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只鹅
公婆养了五百只鹅。
这事要从去年春天说起。公公在集市上看见有人卖鹅苗,毛茸茸的,黄澄澄的,一筐挤着一筐,叫得脆生生的。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回来跟婆婆说,咱养鹅吧。婆婆说养多少?公公说五百。婆婆吓了一跳,说五百只能养得过来?公公说有地有草有水塘,有什么养不过来的。
说干就干。公公把后院那块荒了好几年的菜地圈了起来,用铁丝网围了一圈,又搭了个简易棚子,铺了稻草。然后去集市上拉回来五百只鹅苗,装了满满三竹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五百个婴儿同时哭。
鹅苗刚来的头几天,公婆几乎没合眼。小鹅怕冷,温度低了就扎堆,扎堆就压死。公公在棚子里生了个煤炉,夜里每隔两小时起来添一次煤,顺便看看小鹅有没有挤到角落去的。婆婆白天守着,把病恹恹的、不吃食的挑出来单独喂。五百只鹅,头一个星期就死了三十多只,都是弱苗,抢不到食的。公公蹲在棚子门口,把死了的小鹅捡出来,叹口气,埋在后院的核桃树底下。
小鹅长得快。一周之后绒毛褪了,开始长白毛。一个月之后,翅膀上冒出硬羽,个头从拳头大长到鞋子大。食量也跟着涨,从一天几斤饲料涨到几十斤。公公算了算账,去镇上拉了十袋玉米面和五袋豆粕,又配了些青菜叶子剁碎了拌进去。五百只鹅吃食的时候像下暴雨,沙沙沙沙响成一片,脑袋一伸一缩的,从棚子这头吃到那头,地毯式推进。
到了夏天,鹅已经半大了。公公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塘里捞水葫芦。水葫芦捞上来剁碎了拌玉米面,是鹅最爱吃的东西。婆婆负责喂水,每天换两次,塘里的水不够清就挑井水补。五百只鹅每天要喝掉好几担水,公公的肩膀上磨出了一层新茧。
我去看他们的时候,公婆已经黑了一圈。公公的草帽檐下面,脸和脖子两个色,领口那儿白,往上全是酱色。婆婆的手粗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黑泥。她看见我就笑,说你来啦,快来看看咱家的鹅。她抓起一只大白鹅抱在怀里,鹅伸着长脖子,拿黑豆似的眼睛瞪我,嘎嘎叫了两声。婆婆摸了摸它的脑袋说,这只最壮,得有七八斤了。
我说养这么多累不累。公公坐在小板凳上歇脚,拿草帽扇着风说,累是累,但比闲着强。他又说,鹅吃的是草,长的是肉,稳赚不赔。我算了算,五百只鹅苗一只十块钱,五千块。玉米和饲料一天几十块,养了将近四个月,光吃就吃了三万。再加上防疫的药钱、搭棚子的铁丝网钱,本钱下去了小四万。公公说,鹅价好的话,一只卖一百块,五百只就是五万,能赚一万。我说要是价不好呢。公公说不会不好,鹅肉紧俏,中秋前肯定涨价。
结果中秋前果然涨了。收鹅的贩子开着卡车进村,挨家挨户问。到公婆这儿,贩子看了看鹅的品相,又捏了捏几只鹅的胸脯,说膘不错,给你八十五一只。公公说九十。贩子说八十八。公公说九十。贩子说行吧,九十就九十,但得给我挑好的,瘦的不要。公公说我的鹅没有瘦的,你随便挑。
昨天全部卖了。五百只鹅,一只九十,卖了四万五。贩子装车装了一下午,鹅叫声震天响,扑棱着翅膀到处乱飞。婆婆站在棚子边上,看着一只只鹅被倒提着塞进笼子里,嘴抿得紧紧的。公公在旁边帮忙抓鹅,抓一只往秤上一搁,报个数,再抓下一只。从下午两点抓到天黑,五百只一只不剩。
车开走的时候,婆婆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卡车尾灯消失在村道尽头。她手里攥着一根赶鹅的竹竿,竹竿头上系着一条红布条。那是她第一天赶鹅苗进棚子时绑的,用了大半年,布条都褪色了。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公公喊她吃饭,她才转身进屋。
饭桌上公婆算了算账。卖鹅收入四万五,买鹅苗花五千,玉米饲料花三万,搭棚子铁丝网花了三千,防疫药钱一千多。算下来,净赚六千块。公公喝了一口酒,说六千就六千,比种地强。婆婆没说话,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今天早上我打电话过去,问他们怎么样。婆婆接的,声音有点哑。她说你爸今早五点半又醒了,穿上鞋就往棚子走,走到半路想起来鹅已经卖了,又回来了。坐在空棚子里抽了根烟,把地上的鹅毛扫了扫,堆在一起,点着了。烧鹅毛的味道飘了一院子,他说难闻,又用水浇灭了。
我说明年还养吗。婆婆顿了一下,说养。我说还养五百只?她说养。养了就有盼头,每天起来有个事干。五百只鹅往塘边一赶,白花花一片,看着心里舒坦。虽然累,虽然算下来不赚钱,但那是活气。棚子空了,心里也空了。明年春天还养。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会儿神。想起去年春天公婆刚搭好棚子那天,公公站在铁丝网外面,指着一片空地说,鹅苗到了就放这儿,塘那边围一块,让它们下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已经看见五百只白鹅在水里扑腾的样子。现在棚子空了,铁丝网上还挂着几根鹅绒,被风吹得轻轻颤。塘里的水还在,静静的一汪,映着今天早上的天光。
公公又去后院了。他蹲在核桃树底下,拿手刨了刨土,把埋在那儿的三十多只小鹅的骨头翻出来看了看。骨头早化了,剩几根细白的残骸。他捡起一根,在手指间捻了捻,碎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回到院子里,把空棚子的门打开,让风吹进去,把里面最后一点鹅的气味带走。
明年春天,这里还会热闹起来的。五百只黄澄澄的鹅苗,叽叽喳喳地叫,像五百个婴儿同时哭。公公半夜还要起来添煤,婆婆还要挑病恹恹的单独喂。塘里还要捞水葫芦,棚里还要垫新稻草。然后秋天一到,卡车开来,一只只装走。棚子又空了。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但公婆不觉得这是白忙活。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账本,那上面不写数字,写的是每天早起有事干,写的是鹅吃食时沙沙沙沙的声响,写的是五百只白鹅在水塘里扑腾时荡开的涟漪。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比钱值钱。
就像公公常说的那句话:鹅吃的是草,长的是肉。人吃的是苦,长的是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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