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浙江黄岩一户人家翻新屋时,竟然在自家卧室的下面挖出了一口八百年不腐的南宋古棺
我叫杨守田,那年五十九岁,是浙江台州黄岩区屿头乡前礁村的农民,种了一辈子橘子,也做了一辈子泥水活。我家老屋在村子当中,三间两层的小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住了三十多年,墙皮剥落,地板开裂,一到黄梅天,屋里潮得能拧出水来。2016年开春,我和老伴一合计,儿子在宁波成了家,孙子也大了,老屋得翻新一下,趁我们老两口还做得动,把房子弄弄好,将来孩子们回来也有个像样的住处。谁能想到,就是这次普普通通的翻新,一锄头下去,挖出了一件惊动全国的大事,也让我这个种橘子的老农民,一辈子头一回上了电视,进了博物馆的名册。
事情是从五月初开始的。我们先拆了屋后的旧披屋,再准备把屋里的地坪往下挖一层,重新做防潮,铺地暖。挖到第三天下午,挖掘的师傅是我远房侄子,叫阿峰,他在卧室靠里那半间挖到大概一米二深的时候,锄头突然“当”的一声,像是磕在了石头上。老屋地基下有块石头不稀奇,我们这一带靠山,当年打地基填了不少碎石。阿峰骂了句“晦气”,弯腰去扒,扒开浮土一看,愣住了:那不是乱石头,是一块一块青灰色的大石板,一块压着一块,铺得整整齐齐,石板缝里嵌着一种灰白色的胶泥,硬得像铁。他喊我过去看,我跳下坑,蹲在那石板边上用手电照,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我做了几十年泥水,什么地基没见过,可人手铺出来的石板,四个角对得笔直,缝细得插不进指甲,这不是我们农村打地基的路数。
我们爷俩把石板周边的土又清了清,越清心里越发毛。石板一共七块,铺成一个长方形,南北向,大概两米多长,一米来宽,四周还有石条围了一圈,围得严严实实。我伸手摸了摸石板面,凉的,上面竟然隐隐有凿出来的纹路。阿峰蹲在坑边上抽烟,半晌说了一句话:“叔,这底下……怕不是个坟吧。”这话一出口,我后脖颈子的汗毛全立起来了。在我们农村,谁家屋子底下压着坟,那是顶顶忌讳的事情。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懊恼,早知道这底下有东西,这房子当初就不该盖在这儿。可转念一想,不对啊,八十年代打地基的时候,我们也挖了将近一米深,怎么那时候一根骨头都没见着?我爹在世时也从来没提过,这块地上原先有过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土坑边上已经围了半村的人。前礁村就这么大,谁家翻新房子,消息传得比风快。有人说这是老早的“寿坟”,地主家做给自己提前备下的;有人说兴许是清朝的;还有几个老人压低了嗓子说,这一带从前是赵家的地界,“官塘赵”,老辈人讲,是皇帝的本家。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我的脑袋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这玩意儿在地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石板压得这么讲究,底下八成不是空的。那天夜里我没睡着,老伴也睡不着,她说:“守田,要不……找人把石板撬开看看?说不定里头有金子,翻新房子的钱都出来了。”我说你昏头了。她又说,那要不然就当没看见,石板盖回去,土一填,照旧浇地坪。我说那更不行,这要真是老古董,咱把人家压在水泥底下,缺德不缺德?两口子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也没商量出个章程。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去找了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听完,烟抽了半根,一拍桌子:“挖到石板就停手,这是规矩。我这就给乡里打电话,乡里往上报,请文物部门的人来看。在人家来之前,坑边上拉绳子,谁也不许再动一锹土。”老支书这话给我吃了定心丸。说实话,那两天我心里的斗争,比谁都激烈。村里人白天走了,晚上还有三三两两的来,有实在亲戚凑到我耳朵边上说:“守田,现在没人看着,撬开看一眼,看完盖回去,神不知鬼不觉。万一里头有货,你儿子在宁波的房贷不就清了?”也有杠头的说:“几块破石头几块烂木头,能值几个钱,耽误你工期。”我一个五十几岁的人,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架在这种火上烤。夜里我一个人蹲在坑边上抽烟,看着那几块石板,跟我老伴说:“咱们家祖上三代贫农,没偷过人家一根葱。这地是国家的地,坟是人家先人的坟,里头就是铺满了金子,也不是咱的。咱要是动了手,这房子翻新得再漂亮,住着也不踏实。”老伴最后是站在我这边的,她说:“那就报案,报文物部门,该咋办咋办。”
