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汉二年,黄河渡口。
一条小船,一个船夫,一个客人。
客人是个美男子,身量高大,衣帽齐整,腰里还挂着剑,往船头一坐,不像逃难的,倒像赴宴的。
船夫多看了两眼,心里犯嘀咕,这么体面的人物独身赶路,八成是个逃亡的将军,逃亡的将军,身上还能没金子?
船到河心,两岸望不见人影。
船夫握桨的手,慢慢紧了。
《史记》记这一段,就六个字:
"目之,欲杀平。"
客人看在眼里。
他,没喊冤,也没求饶,只干了一件事,解衣服。
外袍脱了,中衣也脱了,光着膀子凑到船尾,抄起一支桨,帮着划。
船夫瞅着他那一身,除了剑,干干净净,一个铜板都没有。
得,白忙活。
这条船上光着膀子帮人划船的,叫陈平。
您要问了,这么漂亮的人物,混到脱衣服自证清白的地步,图什么?
这事,得往前倒一倒。
陈平,阳武户牖乡人,穷苦出身,好读书,好黄帝老子的学问,人长得高大体面,家里的地全靠哥哥陈伯一个人种,他四处游学,村里人没少戳他脊梁骨。
可这小子有一样本事。
乡里社祭分祭肉,顶得罪人的差事,父老们推他主刀,他分得那叫一个匀,父老交口称赞,好,陈家小子这肉分得公道!
陈平把刀一放,感慨了一句,太史公原文照录:
"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唉,哪天让我来分掌天下,我也分得这么公道。
一个分肉的穷小子说这话,搁谁听都是吹牛。
您先记下这句吹牛,后头有用。
再说他为什么上船。
秦末大乱,陈平先投魏王咎,魏王不听他的话,还有人进谗言,他走了;转投项羽,跟着入关破秦,得了个卿的爵位;殷王反楚,项羽点他领兵去平定,他打降了殷王,项羽拜他做都尉,赏金二十镒。
好日子没几天,出事了。
刘邦杀出汉中,一路东进,殷王又降了汉。
项羽脸上挂不住,大怒,要杀先前平定殷地的那批将吏,里头就有陈平。
您琢磨琢磨这笔官司,殷王投降,是殷王的事,关陈平什么相干?可项王的怒气,从来不讲理。
陈平得了信儿,做了一个选择。
他把项羽赏的金子和都尉官印封好,派人给项王送回去,金子一两不少;自己抄起一把剑,换了身衣裳,抄小路连夜走了。
命,先保住;账,后头再算。
渡过黄河就是修武,刘邦的大军正打这儿过。
通过一个叫魏无知的人引见,他见到了刘邦,那天一道求见的有七个人,刘邦都赐了饭,饭罢摆摆手:
"罢,就舍矣。"
吃完了,歇着去吧。
别人都退了,陈平不动,张口就是一句:
"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
我是来说事的,要说的话,过不了今天。
刘邦只好跟他聊,这一聊,聊高兴了,问:
"子之居楚何官?"
你在楚国,做的什么官?
答:都尉。
当天,刘邦拜他做都尉,让他当参乘,坐在刘邦车里的贴身位置,顺带监理各路军马,监理诸军这差事,搁现在说,就是全军总监察,专管盯着众将。
一个刚跳槽来的,头一天就当监察,盯的全是人家跟刘邦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汉营炸了锅,有人当面撂话,《史记》原话记着:
"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
大王一天里捡来个楚国逃兵,深浅还没摸清,就跟人同坐一辆车,反倒让他去监察军中这些老前辈!
刘邦听了,怎么着?
