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黄土泡成了泥浆。

我跪在坟前,手刚碰到骨灰坛,底座咔地响了一声。

继父王翔催着封土,亲戚们围上来。

我抱起坛子就跑。

王翔带人堵住村口,骂我不孝,伸手来抢。

民警赶到时,我死死搂着坛子不撒手。

坛底有道细缝,里面塞着油纸包。

民警撬开底座,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王翔的骂声卡在喉咙里,亲戚们往后退。

没人敢说话。

我只知道,娘临终前最后一句是,坛子不能让他们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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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是王翔打来的。那天我正跑长途,货车刚过省界服务区,手机响了。

“英华,你娘没了。”

我以为是信号不好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王翔声音干巴巴的,说心梗,半夜走的,没遭罪。

我把车停到应急车道,双闪打开,手还在方向盘上攥着。

窗外大车一辆辆擦过去,风声呼呼的。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他说昨天夜里。

我问怎么不早打,他说你跑车在外头,赶回来也来不及。

这话听着有理,可我嗓子眼堵得慌。

连夜往回赶,到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聚着几个穿孝衣的亲戚,看见我下车,目光躲躲闪闪的。

王翔从院里迎出来,眼圈红着,握我的手:“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没应声,直接进了堂屋。

娘的遗像摆在正中间,前面点着两根白蜡。

照片是前年照的,穿着那件蓝底碎花褂子,嘴角带着笑。

可我觉得那笑是硬挤出来的,眼睛里没光。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半天没起来。

屋里一股子香灰味,混着潮湿的霉气。

我抬头环顾,发现娘平时坐的那把藤椅不见了,墙角的缝纫机也没了,就连她常年摆在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都换了位置。

整个堂屋像是被人重新归置过一遍,娘生活过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

“我娘的东西呢?”我问。

王翔端着茶缸过来:“你娘走了,那些旧物件我看着难受,就归拢到西屋了。手机和存折怕丢,我先收着。”

“手机呢?”

“没电了,搁抽屉里。”

我想再问,舅舅丁忠华从外面进来,拽了我一把:“英华,你刚到家,先歇歇。你娘的后事你继父操了不少心,别一进门就找事。”

舅舅是我娘唯一的弟弟,在村里算个能说上话的人。他这么一讲,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晚上守灵,亲戚们来了几拨,烧纸上香,坐下说几句客套话就走。

王翔一直守在旁边,端茶递烟,看着比我还像孝子。

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有人靠近娘的遗像或者供桌,他就站起来,假装添香,把人挡开。

后半夜人散了,只剩我和王翔,还有躺在西屋睡着的王雨薇。

她是王翔的女儿,三十了,在镇上超市上班,平时不怎么回村。

今天倒是来了,一直缩在角落里,不说话,眼睛红红的。

我坐在灵前烧纸,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娘的遗像。

忽然想起一件事,半个月前,娘给我打过电话。

那天我在装货,吵得很,娘说话声音很小,我只听清一句半句。

她说坛子底下有姥爷留下的东西,让我记住。

我当时没当回事,说等回去再说。

娘哦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现在想起来,那通电话不对劲。

娘平时打电话,总是先问我吃没吃饭,跑车累不累,然后才说正事。

可那天,她上来就说坛子的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人听见。

我问王翔:“娘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他摇头:“半夜发病,送卫生室就不行了,没来得及说话。”

“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血压高,吃着药呢。”王翔顿了顿,“你娘这人你也知道,不舒服也不吭声。”

我盯着他的脸,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去拨弄火盆里的纸灰。

灵堂角落里有个塑料袋,装着娘平时吃的药。

我走过去翻了翻,几个白色药瓶,标签都被撕掉了,瓶身上残留着胶水印。

我拿起一个对着光看,瓶底隐约有字,像是医院药房的标签,被撕得只剩一个角。

我眯着眼辨认,看到“镇静”两个字。

“这药谁开的?”我问。

王翔回头看了一眼:“就村里徐秀兰开的,你娘睡不着,吃点药。”

“标签怎么撕了?”

