头上。珠串又垂下来,在他眼前晃。他转身,走下坛场。底下的火把还在烧。关羽和张飞在下面等他。诸葛亮在下面等他。他走下去了。
“织席小儿”
消息传到邺城的时候,曹操正在府中。
他听完使者的禀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三国演义》记下了曹操的反应——“织席小儿,安敢如此!吾誓灭之!”可《三国演义》不是正史。正史里的曹操没有说这句话。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召集了司马懿和刘晔。司马懿说了一句话——“只需离间刘备与孙权关系,让孙权取荆州,刘备必首尾不能相救。”
曹操听了。他没有“尽起倾国之兵”,他派了人去了江东。
那一年冬天,吕蒙白衣渡江。关羽败走麦城。荆州丢了。刘备的汉中王,只称了不到半年,就少了一条胳膊。可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沔阳的坛场还在。火把还在烧。刘备站在坛上,五十八岁。他终于站到了曹操对面。他用了三十多年才站到那里。他站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