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轨不用坐牢,嫖娼要拘留十五天:法律是不是在“双标”?
周正明从拘留所出来那天,柳州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他站在拘留所门口,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十五天没刮胡子,下巴上黑乎乎的一片,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那件进去时穿的灰色夹克挂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头接了。
“喂。”
“嫂子,是我,正明。我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见苏敏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在哪,我让你哥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那你先别回家。你哥在店里等你,有些话要跟你说。”
周正明握着手机,雨水打在屏幕上,模糊了视线。他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周正明是我表弟。他哥叫周正亮,在柳州开了一家小餐馆。苏敏是我表嫂,嫁给正亮八年了,两口子有个女儿,今年六岁。
正明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正亮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不像话,说哥你回来一趟吧,正明出事了。我问出什么事了,他说嫖娼,被抓了,拘留十五天。
我当时正在南宁写稿子,放下电话就买了高铁票。赶到柳州的时候,正明还在里面。正亮坐在餐馆后面的小房间里,桌子上摆着一瓶没喝完的酒,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怎么回事?”我坐下来。
正亮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上个月二十号,他跟几个朋友去喝酒,喝完了去了一家会所。他说他就想按个摩,结果……被查了。”
“苏敏知道了?”
“知道了。警察打电话通知家属的时候,她接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什么反应?”
正亮苦笑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把女儿送到她妈那边去了,然后回来把正明的衣服收拾了一箱子,放在门口。然后就跟没事人一样,该做饭做饭,该上班上班。”
“一句话没说?”
“一句话没说。”
我看着正亮,他的眼圈红了。
“哥,你说正明这小子,怎么就这么糊涂。苏敏嫁给他八年了,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苏敏跟着他,租房子住,一个月一千二的房租都拿不出来,苏敏也没嫌弃他。后来开了这个小餐馆,日子刚有点起色,他就……”
正亮说不下去了,摆摆手,又去摸烟。
正明比正亮小五岁,今年二十九。小时候家里穷,他爸在工地干活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就在村里帮人看看鱼塘。他妈在镇上的米粉店帮工,一个月挣一千多块。正亮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在餐馆后厨从洗碗做起,一步一步做到厨师,后来自己开了这个小店。正明读书比正亮多,读了个大专,学的是计算机,毕业以后在柳州一家公司做售后,一个月四千多。
苏敏是正亮店里的服务员。那时候正亮刚开店,就他和苏敏两个人,正亮炒菜,苏敏端盘子收银。苏敏长得不算漂亮,圆脸,单眼皮,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做事利利索索的。正明经常来店里吃饭,一来二去就跟苏敏熟了。
后来两个人谈恋爱,结婚。苏敏家里条件也不好,她爸在老家种地,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苏敏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一千块钱。正明那时候工资不高,两个人租了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冬天冷夏天热,但苏敏从来没抱怨过。
正亮跟我说过,苏敏是个好女人。正明能娶到她,是正明的福气。
可正明不这么觉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正明这个人。他不是坏人,但他身上有个毛病,就是总觉得日子过得不够好,总觉得别人的生活比自己强。他在公司干了几年,没升职,工资也没怎么涨,心里憋着一股气。回家也不怎么说话,苏敏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苏敏再问,他就烦了,说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苏敏就不问了。她习惯了。她习惯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把日子过下去。
出事那天晚上,正明跟几个同事去喝酒。喝完酒,有人提议去会所。正明后来跟我说,他当时犹豫过。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知道苏敏在家等他。但酒劲上来了,脑子一热,就跟着去了。
“我就想……就一次,没人知道。”他后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我。
结果被查了。柳州市公安局柳北分局的民警对辖区娱乐场所进行例行检查,在会所包厢里发现了正在进行交易的两人。周正明被带走,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款三千元。
正明被拘留的第三天,我去了他家。
苏敏在厨房里做饭。她穿着一件旧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背对着门在切菜。我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嫂子。
她回过头来,笑了一下。“明远来了,坐吧,马上就好。”
那个笑让我心里发酸。不是她装出来的,而是那种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了的笑。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了很久,忽然决定不再挣扎了,就那么浮着,随它去。
饭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给我盛了饭,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地吃。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嫂子,正明的事……”
“我知道。”她打断我,“他跟我说了。”
我愣了一下。“他跟你说什么?”