“不知道,许是你娘自己撕的。”

我没再问,把药瓶揣进兜里。王翔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舅舅走过来,拍拍我肩膀:“英华,你娘走了,你心里难受我知道。可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钻牛角尖。”

我看着他,觉得他话里有话。

02

第二天守灵,来的人更多了。

王翔忙前忙后,招呼亲戚,安排饭菜,一副当家人的做派。

我坐在灵前,脑子里全是那通电话和药瓶上的“镇静”两个字。

中午,邻居肖长海来了。

他快七十了,腰弯着,走路慢腾腾的。

他和我们家做了几十年邻居,我娘嫁过来之前就认识。

他上了香,没急着走,在我旁边坐下。

“英华,你娘走得太急了。”他压低声音。

“肖叔,我娘最近去过卫生室吗?”

肖长海看了王翔一眼,王翔正在院子里跟人说话。

他凑近了些:“去过,你娘走之前三天,我在地里看见徐秀兰从你家出来。你娘那几天精神头不好,走路都打晃。”

“徐秀兰来家里?”

“嗯,背着药箱来的。我喊了一声,她没应,走得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徐秀兰是村医,平时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去卫生室,很少上门。她专门跑家里来,说明娘当时已经起不来了。

“肖叔,我娘那几天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肖长海犹豫了一下:“有一回她在门口坐着,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她说,长海哥,你帮我买把螺丝刀和密封胶,别跟旁人说。我问她干啥用,她不说,只让我买。”

“你买了吗?”

“买了,当天就给她了。她给了我二十块钱,我没要。”

我正要细问,王翔从院子里进来,看见肖长海跟我说话,脸色沉了沉:“长海叔,饭好了,过去坐吧。”

肖长海站起来,拍拍裤子,临走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话,可他一句没再说。

下午,王雨薇端了碗面过来,放在我旁边:“哥,吃点吧,你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我接过碗,她没走,站在旁边搓着手。我抬头看她,她避开我的目光,嘴唇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雨薇,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她身子一僵,飞快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王翔正好走过来。她摇头:“没有,你吃面吧。”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

我看着她背影,心里的疑团又大了一圈。

晚上,我趁王翔去村口送客,溜进西屋。

娘的东西堆在墙角,用一块旧床单盖着。

我掀开床单,藤椅、缝纫机、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

锁是那种老式铜挂锁,钥匙不知在哪。

我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响。

正想找工具撬开,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床单盖回去,刚直起身,王翔就推门进来了。

“你在这干啥?”

“看看我娘的东西。”

“有啥好看的,人都走了。”他挡在我前面,语气硬邦邦的,“出去吧,前面来人了。”

我没动,盯着他:“王叔,我娘那个骨灰坛,是新的还是旧的?”

他愣了一下:“新的,镇上买的。”

“哪家店买的?我去问问,看有没有底座加固的服务。”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坛子底有点松,想问问店家。”

王翔的脸涨红了:“何英华,你娘尸骨未寒,你就在这挑三拣四。你是不是觉得我亏待了你娘?”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他声音高起来,外面几个亲戚探头看。

舅舅赶过来,把我拉到一边:“英华,你少说两句。你继父操办丧事不容易,你别在这节骨眼上添乱。”

我看着他:“舅,我娘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提过坛子的事。”

舅舅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你娘病糊涂了,说的话能当真?行了行了,明天就下葬了,有什么事等过了明天再说。”

我攥着兜里那个药瓶,没再吭声。但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坛子的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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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葬定在第三天上午。

天阴着,昨晚下了场雨,地里的黄土泡得稀烂。

送葬的队伍不长,除了王翔和几个本家亲戚,就是几个老邻居。

王雨薇跟在后面,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沓纸钱。

坟地在村东的坡上,我爹的坟也在那。我娘改嫁后,王翔另选了块地,说要离他家的祖坟近些。我没跟他争,人都走了,埋哪都一样。

可临出门时,我多长了个心眼。

骨灰坛从堂屋捧出来,王翔要接,我先一步抱在怀里。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抱着坛子走在最前面,手托着底座,感觉沉甸甸的,比正常的骨灰坛重一些。

坛身是深褐色的陶,釉面光滑,看着像新烧的。

可底座边缘有一圈细缝,像是两层结构,缝里还嵌着干了的胶。

下葬前,按规矩要把坛子放在坟前供桌上,亲人最后看一眼。

我把坛子放上去,手没松,趁人不注意,用指甲抠了抠底座那道缝。

缝里有东西,硬的,像是纸。

我的心跳猛地快起来。

“英华,时辰到了,封土吧。”王翔走过来催。

“等一下。”

“等什么?阴阳先生看好的时辰,误了不吉利。”

亲戚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舅舅拉我胳膊:“英华,别犯浑,让你娘入土为安。”

我没理他们,把坛子翻过来看底座。底座中间有个螺丝,周围一圈胶印,明显被人拧开过又封上。螺丝是新的,亮锃锃的,跟坛身的旧色不搭。

“这坛子谁买的?”我直起身问王翔。

“镇上寿衣店,怎么了?”