"汉王闻之,愈益幸平。"
听归听,宠陈平,反而更厉害了。
您先别替陈平高兴,会叫唤的,不出事;出事的,是闷头递小话的。
过了些日子,正经的告状来了,告状的人分量不轻,周勃,灌婴。
俩人对刘邦说:
"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
陈平是漂亮,可就跟帽子上的玉饰一样,好看,里头未必有东西。
光说漂亮没用,底下还有三条罪状:
在家时跟嫂子私通;
在魏王那儿混不下去,跑了;
在项王那儿又混不下去,又跑了。
如今到大王这儿做护军,收诸将的金子,"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谁送的钱多,谁落好安排。
"平,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
这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大王可得提防。
三条罪状,最毒的是头一条。
跟嫂子那桩事,史书里从头到尾只有这句指控,没拿出半点实据,《史记》倒是记了另一笔旧账,当年他嫂子嫌他游手好闲,撂过一句"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他哥一怒之下把嫂子休了,也就是说,这位嫂子,早被赶回娘家了。
可这种事,讲究的从来不是证据。
脏水泼到身上,有没有,都臭。
刘邦心里也犯嘀咕了。
他把魏无知叫来,好一顿数落。
魏无知的回话,是整段史料里我顶服气的一句:
"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
我荐的是他的本事,陛下您问的是他的品行,真要讲究品行,就算此人有尾生、孝己那么高的德行,一个守约守到抱桥柱子淹死,一个出了名的大孝子,对眼下的胜败一点忙帮不上,您哪有工夫用他?楚汉相争,我荐的是出主意的人,只看一条,主意对国家有没有用。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
他盗嫂也好,受金也罢,这个节骨眼,值得您操心吗?
刘邦还是不踏实,又把陈平本人叫来,当面锣对面鼓:
"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
您在魏王那儿没干成,跑了;到项王那儿,又跑了;如今到我这儿,讲信义的人,就这么个换法?
这话说得不重,句句往骨头缝里钻。
陈平怎么答?没赌咒,没流泪,一条一条给你捋。
魏王不听我的话,我走,项王那儿,
"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
项王信不过外人,他重用的不是姓项的,就是老婆家的兄弟;真有奇才,他用不着。
听说汉王能用人,我这才来。
至于金子:
"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
我光着身子投奔来的,不收点金子,连落脚的本钱都没有,大王觉得我的主意可用,您就用;觉得没用,
"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
金子一两没动,全封着呢,我如数交公,放我回家种地去。
刘邦听完,反过来给陈平道了歉。
不但没罚,还厚厚赏了一笔,拜他做护军中尉,把众将全交给他监察。
诸将从此没人敢言语。
头一回反转,到这儿收场,挨告状的,官越做越大。
搁平常说书,讲到这里该总结一句"用人不疑"了,咱不总结,接着往下走,真正的大戏,在后头。
转过年来,汉三年,刘邦的苦日子来了。
项羽猛攻荥阳,把汉军运粮的甬道掐断了,甬道,两边筑夹墙的粮道,专防人劫粮,楚军把口子一堵,荥阳城里,粮一天比一天见底。
刘邦慌了,派人求和,荥阳以西归我,两家罢兵。
项羽本来有点活心。
一个人不答应,亚父范增。
项羽管范增叫亚父,仅次于亲爹的意思,老头七十好几,楚营头号谋士;当年鸿门宴上举着玉玦、示意杀刘邦举了三回的,就是他。
范增撂下一句:
"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
刘邦好对付,今天放跑,往后必然后悔。
项羽一听有理,跟范增一块儿,围着荥阳往死里打。
您站在城头看看这局面,外头,是天下第一能打的霸王;霸王身边,站着七旬老谋士,城里,粮一天比一天少。
刘邦把陈平叫来,问了句要命的话:
"天下纷纷,何时定乎?"
这天下乱成一锅粥,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平给他算了一笔账。
项王恭敬爱人,讲礼数,清廉要脸的士人愿意跟他;可他有块短板,舍不得封赏,该给的地盘爵位攥在手里不撒手,底下人跟他也就不交心。
大王您正相反,没礼貌,爱骂人,要脸的士人不来;可您舍得分,爵位封邑大手一挥就给,图利的、不要脸的,全往您这儿跑。
各有长短,硬熬,熬不出胜负。
但陈平话锋一转,楚营有个地方,经不起乱。
"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眜、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
项王手下顶梁柱似的,范增、钟离眜、龙且、周殷,满打满算,就这几个人。
大王舍得出几万斤黄金,给我,我去行反间,离间他们君臣。
凭什么断定能成?陈平只说了六个字:
"项王为人意忌信谗。"
项王这个人,疑心重,爱听闲话,君臣只要互相猜起来,楚国自己先乱。
刘邦听完,点了头。
黄金四万斤,交到陈平手上。
还有一句话,《史记》原文五个字:
"不问其出入。"
这钱怎么花、收买了谁、办砸了几件,一概不查账。
您还记得前头那场官司吗?为金子,陈平差点把命搭进去,赌咒发誓分文未动,如今四万斤从他手上过,刘邦连账都不看。
有人说这是刘邦大气,要我说,这是刘邦把身家性命押给陈平了,荥阳城里,他手里没剩几张牌。
陈平拿钱干什么?