文物部门的电话是老支书打的。说实话,我当时心里没抱多大指望,想着顶多来个把人,看看,说一句“是老坟,没价值”,我们接着盖房子。结果第三天上午,先是区里文保所的人到了,围着土坑转了两圈,脸色就变了,蹲在坑边用刷子清石缝里的胶泥,清出一点,拿手机拍照。中午,市里的专家也到了,来了七八个人,带着测绘的仪器。到了傍晚,坑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乡里还派了人来守夜。带队的专家姓王,后来我才知道是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所长,他握着我的手,说的第一句话我记到今天:“老杨,你们家这一锄头,挖到宝了。这不是普通的坟,从石板的形制和那个石灰糯米浆的封缝看,级别不低,年代不会晚于明代,很可能是宋元的。你们停手停得及时,保全了一座完整的墓,这是立了功的。”我听得云里雾里,就记住了一句:完整的墓。后来我才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的分量——我们这一带,历朝历代盗墓的、建设的,十个古墓九个空,能完整保存下来的,百中无一。
考古队进驻我家的那天,是我们前礁村多少年来最热闹的一天。我家的卧室,连着半间屋子,被整个揭开了,搭起了雨棚,围挡外面天天站着看稀奇的人,比过年看戏还挤。挖掘是细活,专家们拿着小铲子、小刷子,一层一层地刮,我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就服气了,我们泥水匠干活跟人家一比,那是砍柴绣花的区别。挖到第五天,石板揭开,下面露出了一层夯得极实的青膏泥;青膏泥下面,又出来一层木炭;木炭再往下,是一整块厚松木板做的椁盖板,乌黑发亮,敲上去梆梆响。王所长拿手电照着椁板的一条缝,看了很久,回头对大家说了一句:“做好记录,准备整体提取。这底下,可能有保存完好的有机质。”我当时不懂什么叫有机质,旁边的年轻人给我翻译:“大伯,就是棺材里的东西,衣服、被子、纸、字画,这些见光死的东西,别的墓里早烂光了,这座墓要是保下来了,那就是国宝。”
真正让所有人腿肚子发软的,是墓志的出土。在椁室的边上,考古队挖出来两方石头的墓志,一方是丈夫的,一方是妻子的,字是刻在石头上的。专家们围着那方志石,拿水冲干净泥土,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我挤在人堆后面,只听见他们念到“宋”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后来王所长把我拉到跟前,指着志石上的字给我看,他说:“老杨,你念念这一句。”我不识几个古字,他就领着我念。志文里写着,墓主人叫赵伯澐,是宋太祖赵匡胤的七世孙,官做到“平江县丞”,他的妻子李氏。赵伯澐的爹,就是修我们黄岩赫赫有名的“五洞桥”的赵伯沄,不对,说反了,是赵伯澐和他的兄弟主持重修了西桥,就是我们小时候在桥上跑来跑去的那座五洞桥。我听了半天,愣是没缓过神来。皇帝的本家,葬在我家卧室底下?我睡了几十年的那张床,就搁在人家头顶上?我老伴在旁边听得直拍胸口,连声念“罪过罪过”。王所长倒笑了,说:“老嫂子,别罪过。要不是你们家在上面住了几十年,一锹土都没动过,这座墓能不能留到今天,还两说呢。说不定早几十年就被偷得干干净净了。你这一家子,是替国家看了几十年的墓。”