“底座被人拆过。”

王翔的脸刷地白了:“你胡说什么,新坛子哪来的拆?”

“那你告诉我,这螺丝为什么是新的?”

亲戚们面面相觑。王翔上来抢坛子:“你给我,别在这丢人现眼!”

我抱着坛子往后退。王翔扑了个空,差点摔倒。他站稳了,指着我的鼻子:“何英华!你娘下葬,你在这闹,你还是人吗?”

“我娘给我打过电话,说坛子底下有东西。”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王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怒气盖住:“你娘病糊涂了,说的话你也信?把坛子给我!”

他又扑上来,几个本家亲戚也跟着围拢。我抱着坛子转身就跑。

“拦住他!”王翔在后面喊。

我跑得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旁边的水沟。稳住身子继续跑,泥浆溅了一裤腿。后面脚步声杂乱,王翔带着人追上来。

“何英华!你疯了!”舅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没回头,死死搂着坛子往村口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坛子不能让他们抢回去。

跑到村口老槐树下,王翔带人抄近路堵住了我。

他喘着粗气,脸涨成猪肝色,指着我骂:“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娘下葬你抱坛子跑,你让全村人看笑话!”

亲戚们围成一个圈,有人上来拽我胳膊,有人去抢坛子。

我把坛子护在怀里,蹲下身,用后背挡着。

拳头和巴掌落在我背上、肩上,我咬着牙不松手。

“报警!谁帮我报警!”我喊。

没人报警,都在劝,都在骂,都在抢。王翔扯着我的衣领往后拽,我抱着坛子被他拖了两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住手!”

一声喝止从人群外传来。民警周程磊分开人群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辅警。他三十来岁,国字脸,目光扫了一圈。

“干什么呢?下葬的日子在这打架?”

王翔立刻换了副脸:“周警官,你来得正好。这小子抱着他娘的骨灰坛子跑,不让她下葬,你说这算什么事!”

周程磊看向我:“你是何英华?”

我点头,喘着气:“坛子底座被人拆过,里面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我娘给我打过电话,说坛子底下有姥爷留下的东西。”

王翔急了:“周警官你别听他胡扯,他娘病糊涂了说的话能当真?他就是想闹事!”

周程磊看看我,又看看王翔,沉默了几秒。他蹲下身,看了看我怀里的坛子,伸手摸了摸底座边缘。

“确实有夹层。”他站起来,“这样,都别在这吵了,带上坛子,去村委说清楚。”

王翔脸色变了:“周警官,这是家事……”

“家事也不能在坟地抢骨灰盒。”周程磊打断他,“走吧。”

我抱着坛子站起来,膝盖还在疼,裤子上全是泥。王翔跟在后面,脸色阴沉。亲戚们交头接耳,舅舅走在最后面,一直没抬头。

04

村委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公告。周程磊让我把坛子放在桌上,王翔坐在对面,几个亲戚挤在门口。

“何英华,你说坛子有夹层,你怎么知道的?”

“我娘半个月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坛子底下有姥爷留下的东西,让我记住。当时我没在意,后来她走了,我守灵的时候想起来,觉得不对劲。”

“坛子是谁买的?”

“他说是镇上买的。”我指王翔。

周程磊看向王翔:“是吗?”

“是,镇上寿衣店,三百八一个。”

“哪个店?”

“老李寿衣店,在菜市场旁边。”

周程磊记下来,又问:“底座拆过,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王翔摇头,“买来就那样。”

“你确定?”