“进去之前,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苏敏,我对不起你。我说我知道了。然后他就挂了。”
苏敏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窗外是柳州的老城区,楼下是一条窄巷,巷子口有一棵大榕树,树根把水泥地面拱出了一道道裂纹。
“明远,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嫂子,你怎么会做错。”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答不上来。
苏敏没有哭。她那天晚上一直没有哭。她跟我讲了正明这几年的事,讲他工作不顺心,讲他总觉得别人看不起他,讲他有时候半夜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她说她知道他心里有事,但她不知道怎么帮他。她试过跟他说话,他不想说。她试过带他出去走走,他不愿意去。她试过给他做好吃的,他吃两口就放下了。
“我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苏敏说,“我以为他会自己想通的。可是他没有。他越来越远,我拉不住他。”
那天晚上我离开的时候,苏敏站在门口送我。她说:“明远,麻烦你跟正亮说一声,让他别骂正明了。骂也没有用。”
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正明在里面的日子,我听正亮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拘留所里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能带手机,不能上网,不能跟外界联系。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着,或者站着,或者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些事情。
他后来告诉我,他在里面的第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想明白了,我这些年一直在怪别人。怪公司不给我升职,怪领导不看重我,怪苏敏不理解我。但其实我自己什么都没做。我没有努力去改变什么,我就是在原地抱怨。抱怨完了,就去喝酒,就去那些地方。我以为那样能让我舒服一点,其实没有。每次从那种地方出来,我更难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正亮的餐馆里。他刚出来那天,正亮把他叫到店里,我、正亮、正明三个人坐在后面的小房间里。苏敏没来。正亮说,她暂时不想见他。
正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他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那件灰色夹克显得空荡荡的。
“哥,明远哥,我知道我错了。”
正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不该去那种地方。我不该对不起苏敏。我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正亮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明,你听我说。这事已经发生了,你后悔也没有用。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想不想跟苏敏过下去。”
正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想。我不想离婚。”
“那你就要拿出行动来。光说对不起没有用。”
正明点了点头。
正亮又说:“还有一件事,你要搞清楚。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吗?”
正明愣了一下。“嫖娼。”
“对。你知道为什么嫖娼要拘留十五天,而出轨不用吗?”
正明摇了摇头。
正亮看了我一眼。我说我来跟他说吧。
我拿出手机,翻到《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六十六条的条文,递给正明看。条文写得很清楚:卖淫、嫖娼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千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
“嫖娼为什么违法?”我问他。
正明想了想,说:“因为有金钱交易。”
“对。法律管的是这个金钱交易。嫖娼的本质是什么?是有偿的性交易。它侵害的不仅是婚姻关系,更是社会管理秩序。公安机关处罚嫖娼,不是因为某个人对不起他老婆,而是因为这种行为本身破坏了社会秩序。”
正明看着我,好像不太明白。
我继续说:“你想想,如果嫖娼只是个人道德问题,法律为什么要管?因为卖淫嫖娼背后往往牵扯到组织、容留、介绍等更严重的问题。法律不是在替你老婆管你,法律是在管这个社会。”
“那出轨呢?”正明问。
“出轨不一样。出轨是感情和婚姻内部的事。一个人背叛了他的配偶,伤害的是他的家庭。这种伤害,法律是用民事手段来处理的。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规定,如果一方重婚、与他人同居或者有其他重大过错导致离婚,无过错方可以要求损害赔偿。也就是说,你老婆可以去法院告你,让你赔钱,让你在分财产的时候少分。”
“但不用坐牢?”
“单纯的出轨不用坐牢。因为法律认为,感情的事,应该用感情的方式来解决,用钱来解决,而不是用警察和监狱来解决。除非你的出轨构成了重婚罪,比如你跟别人领了结婚证,或者以夫妻名义长期同居,那才触犯刑法,要判两年以下有期徒刑。”
正明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法律是不是在双标?”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不是双标。是管的事不一样。”
“嫖娼,法律管的是‘性交易’。无论你有没有结婚,嫖娼都违法。出轨,法律管的是‘婚姻内的过错’。如果你没结婚,你跟谁发生关系,法律不管。如果你结婚了,你出轨,法律让你在离婚的时候付出代价。两件事,两种处理方式。”
“那为什么大家觉得嫖娼比出轨更严重?”