接下来的日子,我家成了全黄岩最出名的地方。电视台的采访车开到村口,无人机在我家屋顶上嗡嗡地飞。我头一回对着话筒讲话,紧张得话都说不囫囵。消息传开,各种说法也跟着起来了。有人说墓里有金冠玉带,价值几个亿;有人半夜三更在我家院墙外头转悠;还有陌生人寻到我家来,客客气气地递烟,问我“棺材里到底有没有东西”,说话的眼神飘忽。考古队和派出所的人后来干脆在我家周围值夜。王所长特意跟我交底:“老杨,我给你吃个定心丸。第一,按文物法,地下文物归国家,这是红线;第二,国家也不会让保护文物的人吃亏,该有的奖励和保护措施,一样不会少;第三,也是最要紧的,这棺材里到底有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得开棺那天见分晓。你把心放肚子里,该吃吃该睡睡。”他还教我一套话,谁来问,就一句:“文物归国家,别的我不知道。”这话我后来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说得比我家橘子树的品种还熟。
六月初,开棺。那天我作为发现人和房主,被允许站在警戒线里面,亲眼看了全过程,这一眼,够我讲给儿孙听一辈子。椁板揭开以后,里面果然是一具完整的棺木,棺木的头端竖着一块字牌,写着墓主人的名讳。棺木抬出来的时候,八个壮劳力抬得龇牙咧嘴,少说有五六百斤。因为棺内情况不明,专家组决定整体吊装运走,放到专门的实验室里开棺。过了些日子,结果一点一点传回来,每传回来一条,我们全村就轰动一回:棺内积水里,竟然完整保存着七十多件丝绸衣物!袍、衫、裤、裙、鞋、袜,一层一层,叠得整整齐齐,有绢、纱、罗、绫,好些衣料薄得像蝉翼,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颜色还在,纹样还在,云鹤、牡丹、缠枝花,一件衣裳上织的花样,细得跟画上去的一样。专家说,这一批东西,是浙江乃至全国都罕见的南宋丝绸“全家福”,后来被称作“宋服之冠”,成了咱们台州响当当的文化名片。还有那方“投龙玉璧”,是墓主人家传的宝贝,开水仙柏树的,不对,是南唐开国皇帝李昪祭祀用的玉璧,传了几代,最后跟着赵伯澐下了葬。一个墓里出了皇帝家谱系的墓志、开国皇帝的玉璧、一整箱八百年前的衣裳,考古队的人说,黄岩这一锄头,把南宋一个宗室家庭的日常,原原本本地端了出来。
东西运走以后,我家接着翻新房子。这里头还有个小插曲,考古发掘收尾,回填之前,王所长特意来找我,商量怎么处理这块地基。我一口答应:该留的探沟留档,该回填的回填压实,绝不含糊。国家也没让我吃亏,除了依法发给的发现文物奖励,乡里对我家翻新的事一路开绿灯。那年年底,新屋落成,我在原来挖出石板的那间屋里摆了张八仙桌,逢年过节,全家就在那儿吃饭。我孙子吃饭前总要先低头“报告”一声,说“赵爷爷赵奶奶,我们吃饭了”,童言无忌,逗得全家笑,可我每回都由着他——人在屋上住,理当存三分敬重心。
后来那几年,我常被博物馆请去。黄岩博物馆建了新馆,“赵伯澐墓出土文物”专门辟了展厅,那批丝绸衣裳,恒温恒湿地供在玻璃柜里,灯光打上去,跟活的似的。开馆那天,我作为发现人被邀请去剪彩,站在台上,主持人介绍我的时候,台下掌声哗哗的。我紧张,攥着老伴的手,就说了一句话:“我没什么功劳,我就是没敢撬那几块石板。”台下先是笑,接着掌声更响了。散场的时候,一个大学教授模样的人握着我的手说:“老先生,你这句话,比什么都值钱。多少文物,不是毁在盗墓贼手里,是毁在‘看一眼’的侥幸手里。”
如今我快七十了,新屋又住了七八年,屋后橘子树照旧年年挂果。夜里睡在那间屋里,我偶尔还会想起2016年那个挖出石板的下午。人这辈子,谁没在自家“地下”挖到过点什么——一个机会,一笔意外之财,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石板底下那点东西,说实话,想过的人不止我一个,想得心痒的也不止我一个。可我总跟我儿孙讲这个道理:天底下的东西,分两种,一种是你该拿的,一种是不该你拿的。该拿的,凭力气凭本事,一分是一分;不该拿的,压在几块石板底下八百年,它跟你也没缘分。我们杨家祖上没出过读书人,也没出过有钱人,但“手脚干净”这四个字,传了不知道多少代。2016年那一次,是我们家离“金子”最近的一回,也是我们家最腰杆笔直的一回。棺材是国家的,衣裳是国家的,可那份踏实,是我自己的,谁也拿不走。老屋还在前礁村立着,卧室底下,如今是干干净净的回填土。有人说可惜,八百年的大人物就住过你家,你愣是一分钱好处没落着。我听了就笑。怎么没落着?我孙子写作文,题目就叫《我爷爷家的地下住过宋朝的皇帝亲戚》,老师给了满分。再说了,往后一百年、两百年,黄岩博物馆里那些衣裳、那方玉璧,标签上都会写着一行小字,“2016年,前礁村出土”。前礁村前头,站着的,就是我杨守田。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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