“确定。”

周程磊没再问,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把底座上的螺丝拧开。胶粘得紧,他费了点劲。螺丝取下来,底座盖板松了,露出里面的空腔。

空腔不大,塞着一个油纸包。

周程磊用刀尖挑出来,放在桌上。

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打开后,里面有几样东西:一张折好的信纸,一张房产证复印件,一份抵押合同,还有一个小塑料袋,装着几粒白色药片,和一张处方笺。

周程磊先看信纸。他展开,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他没念出声,把信纸放在桌上,又拿起抵押合同,翻了两页,脸色沉了。

“王翔,你过来看看这个。”

王翔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腿一软,手撑在桌沿上。

“这……这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程磊指着合同上的签名,“这上面是你媳妇丁玉莲的签名,抵押人写的是你,借款八十万。你不知道?”

王翔额头上冒出汗珠:“我……我是跟她商量过的……”

“商量过?”周程磊拿起信纸,“这封信里,丁玉莲写得清清楚楚,她没签过这份合同,签名是伪造的。”

门口一阵骚动。亲戚们伸长脖子往里看。舅舅挤进来,抢过信纸看了几眼,脸一下子白了。

“姐……”他手抖着,“姐说王翔把房子抵押了,钱不知道去哪了……”

“不止这些。”周程磊拿起处方笺,“这是村卫生室徐秀兰开的处方,开的药是艾司唑仑,剂量超标。药片我也看了,跟处方对得上。丁玉莲长期服用这种药,会造成心脏负担加重。”

他转向王翔:“你媳妇心梗,跟这个有没有关系,得等法医鉴定。但你伪造签名抵押房产,这事板上钉钉。”

王翔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王雨薇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娘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娘的字我认得,一笔一划写得工整。信不长,但每句话都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她说王翔欠了赌债,逼她签字抵押房子,她没签,王翔就自己仿了她的名字。

她说王翔给她吃安眠药,说是治失眠,她吃了以后整天昏昏沉沉,想给儿子打电话都拨不对号码。

她说她偷偷攒了二十万,存在一张存单里,密码是我的生日,存单藏在坛子夹层。

她说她怕等不到我回来,就把这些东西封进坛子,托肖长海买了螺丝刀和胶,自己拧上的。

最后一行写着:“英华,别怪自己。娘对不住你。”

我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王翔面前。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举起拳头,周程磊拦住我:“何英华,别冲动,交给警方处理。”

我放下拳头,退后一步。看着王翔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十年了,我娘跟这个人过了十年,我竟然从来没看清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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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下午,半个村子的人都聚到了村委门口。王翔被周程磊带到派出所做笔录,几个亲戚缩在墙角,不敢走,也不敢说话。

舅舅丁忠华蹲在台阶上,双手抱着头。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着,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王翔找我借过五万块,说是周转。我……我借了。他跟我说,房子抵押的事你娘同意了,让我别多嘴。”

“你信了?”

“我不该信。”他低下头,“英华,舅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

心里有火,可发不出来。

舅舅是我娘唯一的弟弟,从小看着我长大,我娘改嫁后,他是唯一常来走动的娘家亲戚。

可现在,他为了五万块钱,替王翔瞒着,眼睁睁看着我娘被人下药、被人伪造签名,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上。

“那五万块,我不要了。”我开口,“以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舅舅身子一抖,抬起头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走了。

肖长海站在人群里,看见我出来,走过来:“英华,你娘托我买螺丝刀的事,我一直没敢说。王翔找我喝过酒,问我你娘跟我说过什么没有,我怕他,就没吭声。”

“肖叔,我不怪你。”

“你娘是个好人。”他叹了口气,“她跟我说过,王翔对她不好,可她又走不了。房子写了王翔的名字,存款都在王翔手里,她连看病的钱都要伸手要。”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王雨薇坐在村委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哭得红肿。我走过去,她站起来,把手机递给我。

“哥,这是我爸让我藏起来的,你娘的手机。里面有录音。”

我接过手机,开机。

娘不太会用智能手机,但录音功能她学会了。

我点开录音文件,最近的一条是十天前的,时长四分钟。

我按下播放,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慢。

“英华,娘今天偷偷录的,怕你听不到。王翔不让我去医院,他说我装病。我心脏不舒服,喘不上气,他给我吃那个药,吃了更难受。我给他跪下了,他不管。英华,娘后悔,当初不该不听你的话……”

录音到这里断了。我站在那,手里攥着手机,浑身发冷。十天前,娘还在给我录这些话。十天前,我还在外面跑车,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手机揣好,走到村委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周程磊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走过来。

“何英华,你娘的信和抵押合同、处方,这些证据我们收了。法医那边明天做鉴定,王翔暂时拘留。你这边有什么要求?”