“因为嫖娼是即时处罚,抓到了就拘留,大家都知道。出轨是事后算账,要离婚的时候才体现出来。大家看到嫖娼被拘留了,就觉得法律管了。看到出轨的人没被抓,就觉得法律不管。其实法律都管了,只是管的方式不一样。”
正明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正亮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正明,我跟你说句实话。苏敏不是因为你去嫖娼才想跟你离婚的。”
正明抬起头。
“她是攒够了失望。你去嫖娼,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正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柳州的老街,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匆忙,有的悠闲。
“你想想,你结婚八年,你为苏敏做过什么?她跟着你住了三年的出租屋,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她说过一句怨言没有?你工作不顺心,回家就摆脸色,她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你半夜坐阳台抽烟,她给你披衣服,你说别烦我。”
“她一直在忍。她以为你会变好。可你没有。你不但没有变好,你还去了那种地方。”
正亮转过身,看着正明。
“你觉得她是因为你嫖娼才想离婚的?她是觉得,这八年,她白过了。”
正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就用手掌盖住脸。
我没有说话。有些话,正亮说比他跟我说更有分量。
正明出来后的第五天,苏敏同意见他了。
地点在正亮的餐馆。苏敏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扎了起来,脸上还是没有化妆,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桌子上摆着一杯水,她没喝,两只手握着杯子,看着窗外出神。
正明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他看着苏敏的背影,我站在他后面,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去吧。”我说。
他走过去,在苏敏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苏敏说:“你瘦了。”
正明点了点头。“里面伙食不好。”
苏敏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正明,我想了很久。”
“你说。”
“我可以不离婚。”
正明猛地抬起头。
“但是有条件。”苏敏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第一,你把酒戒了。第二,你去看心理医生,把你心里那些事说出来。第三,你每个月工资交给我,我管钱。第四……”
她停了一下。
“你要跟我回一趟我老家。你去跟我爸妈说,你做了什么。”
正明的嘴唇动了动。“苏敏,我……”
“你先别说话。你听我说完。”苏敏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正明,我不是不原谅你。我是要让你记住。你做了什么,你要自己承担。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扛。你去跟我爸妈说,不是让他们骂你,是让你自己说出口。你说出来了,你才知道你做了什么。”
正明坐在那里,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伸手想去握苏敏的手,苏敏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
“苏敏,我会改的。”
“我不要你说。我要你做。”
那天晚上,正亮做了一桌菜。苏敏和正明都在。正亮给他俩一人盛了一碗汤,自己倒了一杯酒。
“正明,哥跟你说一件事。”
正明抬起头。
“你嫂子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我那时候在后厨一个月挣一千八,租房子的钱都是借的。你嫂子没嫌弃我。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我不怕穷,我就怕你不争气。”
正亮喝了一口酒。
“你现在不穷了。但你差点把最珍贵的东西弄丢了。你要是再犯糊涂,别说苏敏不原谅你,我第一个不认你这个弟弟。”
正明端起碗,把汤喝了。他放下碗,看着苏敏,说:“我明天就去约心理医生。”
苏敏点了点头。
后来,正明确实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有轻度的焦虑和抑郁,建议他定期做心理咨询,同时配合运动和规律作息。正明把酒戒了,每天下班去健身房跑四十分钟,然后回家陪女儿写作业。他还在公司主动申请调岗,从售后换到了技术支持,虽然更忙了,但他说有奔头了。
苏敏没有辞掉工作,还是在那家超市做收银员。但她开始学东西了,报了一个会计培训班,每周两个晚上去上课。正明在家带孩子,等苏敏回来。有时候苏敏回来晚了,正明把饭菜热好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看她吃。
我上次回柳州,在正亮的餐馆吃饭。正明和苏敏也在,还有他们女儿小蕊。小蕊坐在正明腿上,正明一口一口地喂她吃饭。苏敏在旁边看着,嘴角有一丝笑意。
正亮给我倒了一杯酒,小声说:“比之前好多了。”
我说:“那就好。”
正亮叹了口气。“哥,你说这事,怪谁?怪正明不争气,还是怪法律太严?”
我想了想,说:“法律严不严,不是我们能改的。但人自己得想明白。嫖娼也好,出轨也好,说到底都是做错事。法律管什么、怎么管,是一回事。你自己该不该做,是另一回事。”
正亮点了点头,举起杯子。
正明抱着小蕊走过来,坐在我们旁边。小蕊伸手去抓桌子上的花生米,正明赶紧把她的小手拨开,说烫。小蕊撅着嘴,正明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纸塞到她嘴里。
苏敏在旁边看着,说:“别给她吃太多糖,牙坏了。”
正明嘿嘿一笑,说知道了知道了。
窗外的柳州夜色很深,街灯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餐馆里热气腾腾,锅铲的声音、说笑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就是日子本来的样子。
各位朋友,你们觉得法律对嫖娼和出轨的处理方式,是双标还是各有道理?如果你们的配偶出轨或者嫖娼,你们会选择原谅还是离开?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们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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