撒钱。
楚军上下,忽然流言四起,钟离眜这帮大将,功劳这么大,到头来封不着王,早寒了心,要跟汉家联手,灭了项氏,分楚国的地。
项羽将信将疑,看钟离眜的眼神,先不对了。
这还只是铺垫,真正的大戏,得有人送上门来。
项羽摸不清汉营虚实,派使者到汉营议事。
机会来了。
刘邦这边备下太牢之具,太牢,牛羊猪三牲齐备,那年头顶格的席面,招待诸侯的礼数。
楚使进帐,一桌菜正往上端,酒都温好了。
陈平出面作陪,这人那天格外客气,句句不离亚父,问亚父身子骨,问亚父这趟有没有书信带来。
楚使听糊涂了,我们奉的是项王之命来议事,跟亚父有什么相干?
底下这句,是整场戏的戏眼,《史记》原文:
陈平脸上登时变色。
"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
哦,闹半天,是项王的人!我们还当是亚父的人呢!
话音没落,人起身就走。
菜,跟着也撤了。
楚使干坐着,等啊等,等来一桌"恶草具",粗劣的饭食。
使者憋着一肚子气回楚营,一五一十,全报了。
您说怪不怪,汉营巴结范增,关范增什么事?
可项羽心里,咯噔一下。
从这天起,范增说什么,项羽都掂量掂量;再往后,兵权一点一点往回收。
老头全看明白了。
七十多岁的人,为项家忙了半辈子,换来两个字:疑之。
他冲项羽发了这辈子最后一场火,《史记》一字未删:
"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
天下大事眼看要定了,大王您自己看着办,我这把老骨头,还给您,放我回乡,当个平头百姓去。
项羽还真就答应了。
老头赌气上路,回彭城。
从荥阳到彭城,这段路,他没走完。
《史记》只给了五个字,疽发背而死。
背上生了毒疮,死在半道。
七十好几的人,肚子里揣着什么走的,史书没说,可背疽这种病,老话讲,多是气出来的。
后来北宋苏东坡替范增抱不平,说过一句公道话,项羽疑范增,不是从这顿饭才开始的,
"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
鸡蛋先有缝,苍蝇才下得去嘴。
陈平没干别的,就是往那道缝里,撒了一把金子。
范增一死,荥阳的围没有立时解开,那口硬仗,最后还是陈平的主意解的,夜里,两千名披甲女子出东门,楚军四下围拢;刘邦和陈平趁乱从西门溜走,替刘邦坐在天子车驾里、出东门诈降的,是将军纪信,他没能回来。
从那以后,楚汉这杆秤,一点点向汉家沉。
又过两年,垓下,四面楚歌,项羽乌江自刎。
鸿门宴上范增砸碎玉斗骂下的那句"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一字不差,应了。
复盘楚汉这盘大棋,能数出项羽一堆败因,舍不得封赏,放跑刘邦,猜忌功臣,都对。
可把这些大道理放一边,单看两顿饭,也挺有意思
鸿门宴那顿饭,项羽心一软,放跑了刘邦。
荥阳这顿饭,菜一撤,项羽把自家唯一的谋士,亲手送出了门。
项羽这辈子,栽在两顿饭上。
最后,再说回陈平。
他后来一路做到丞相,封曲逆侯,《史记》统计,他前后"凡六出奇计",回回灵验,回回加封,荥阳反间只是头一计。
那四万斤黄金的账,刘邦到死没查过,倒是陈平自己,晚年算了另一笔账,《史记》也记着。他说:
"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
我这辈子阴谋用得太多,这是道家最忌讳的,我们陈家,到我这就到头了,往后也起不来,因为我埋的祸根太深。
老头没算错。
他死后几十年,曲逆侯传到曾孙陈何手里,强抢人妻,处死,封国废除。
从户牖乡那把分肉的刀,到荥阳城下这四万斤黄金,陈平一辈子的账,他自己算得最清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