“我要他坐牢。”

周程磊点头:“该走的程序我们会走。你娘的事,我们查到底。”

“还有徐秀兰。”

“她跑不了。”

我坐在那,看着村口的老槐树。

树上还挂着几缕白布条,是昨天送葬时系的。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娘这一辈子,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

嫁给我爹,生了我就守了寡。

改嫁王翔,伺候他吃喝,给他女儿看孩子,到头来连口热水都没人给她端。

我站起来,往坟地走。周程磊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06

坟地上,那个被掘开的坑还敞着口,湿土堆在两边。骨灰坛被我抱走了,坑底空荡荡的。我站在坑边,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我娘这辈子,最怕给别人添麻烦。

她跟我爹过了五年,我爹走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到十八岁。

我出去跑车,她一个人在家,从不跟我说难处。

后来王翔托人说媒,她问我意见,我说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她说王翔老实,能过日子。

我没多问,就点了头。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要是多问一句,多回来看一眼,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在坟地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往回走。路过肖长海家门口,他叫住我,塞给我一把钥匙。

“你娘放在我那的,说等你回来给你。”

我接过钥匙,回村委打开西屋的木匣子。

里面有一张存单,用橡皮筋扎着。

二十万,存了五年,密码是我的生日。

存单下面压着一件我小时候的毛衣,我娘织的,蓝白条纹,袖口磨破了。

毛衣里面裹着一张照片,我爹和我娘年轻时候的合影,黑白的,边角发黄。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英华满月,一家三口。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爹和娘的脸。

爹走的时候我还不记事,我对他的所有印象都来自这张照片。

娘把这张照片留给我,大概是想告诉我,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就是那几年。

我抱着毛衣坐在西屋的地上,外面雨声淅淅沥沥。我没哭,就是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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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王翔的案子查了两个月。

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丁玉莲长期服用过量艾司唑仑,导致心脏功能受损,最终引发心梗。

王翔虽然没直接杀人,但他明知丁玉莲心脏不好,还指使徐秀兰开假处方,放任她服药,构成间接故意。

徐秀兰在证据面前认了罪,交代王翔给了她两万块,让她开药的时候把剂量加大。她说她不知道会出人命,王翔跟她说只是让丁玉莲安分点。

抵押合同的事也查清了。

王翔欠了赌债,债主逼得紧,他伪造了丁玉莲的签名,把房子抵押给民间借贷公司,借了八十万。

钱到手后,还了赌债,剩下的转给了王雨薇,说是给她凑手术费。

王雨薇有肾病,需要换肾,一直在等肾源。

周程磊把王雨薇叫来问话,她说了实话。

她说她不知道父亲抵押房子的事,也不知道父亲给母亲下药。

但她知道父亲欠赌债,知道父亲把母亲手机藏起来不让她跟外界联系。

她怕父亲,不敢说。

我坐在派出所走廊里,听着里面王雨薇的哭声。

她也是受害者,被她父亲利用,被她父亲的债拖累。

可我没办法同情她。

她早该说的,哪怕早说一天,我娘可能就不会死。

王翔最终被判了刑。

伪造签名抵押房产,判了三年;间接故意致人死亡,判了十年。

两罪并罚,十二年。

徐秀兰作为从犯,判了两年缓刑,吊销了行医资格。

判下来的那天,舅舅来找我,拎了两瓶酒,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英华,舅来给你赔罪。”

“不用。”

“那五万块钱,我凑齐了,你拿着。”

“我不要。”

他站在门口,酒瓶子提在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他把酒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瘦了,背也驼了。

他是我娘唯一的弟弟,可我现在看见他,心里只有堵。

08

案子结了以后,我把娘的骨灰重新安葬了。

没葬在王翔选的那块地,也没跟我爹合葬。

我娘生前没跟我爹过够,可后来跟了王翔,也没过好。

我想了想,把她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向阳,能看见村口的路。

下葬那天,只有我和肖长海两个人。肖长海帮着挖坑、培土,完了拍拍手上的泥,说:“你娘在这能看见你回来。”

我在坟前种了两棵松树,又搬了块石头当凳子。以后回来,能坐这跟她说说话。

王翔的房子被法院查封了,债主追着要钱。王雨薇搬走了,临走前来找我,把她父亲的钥匙放在桌上。

“哥,我对不起你。”

“你不用跟我说这个。”

“我知道,可我得说。”她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我爸做下的事,我替不了他。但我想跟你说,你娘对我好过。我生病那阵,她给我熬过汤,给我洗过衣服。她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王雨薇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把老屋的锁换了,屋里娘的遗物我没动。藤椅搬回来放在原来的位置,缝纫机也归了位。那盆绿萝早就枯了,我重新买了一盆,摆在窗台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把娘的手机打开,翻里面的照片。

娘不太会拍照,相册里大部分是花花草草,还有几张自拍,角度歪歪扭扭的,只照到半张脸。

最后面有一段视频,是娘偷拍的,镜头对着堂屋,王翔坐在桌前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太清。

但视频里娘的手抖得厉害,画面一直在晃。

我关了手机,坐在娘的藤椅上。

椅子有点晃,我低头看,发现椅腿底下垫着一块叠好的布。

抽出来,是娘的一件旧衬衫,袖口上沾着药渍,已经洗得发白了。

我把衬衫叠好,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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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开春以后,我继续跑车。

路线没变,还是那条从省界到南方的长途。

路过老家的时候,我会下高速,在村口停一会儿。

有时候去山坡上坐坐,有时候就在车里坐坐,不进去。

有一次在服务区吃饭,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周程磊。

“何英华,有个事跟你说一下。王翔在狱里申请减刑,需要你这边出具谅解书。”

“不谅解。”

“我知道,就是通知你一声。”

“周警官,谢谢。”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面。

旁边桌上坐着一对母子,小孩四五岁,母亲把碗里的肉夹到孩子碗里,孩子不吃,母亲哄着,说吃了长个子。

我看着看着,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我娘小时候也这样。

那时候家里穷,吃肉是稀罕事。

我爹走了以后,我娘一个人挣工分,年底分不了几斤肉。

每次炖肉,她都把肉夹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

我那时候不懂事,真以为她不爱吃,心安理得地吃完了。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我把面吃完,结了账,上车继续赶路。后视镜里,服务区的灯光越来越远。

10

夏天的时候,我接了一趟短途,回县里拉货。

卸完货,去了趟法院,问王翔的案子还有没有其他程序。

工作人员说,判决已经生效,王翔在服刑。

我又去了趟派出所,周程磊不在,另一个民警告诉我,徐秀兰的诊所关了,人搬到外地去了。

从派出所出来,我拐去镇上,找到了老李寿衣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花圈和寿衣。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我问他,去年有没有人来买过骨灰坛。

他想了想:“有,一个男的,买了两个。第一个嫌贵退了,换了个便宜的。”

“记得长什么样吗?”

“六十来岁,矮胖,说话嗓门大。”

是王翔。

我又问:“第一个坛子呢?”

“退回来那个?后来有个老太太来买了,说是提前给自己备的。我记得清楚,她挑了半天,选了个底座带螺丝的,说这种结实。”

老太太。底座带螺丝。

我出了寿衣店,站在街边。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娘提前给自己备了坛子,托肖长海做了夹层,把证据封在里面。

她知道王翔迟早会动手,她给自己留了后手。

可她留的后手,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她自己。

她要是早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早报警,王翔早就进去了。

但她怕,怕王翔报复,怕给我添麻烦,怕这个家散了。

她怕了一辈子,最后怕到了骨子里。

我开车回村,把车停在村口。

走路上山坡,松树活了,绿油油的。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山坡下的村子。

炊烟升起来,有人在做饭。

我娘要是还在,这会儿也该做饭了。

她会做手擀面,面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浇上葱花和醋,香得我能吃两大碗。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下山。

路过老屋,我没进去。

锁挂在门上,锈了一层。

窗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我打开门进去,浇了水,又把娘的藤椅搬出来,放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藤椅上。

我坐在旁边,看着那轮月亮。

娘在的时候,夏天晚上,她总坐在这把藤椅上乘凉,手里摇着蒲扇,嘴里哼着老歌。

我趴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现在藤椅还在,月亮还在,蒲扇找不着了,老歌也忘了调子。我摸了摸藤椅的扶手,木头磨得光滑,像娘的手。

第二天一早,我把门锁好,上车走了。后视镜里,老屋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里。我没回头。